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干脆,刺耳。
花生壳碎裂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药房内轰然放大。
跪在青砖地上的四名灰衣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四股凌厉的杀气,犹如实质的刀锋,齐刷刷地刺向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太师椅。
四只长满老茧的手,同时按住了腰间隐藏的刀柄。只等首领林枭一个手势,他们就会将椅子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男人剁成肉泥。
方寸依旧闭着眼睛。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灰布棉袍。洗去伪装后的二十四岁面容,在火盆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且散漫。
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四道足以杀人的目光。
两根修长的手指剥开碎裂的花生壳。将一粒红皮花生仁,随手扔进嘴里。
缓慢地咀嚼。吞咽。
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是一个在药房里偷懒打盹的废柴掌柜。
林枭那只被烈火烧毁的独眼,死死盯着方寸看了三息。
随后。他松开了刀柄。
他没有认出方寸。
在大魏满朝文武的眼里,摄政王方寸,是一个年近四十、满脸沧桑、眼角布满深深皱纹、永远穿着绯红官服的活阎王。
绝不是眼前这个骨相年轻、浑身透着市井慵懒气息的药铺闲人。
林枭转过头。
他的目标,只有站在铁槽药碾子旁边的那个青衣医女。
“殿下。”
林枭的声音沙哑破裂。喉咙里仿佛卡着一把粗糙的砂砾。
他双手捧着那块纯正玄铁打造的“景”字腰牌。膝盖在冰冷的青砖上向前挪动了半尺。
“这十二年。属下等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林枭仅剩的右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砸在青砖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当年苏州城外。寒山寺大火。赵无恤统领为了掩护殿下,死在太湖水底的断龙石下。线索全断了。”
“但天不绝大景。”
林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初那张冷峻的脸。
“半个月前。悬壶堂的伙计去京城最大的药材行进货。开出了一张活血化瘀的方子。”
“那方子里,用到了极大量的生石灰与硫磺。配比极其古怪。”
林枭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那是大景宫廷秘药,火骨散的底方!当年赵统领在寒山寺,就是用这味药炸瞎了大魏追兵的眼睛!”
“属下顺藤摸瓜。查到了这间悬壶堂。查到了您。”
林枭看着云初握着药碾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您的骨相。您的眼神。还有您身上这股化不开的前朝皇室血脉!”
林枭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属下绝不会认错!您就是大景的嫡长公主!楚宁殿下!”
药房内。死寂。
只有火盆里银丝炭燃烧的微弱剥啄声。
云初站在原地。粗布青衫的下摆静止不动。
她没有去接那块玄铁腰牌。也没有因为这声“殿下”而流下半滴亡国公主重逢旧部的热泪。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十二年了。
从她亲眼看着母亲被大魏士兵一刀捅穿后心。从她看着赵无恤被万斤断龙石压成一滩肉泥。
从她跪在太湖的乌篷船上,对着那个冷血、贪财的男人磕头拜师的那一刻起。
楚宁这个名字,早就被她自己亲手掐死,埋在了太湖底的淤泥里。
现在的她。是大魏摄政王方寸的唯一亲传弟子。是替活阎王掌管风闻曹、执掌杀戮的屠刀。
“你认错人了。”
云初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我叫云初。是个大夫。这里没有大景的长公主。”
林枭愣住了。
他仰起那张烧毁了半边的恐怖脸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女子。
“殿下……您这是在怪属下们来迟了吗?”
林枭颤抖着手。探入灰色的斗篷深处。
他极其小心地,摸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方已经发黑、干硬的丝帕。
丝帕展开。一枚圆润的东珠耳坠,静静地躺在血污之中。
“这是当年城破之时。皇后娘娘拼死交给属下的遗物!”
林枭双手捧着那枚耳坠。高高举起。递到云初的面前。
“娘娘说!只要大景的血脉还在!大景的江山就还没有亡!”
“殿下!您看看这上面的血!这是生您养您的母后,留给您的最后念想啊!”
浓烈的血腥气与陈年腐朽的气味,瞬间钻进云初的鼻腔。
云初的目光,落在那枚东珠耳坠上。
那颗珍珠,曾经挂在她母亲的耳垂上,伴随着江南的微风轻轻摇曳。
云初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
四根手指死死扣住了那把淬毒的精钢短匕。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掐出了四个渗血的月牙印。
但她的脸。依然如同戴着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没有一丝裂痕。
方寸教过她。情绪,是杀手最致命的破绽。
“大景已经亡了十二年了。”
云初没有去接那枚耳坠。她的视线越过林枭,看向药房紧闭的木格窗。
“大魏的铁骑踏平了天下。连北境的三十万大军都放下了兵器。”
“你们几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拿什么去复国?”
