“她说，当年她把依萍和如萍调换了。”
正厅里安静得可怕。
梦萍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却忘了要拉如萍起来。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王雪琴，又看向如萍，最后看向依萍。
“那……”她的声音发飘，“那如萍是……”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萍是傅文佩的女儿？
那王雪琴呢？
尔豪站在门口，脸色也变了。他看看王雪琴，看看如萍，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他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梦萍终于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如萍，声音发颤：“如萍，你……”
如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梦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如萍这副样子——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姐姐，此刻像一尊破碎的瓷娃娃。
她蹲下来，伸手想去握如萍的手。
如萍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梦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姐……”她小声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姐……”
如萍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我……”如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
梦萍的眼眶红了。
她一把抱住如萍，抱得很紧。
“你是谁？”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你是我姐！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姐！”
如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尔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最后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小声嘟囔。
没有人理他。
陆振华站在一旁，望着这几个孩子，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清。
王雪琴抱着依萍，梦萍抱着如萍。
两个母亲，四个孩子。
可谁是谁的母亲，谁是谁的孩子，已经乱成了一团。
——————
傅文佩入土为安后没几天，上海的炮火就响彻了云霄。
日军的大批舰艇驶入黄浦江，飞机从早到晚在头顶盘旋，炸弹落下的声音震得人心里发颤。法租界外围已经能听见枪炮声，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老人背着孩子，母亲抱着婴儿，脸上全是惊恐和绝望。
陆家大院的门槛快被踩破了。
王雪琴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带着佣人熬粥、蒸馒头，送到门口给那些难民。她王雪琴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可看着那些孩子饿得直哭的样子，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陆振华也没闲着，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托人买粮食，又把库房里的棉被、旧衣裳全翻出来分给难民。他当过兵，打过仗，知道这种时候人命如草芥。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沉沉地叹了口气。
如萍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这些天她一直沉默着，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傅文佩的死、身世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此刻，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那些母亲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转身回了屋，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褥，走到门口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那妇人愣了一下，接过被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如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条挤满难民的街道，望着远处冲天的黑烟，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雪琴说：“妈，我想去帮忙。”
王雪琴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她疼了二十年。如今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可那二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
“去吧。”王雪琴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小心点。”
如萍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梦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姐，我跟你一起去。”
如萍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
姐妹俩并肩走进那条挤满难民的街道。
如萍弯下腰，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梦萍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块糖，全塞给了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攥着糖，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小声说：“谢谢姐姐。”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张扬，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尔豪这些天也没闲着，每天往外跑，说是采访，其实就是到处乱窜。他是记者，这次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那些日本人的暴行，他亲眼见过。
轰炸过后的废墟里，孩子的尸体蜷在母亲的怀里；逃难的路上，老人被踩死，没人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眼；还有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房子，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他举起相机，一张一张地拍下来。
他要让全世界看看，日本人在上海干了什么。
每天抱着相机往外跑，哪里炸得最惨就往哪里钻。有时候炮火就在不远处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也不肯停下。
“你疯了？”梦萍有一次看见他满身是灰地回来，忍不住骂他，“不要命了？”
尔豪没理她，只是低头摆弄他的相机。
“这些照片，”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得让外面的人看见。让全世界都看看，日本人是怎么对咱们的。”
梦萍愣住了。
如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尔豪的肩膀。
“哥，小心点。”
尔豪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放心，”他说，“我命大。”
炮火还在响，难民还在涌。
可陆家的这几个孩子，忽然间都长大了。
如萍擦干眼泪，走进那片苦难里，用自己的手去扶起每一个摔倒的人。
梦萍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笨拙却认真。
尔豪举起相机，把那些暴行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要让全世界看见。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他们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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