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依萍没跟穆淮安提。 可穆淮安看出来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法租界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窗外是匆匆走过的行人，窗里是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香气。
“你这两天有心事。”穆淮安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依萍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依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低声说：“我回去了一趟。”
穆淮安没问回哪儿，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老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依萍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
穆淮安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依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烦躁：“还能说什么？上回那件事，她跟魏光雄搅在一起，差点把我卖了。她肯定是想道歉，想求我原谅。”
穆淮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真相。 知道傅文佩想说的，根本不是道歉。
那个秘密压在那个女人心里二十年了。如今看着亲生女儿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更不知道依萍知道了以后，会不会恨她—— 所以她才会欲言又止。
不是不敢道歉，是不敢认罪。
那罪，不是出卖女儿的行踪，而是偷换了女儿的人生。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也许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依萍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了？”
穆淮安摇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你有权利选择听什么，不听什么。有权利选择原谅谁，不原谅谁。” 他顿了顿。
穆淮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可我也觉得，你最近太闷了。”他说，“整天除了上学就是闷在家里，要么就是去我那儿坐坐，话也比以前少。这样下去，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依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拐到这上面。
“我哪有……”她想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又说不下去了。
是啊，她最近是闷。
不去唱歌，不想见人，连穆淮安来找她，她也常常是沉默的时候多。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开，又放不下。
“你这样不行。”穆淮安的语气淡淡的，却不是指责，而是陈述，“得找点事情做。”
依萍苦笑了一声：“做什么？现在这世道，唱个歌都觉得心慌。”
穆淮安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拍戏呢？”
依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什么？”
“拍戏。”穆淮安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名下有个电影公司，你知道的吧？”
依萍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穆家产业遍布上海滩，电影公司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角。可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最近在筹拍一部新戏。”穆淮安放下杯子，看着她，“女一号还没定。”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是说……”
“我不是在请你。”穆淮安打断她，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我是在通知你——明天去试镜。”
依萍被他这话堵得哭笑不得。
“穆淮安，哪有你这样的？”她嗔道，“女一号是说演就能演的？我又没演过戏——”
“你没唱过歌的时候，不也唱了？”穆淮安的语气依旧平静，“大上海的舞台，你第一次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依萍愣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大上海舞台上的那个晚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可她还是唱了。
因为想唱。
“那不一样。”她说，声音却没那么坚定了。
“有什么不一样？”穆淮安看着她，“唱歌是站在台上，演戏也是站在台上。一个是唱给别人听，一个是演给别人看。你连唱都不怕，还怕演？”
依萍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穆淮安的目光柔和下来。
“我不是在逼你。”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该有点事情做。整天想着那些烦心事，越想越乱。不如换个脑子，去试试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剧本我看过，是个好故事。女一号是个倔脾气的姑娘，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闯荡上海滩——你觉得，这角色谁演得了？”
依萍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在给她找事情做，他是在给她找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痛痛快快活一回的出口。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电影演砸了？”她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穆淮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窗外的阳光。
“砸了就砸了。”他说，“一个电影而已，能比你还重要？”
依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不想让他看见。可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破。
“那我……试试？”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穆淮安点点头。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他说得笃定，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依萍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阳光正好。
一月的上海虽然还冷，可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照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她该试试别的东西了。
那些烦心事，不会因为她整天闷着想就消失。可至少，在拍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不用想那么多的，另一个人。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许久不见的轻快，“明天九点。”
穆淮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她高兴。
只要她眼里那道光，能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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