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没过，林晓和周毅就出发了。
周敏留在周父周母家里，周薇也陪着。临走那天早上，周敏站在门口，给林晓整了整衣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晓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你自己注意，别太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周敏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快回。”
周毅拎着包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林晓拍了拍周敏的手，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周敏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从县城到高铁站，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周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没说话。林晓开着车，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到了高铁站，停好车，进了候车大厅。离发车还有一会儿，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毅拿出手机翻了翻，又收起来，看了林晓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两个人站起来，排队进了站。高铁上人不多，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车子开动，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冬天的麦田一片一片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周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林晓拿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
“老王，上京那边有个人帮我查一下。周毅的导师，叫谷正伦，搞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方向的。我要跟他谈合作，你帮我准备一份合作意向书的框架，发我邮箱。”
王磊很快回了。“好。需要我过去吗？”
林晓想了想。“不用，我先谈。谈成了再说。”
王磊回了个OK。
林晓把手机收起来，也靠在座椅上。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线明暗交替。他闭着眼，脑子里想着谷正伦这个名字。前世他没听说过这个人，但周毅说的那个方向——智能大模型应用到机器人上，他听说过。前世，那是在2025年左右才真正火起来的方向。现在才2019年，如果谷正伦真的在做这个，那就是超前了好几年。这样的人，值得投。
两个多小时后，高铁到达上京南站。林晓和周毅出了站，打了辆车，直奔谷正伦所在的大学。上京的冬天比望海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周毅缩了缩脖子，林晓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家属楼前。周毅付了车钱，带着林晓往里走。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周毅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路。
“谷老师住三楼。”周毅说。
两个人上了三楼，周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毛衣，戴着眼镜，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小周？来了？”谷正伦笑着让开身子，“进来进来。”
“谷老师，过年好。”周毅走进去，林晓跟在后面。客厅不大，沙发、茶几、书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柜里塞满了书，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学术期刊。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谷老师，这是林晓，我姐夫。”周毅介绍道。
谷正伦伸出手，林晓握住了。“谷教授，您好。”
谷正伦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都坐。”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谷正伦给每人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我听小周说，你对我们的项目有兴趣？”
林晓没想到谷正伦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谷教授。我对您做的方向很感兴趣。”
谷正伦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说说看。”
林晓组织了一下语言。“谷教授，我觉得大模型和机器人的结合，是未来的趋势。现在的机器人，只能算是提线木偶。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换个环境，换个任务，它就傻了。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人，应该能理解自然语言，能自主决策，能适应不同的场景。”
谷正伦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继续说。”
林晓继续道：“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看过很多行业报告，也关注国际上那些科技巨头在做什么。现在大家都在做单点突破，做视觉的做视觉，做语音的做语音，做控制的做控制。但真正能让机器人变得‘聪明’的，是这些能力的融合。而融合的基础，就是大模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谷正伦的表情。谷正伦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判断，未来五年到十年，大模型会是机器人行业的核心基础设施。谁先在这个方向布局，谁就能在下一波浪潮里占据先机。现在国内做这个方向的团队很少，大部分还在观望。您这边如果能把大模型和机器人结合起来，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国内独一份。”
谷正伦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怎么做，还有很多技术难点。”
林晓说：“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钱的问题。技术难点总有人能攻克，但方向错了，再多的钱也打水漂。”
谷正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懂这些技术？”
林晓笑了。“谷教授，我不懂技术，但我懂趋势。投资就是投趋势，方向对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周毅在旁边听着，也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姐夫对人工智能有这么清晰的判断。
谷正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曲线。“小林，你看，这是我们现在的技术路线……”
林晓认真地听着，虽然大部分技术细节他听不懂，但他能听懂谷正伦说的那些瓶颈和困境。有些东西，他在前世的新闻里见过，但不能说。他只能说趋势。
“谷教授，您说的这个方向，我印象中好像有人尝试过类似的思路，后来因为数据量的问题推进不下去了。如果换一个思路，从仿真环境入手，数据成本低，迭代快。如果能先在仿真环境里把模型跑通，再迁移到真实机器人上，会不会更容易走通？”
谷正伦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点头。“有道理。仿真环境的数据成本低，迭代快。如果能先在仿真环境里把模型跑通，再迁移到真实机器人上，确实是一条路。”
林晓说：“具体怎么实现，我不懂。但方向应该是对的。”
谷正伦又想了想，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之前一直陷在真实环境的数据采集里，成本太高，周期太长。如果先在仿真环境里做验证，效率能提高很多。”
林晓说：“我不懂技术，只能从方向上提建议。具体怎么落地，还得靠您和您的团队。”
谷正伦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几个人从客厅聊到书房，从书房又聊回客厅。谷正伦越聊越兴奋，拉着林晓的手，指着墙上的一张技术路线图，比比划划。