云初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被长生者同化后的绝对理智与残忍。
“凭这块破铁牌子?还是凭这颗死人的珍珠?”
林枭猛地站起身。
他身后的三名死士也同时直起脊背。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火焰。
“凭天下人心!凭大魏朝堂上的乱局!”
林枭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狠毒。
“殿下!属下等查过了!您现在,是那个把持朝政的活阎王、摄政王方寸的徒弟!”
“方寸那个乱臣贼子!他杀了北境世子,逼反了三十万大军!他大肆搜刮百官,搞得天怒人怨!”
林枭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
“他不仅得罪了满朝文武!他还逼死了先帝!如今龙椅上那个小皇帝,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方寸的仇家,遍布天下!他现在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林枭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云初。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殿下!您潜伏在方寸身边十二年!忍辱负重,认贼作师!”
“您这份卧薪尝胆的心性,属下等万死难及!”
林枭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膝盖骨砸得青砖碎裂。
“现在。复国的绝佳时机到了!”
林枭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其小巧的白色瓷瓶。
瓷瓶没有封口。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味。
“这是大景秘药。‘无常散’。”
林枭双手将瓷瓶递向云初。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银针试不出分毫毒性。只要服下,三个时辰后必定心脉断绝,查无死因。”
“殿下深得方贼信任!只要您将此药,下在方贼的日常茶水之中。”
林枭的胸膛剧烈起伏。语速快如连珠炮。
“方贼一死!大魏朝堂群龙无首,必定大乱!满朝文武和小皇帝为了夺权,定会自相残杀!”
“属下等已经在京城内外,联络了三千名大景旧部死士!只要方贼毒发身亡的消息一传出!”
“属下等立刻冲入皇宫!斩杀伪帝!拥立长公主殿下登基称帝!重树大景龙旗!”
疯狂的计划。孤注一掷的豪赌。
利用云初在方寸身边的身份。完成一场兵不血刃的绝杀。然后趁着权力真空,乱中取胜。
这是他们隐忍十二年,能想出的最完美的复国毒计。
药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林枭举着那个白色的瓷瓶。眼神狂热地看着云初。
他在等。等这位隐忍了十二年的长公主,接下这瓶足以颠覆天下的毒药。
云初没有动。
她静静地看着林枭手里那个白色的瓷瓶。
她的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过了一丈外,躺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的方寸。
方寸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左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
哒。哒。哒。
频率平稳,没有一丝紊乱。
长生者醒着。他把林枭每一个字、每一个疯狂的计划,都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林枭骂他是“乱臣贼子”、“认贼作师”的话。他都照单全收。
他没有暴起杀人。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像一个坐在高高云端的神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几只蚂蚁,在自己的脚下密谋如何搬倒大树。
更重要的是。
他在等云初的选择。
这是长生者对这个养了十二年的徒弟。最彻底、最致命的一次终极试探。
拿药。复国。那是背叛。她走不出这间药房。
不拿。那就是彻底斩断了前朝的羁绊。彻底变成了方寸手里那把没有感情的刀。
云初的视线。从方寸那敲击的指节上收回。
她看向林枭。
那张冷峻白皙的脸上。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清淡、却又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
这抹笑意。和方寸在太和殿上杀人前的冷笑,简直如出一辙。
云初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布满老茧。
她没有拔出袖子里的短匕。
她越过那枚沾着血污的东珠耳坠。
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林枭手里那个装满“无常散”的白色瓷瓶。
“好。”
云初的声音。在药房里响起。冰冷。平缓。不带一丝迟疑。
“这药。我收了。”
林枭浑身一震。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猛地爆发出狂喜的泪光。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上。砸出血印。
“长公主殿下千岁!大景万岁!”
林枭身后的三名死士,也跟着疯狂叩首。压抑的激动声在屋内回荡。
“殿下保重!明晚子时!属下等在城外三里坡的破庙外等候殿下佳音!不见不散!”
林枭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将那枚东珠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在紫檀木案上。
深深看了一眼云初。
随后。四名灰衣人如同四只夜枭。迅速拉起兜帽。
顺着推开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滑入后院的黑夜之中。
门栓重新合拢。
药房内。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银丝炭。散发着暗红色的幽光。
云初转过身。
她手里捏着那个白色的瓷瓶。走到紫檀木太师椅前。
方寸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方寸看着云初。没有说话。
云初迎着长生者的目光。
她慢慢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
倒了一杯温热的浓茶。
然后。当着方寸的面。
她拔开白色瓷瓶的软木塞。
将里面那无色无味的“无常散”毒药。全部倾倒进了茶杯之中。
毒药遇水即溶。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茶水依然清澈见底。
云初放下瓷瓶。
双手端起那杯剧毒的茶水。
稳稳地。递到了方寸的面前。
“师父。”
云初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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