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院的清晨,比别处醒得早。
海腥味混着豆浆的醇香,在天井里打着转。
陈阳端着一屉刚出笼的蟹黄包,搁在木质圆桌上。
白瓷碟里卧着两根腌黄瓜,翠绿欲滴。
祁同伟坐在桌旁,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深蓝夹克。
他拿筷子夹起一只包子,咬破面皮,吸了口汤汁。
鲜亮,滚烫。
祁暮阳套着海关的作训服,拉开凳子坐下,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嘴里。
“南州那边彻底停摆了。”他边嚼边说。
“华信的几百号工人天天在板房里打牌。”
“李总急得往京城打电话,说建材交易中心卡他们脖子。部委那边有几个司局级干部给咱们局里递话,想通过海关弄一批免税的进口建材进来救急。”
祁同伟剥着白煮蛋。
“国内的钢筋水泥遍地都是,跑去海外买免税建材。”
“这是拿着国家的补贴过家家。”
祁暮阳咽下食物。
“沈局没批。说涉及基础建材,不归海关免税名录管。”
“规矩摆在那,部委的条子也得按程序走。”祁同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高育良推门进了院子。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中式棉服,步子走得极稳。
老旧的保温杯拿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陈阳去厨房拿了副碗筷,盛了碗豆浆递过去。
“老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育良落座,拿起筷子夹了点腌黄瓜。
“郭正明偏偏喜欢把墙往高了砌。”
“他为了南州那个高新园,这两天跟省建行和几家商业银行施压,要求他们给华信科技提供十个亿的无抵押信用贷款。”
祁同伟放下碗。
“华信自带的一百亿不够用?”
“那一百亿在共管账户里趴着,没审计的签字出不来。”
“华信的李总要发工人工资,要维持运转,只能从银行借新钱。”高育良吹了吹豆浆上的热气。
“无抵押信用贷款,银行那边敢批?”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郭正明拿省政府的信用做背书,写了担保函。行长们不敢得罪代省长,资金下午就到账。”
祁同伟拿起一张餐巾纸擦嘴。
“拆东墙补西墙。”
“他以为拿到钱就能买到建材,但他忘了,东海的沙石钢材,只有建材交易中心能出货。”
高育良把半个包子吃完。
“让他折腾。巡察办的李伟已经在查南州市高新园的土地流转台账了。”
“郭正明用省府信用给皮包公司担保,这笔账,总要有人算。”
饭后,祁同伟坐上帕萨特,前往省政府大楼。
车窗外,东海的街景飞退。早高峰的车流密集,红绿灯交替。
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郭正明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藏青色西装平整无痕。
他手边放着几份刚签发的文件。
祁同伟在左侧首位落座,翻开工作簿。
“今天开个短会。”郭正明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南州的高新产业园是国家级项目,不能因为个别部门的设卡而停滞。建材交易中心的统购统销模式,初衷是好的,但执行中缺乏灵活性。”
他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省政府决定,对高新技术项目实行‘物资直采’豁免权。华信科技等入驻企业,可以绕过交易中心,自主在全省范围内采购基建材料。”
郭正明看向祁同伟。
“祁省长,放开管制,让市场自由配置资源。这是现代经济的基本常识。”
发改委主任和交通厅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动,没人出声。
祁同伟合上工作簿。
“郭省长,豁免权一开,质量和价格的监管就成了空文。华信科技从外面买水泥,如果建出来的厂房是不合格的豆腐渣工程,安全责任谁负?”
郭正明十指交叉。
“华信科技有京城的资质认证,他们有自己的质量控制体系。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企业都当成贼来防。”
他直接用行政权力,试图打破祁同伟建立的商业闭环。
“既然郭省长坚持,省府可以批复豁免权。”
祁同伟出人意料地没有阻拦。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不过,自主采购的资金走账,必须留在省内。这是底线。”
郭正明心里一松。
他赢下了这局。
只要有了采购权,华信就能拿到十亿信用贷款,直接在市场上收购物资,高新园就能动工。
“没问题。资金在城商行结算。”郭正明当即拍板。
散会后。
郭正明回到办公室,女助理递上现磨咖啡。
“马上通知南州的周建刚,豁免权拿下来了。”郭正明喝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散开。
“让他督促华信赶紧采购建材进场施工。月底前,高新园必须打好地基。”
王磊站在一旁汇报。
“郭省长,省建行的十亿贷款已经打进华信的账户了。”
“好。”
郭正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场拉锯战,他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只要南州的高新园立起来,他在东海就有了实质性的政绩抓手。
南州市,东郊工地。
李总拿到豁免文件,直接指挥手下联系了南州周边的五六家私人沙石场和水泥厂。
“十个亿在手里,还怕买不到砖头?”李总叼着烟,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
十几辆载满沙石的重型卡车浩浩荡荡开向工地。
车队刚到南州地界,路口设了卡。
七八个穿着交通执法制服的人拿着停车牌,拦下车队。
李总走上前去。
“我们是华信科技的工程车,有省政府的直采豁免批文。为什么拦车?”
执法队长拿过批文看了一眼,还给李总。
“批文有效。但车不行。”
队长指着卡车。
“你们这批车,严重超载,尾气排放不达标。”
“按照东海省交通厅和环保厅上个月联合下发的《重型货运车辆管理条例》,不符合国五排放标准的车辆,严禁进入市区和高新规划区。”
李总愣住。
“这车是南州本地车队的,以前怎么能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队长开出罚单。
“超载罚款,车辆暂扣。勒令整改。”
李总急了。
“我换合规的车行不行?”