“小林，你看这里，我们现在遇到的最大问题是……”
林晓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根据前世的见闻，指出一些方向性的问题。“谷教授，这条路如果走下去，资源消耗会不会太大？不如换一个思路，先做小规模的验证，把核心算法跑通，再考虑扩展？”
谷正伦停下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资源消耗大？”
林晓说：“我看过一些国外的研究报告，他们在类似的方向上投入了大量资源，最后发现算力成本太高，商业化没法落地。如果您能从一开始就考虑商业化路径，后面会少走很多弯路。”
谷正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做研究不能只考虑技术，还要考虑落地。”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声音。“老谷，吃饭了！”
谷正伦的妻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在餐桌上。她笑着招呼道：“小周，小林，先吃饭吧。”
谷正伦站起来，拉着林晓的手。“走，先吃饭。吃完再说。”
几个人在餐桌边坐下。谷正伦的妻子给每人盛了饭，自己也坐下来。谷正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晓碗里。“小林，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林晓说：“文科。”
谷正伦愣了一下。“文科？”
周毅在旁边说：“谷老师，我姐夫是学文科的。”
谷正伦看着林晓，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真是入错行了。”
林晓笑了。“谷教授，入没入错行，现在也晚了。方向对就行，具体的技术有专业的人来做。”
谷正伦也笑了。“也是。不过你能想到这些，比我带的很多博士生都强。”
吃完饭，几个人又进了书房。谷正伦的妻子端了水果进来，又出去了。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箭头。谷正伦站在白板前面，拿着笔，一边画一边讲。
“小林，你看，我们的技术路线是这样的……”
林晓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他不懂技术，但他知道哪些问题关键，哪些问题不重要。前世，他见过太多科技公司因为方向选错而倒闭的案例。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谷教授，这个方向的市场应用场景有哪些？除了工业机器人，家用机器呢？”
谷正伦想了想。“家用机器人对成本要求更高，但市场更大。如果能先把技术做成熟，再降低成本，家用市场是蓝海。”
林晓点了点头。“那就可以分两步走。先用工业场景验证技术，积累数据，然后再向家用场景扩展。”
又聊了一个多小时，谷正伦放下笔，坐在椅子上。林晓知道该说正事了。
“谷教授，”他开口了，“您有没有兴趣成立一个公司，或者工作室？”
谷正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晓说：“您项目的研发资金，我可以资助。您需要多少，我出多少。具体的技术路线您定，我只提方向性的建议。”
谷正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林，我是一个老师。这个事情，需要经过学校的同意。”
林晓点了点头。“我理解。不过，谷教授，有件事我想跟您直说。”
他看了周毅一眼。周毅张了张嘴，想拦住他，但林晓摇了摇头。
“小毅，有些话，不妨直说。”
周毅低下头，没再说话。
林晓转向谷正伦。“谷教授，周毅现在待的公司，马上要上马一个新项目，要让他当负责人。这是他的机会。但是您对他的恩情，他又没办法忘记。”
谷正伦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林晓继续说：“他是可以回来跟您做这个项目。但是，您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呢？经费申请下来了，做完了，他怎么办？是留在学校继续做研究，还是再回公司？到那时候，他的位置可能已经没了，他的机会可能也错过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谷正伦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周毅低着头，不敢看导师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谷正伦开口了。
“从学校离开，我是不愿意的。”他看着林晓，“但是，可以合作成立一个科研工作室。这个我可以去找学校谈。”
林晓说：“谷教授，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成立一个科技公司，和学校展开合作。这个科技公司要是有新的项目，您这边也要辅助完成。这样一来，您也有了项目，也可以对学生开展教学。您觉得呢？”
谷正伦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公司出资金，学校出人才，工作室做研发。各方都有收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上京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若隐若现。
“我联系一下校长，”谷正伦转过身，“你们先等我消息。”
林晓也站起来。“好。谷教授，我等您消息。”
谷正伦伸出手，握住林晓的手。“小林，谢谢你。”
林晓说：“谷教授，应该是我谢谢您。”
两个人握了很久。谷正伦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出了谷正伦家，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周毅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在前面。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上京的冷风刮过来，吹得人直哆嗦。
周毅裹了裹外套，看着林晓。
“姐夫，你到底是干嘛的？”
林晓笑了。“怎么了？”
周毅说：“我怎么有点不认识你了。”
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机遇不错，成立了个投资公司。”
周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那你说资助我导师项目的事……”
林晓说：“真的。”
林晓说道:“怎么样，要是你老师那边同意了，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周毅点了点头:“我能先去望海你公司看看吗？”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虽然咱们是亲戚，但是换工作这个事是大事，需要慎重。”
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酒店开去。林晓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到了。见到谷教授了，聊得挺好。”
周敏很快回了。“那就好。早点休息。”
林晓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上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周毅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两个人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林晓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出王磊发来的那份合作意向书框架，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给王磊发了条消息。
“老王，帮我准备一份正式的科技公司注册方案。我想在上京这边布局一个AI研发中心。”
王磊很快回了。“哥，你这是要搞大的啊？”
林晓回了个笑脸。“趁热打铁。”
王磊回了个“OK”。
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上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想着今天跟谷正伦的谈话，想着那些前世的技术路线，想着未来的布局。芯源是做AI框架的，谷正伦是做机器人应用的，如果能把这两块结合起来……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俩人吃着饭。
“姐夫，”周毅说，“等老师这边有消息了，我请假去望海。”
林晓说：“好。到时候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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