“行。但全省符合国五标准又具备大型工程清运资质的车队,九成都挂靠在港建集团的物流平台上。”
执法队长撕下罚单递过去。
“你去平台上雇车吧。”
李总拿着罚单,站在风里发呆。
郭正明给了他买东西的权力,却没有给他运东西的工具。
祁同伟在交通和环保上设置的底层壁垒,硬生生把这批物资卡在了南州的高速路口。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内。
王大路坐在沙发上,笑得直拍大腿。
“祁省长,您这招太绝了。郭正明拿到了采购权,买了一堆沙子水泥,结果只能堆在马路边上吹风。”
祁同伟在批阅海铁联运的二期规划图。
“现代物流,运力就是咽喉。”
他拿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画线。
“他以为靠行政命令能打破商业闭环,但他不懂,商业规则是链条,断了一环,整个机器就得趴窝。”
贺常青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老板,郭省长那边连下三道公函,要求交通厅放宽环保标准,特事特办。”
祁同伟把笔扔在桌上。
“交通厅长怎么说?”
“没批。”贺常青汇报。
“交通厅长说,《管理条例》是省委巡察办备案的重点效能考核项目。他要是签了放宽的字,李伟明天就能让他卷铺盖走人。”
高育良在后方的威慑力,成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省委一号楼,书房。
高育良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字帖。
李伟站在桌前,汇报南州的情况。
“高书记,华信科技的物资进不去,工地上几百人天天闲着。周建刚急得往省里跑了两趟,都没见到郭省长。”李伟翻开笔记本。
高育良合上字帖。
“虚火烧不旺。”
他站起身,走到茶水台前倒水。
“李伟,巡察办去查一查那十个亿的信用贷款。”
高育良端起水杯。
“无抵押贷款,走的是省建行的账。查查华信科技在京城的母公司,负债率到底是多少。”
“拿省政府的信用背书去给一个空壳公司骗贷,这涉嫌金融欺诈。”
李伟记录下指令。
“需要联合银保监局吗?”
“不用。直接让省纪委田国富同志介入。”高育良回到座位落座。
“这十个亿是国有资产。一旦查实华信没有还款能力,批准贷款的相关责任人,一个都跑不掉。”
高育良的棋路,永远直击要害。
不纠缠工程纠纷,直接斩断资金的合法性。
下午,南州市委大院。
周建刚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
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底下的施工方催要进场费的。
李总推门进来,没有了前几天的嚣张。
“周市长,交通厅卡得太死。我们的车进不去。你得想办法。”
周建刚双手搓着脸。
“我能有什么办法?省厅的文件卡在那,我一个代市长能大过省规矩?”
“那十个亿的贷款已经下来了,总不能放在账上吃灰。”李总点了一根烟。
周建刚叹气。
“先从账上划两千万,安抚一下底下工人的情绪。剩下的钱,等郭省长协调。”
李总点头,拿着批条去办理转账。
转账指令刚发送到省建行,系统弹出红色的拦截提示。
【该账户因涉嫌虚假担保,已被省纪委联合冻结。】
李总看着电脑屏幕,手一抖,烟灰掉在键盘上。
省长办公室内。
郭正明看着桌上的冻结通知单。
田国富穿着黑色夹克坐在对面,推了推黑框眼镜。
“郭省长,华信科技的母公司在京城已经资不抵债,存在多起诉讼纠纷。”
“拿这种企业来东海套取十亿信用贷款,属于重大金融风险事件。”
郭正明后背发凉。
“田书记,华信是部委推荐的优质企业。担保函是经过严谨评估的。”
“评估报告我看过了。内容造假。”田国富语气毫无起伏。
“出具报告的第三方机构,法人是华信科技李总的亲属。涉嫌利益输送。”
郭正明双手握紧椅子的扶手。
他被华信科技摆了一道。
急于求成,没有做详尽的尽职调查,直接拿省政府的信用去填了一个无底洞。
“省纪委已经对华信科技在东海的负责人采取留置措施。十亿贷款全部冻结回收。”田国富站起身。
“至于省建行的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谈话。”
“郭省长,关于这份担保函的出具流程,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说明。”
田国富离开办公室。
郭正明坐在椅子上。
南州的高新园,彻底成了一个死局。
地皮划出去了,资金被冻结,物资进不去,负责人被抓。
他手里的底牌,被高育良和祁同伟,用最冰冷的规则打得粉碎。
四号院。
夜幕降临。海风吹打着窗棂。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桌上铺着一张东海市全域产业规划图。
南州市的位置,被他用红蓝铅笔圈了起来。
祁暮阳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放下一杯。
“爸,南州那边的戏唱完了?”
“唱完了。”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正明想用十个亿撬动地方诸侯,结果这十个亿成了他的催命符。”
祁暮阳看着规划图。
“南州那块地怎么办?”
“收回来。”祁同伟拿起铅笔。
“华信科技涉嫌金融欺诈,合同自动作废。这块地重新划归港建集团。原来的物流园计划继续推进。”
祁同伟在南州的位置上打了个勾。
“把规矩立得比钢板还硬。”祁同伟放下铅笔。
“以后任何资本进东海,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这三关:高书记的人事巡察,纪委的财务审计,还有港建集团的底层供应链。”
祁暮阳站直身板,端起茶杯。
东海的这盘棋,格局愈发清晰。
高育良在上面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祁同伟在下面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那些试图用特权和灰色手段破坏规矩的人,只要撞上来,就会粉身碎骨。
窗外,风停了。
东海港的灯塔在夜色中闪烁,引导着远方的巨轮归港。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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