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死寂。
方寸额头青筋暴突。他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双眼怒睁,死死盯着那口散发着浓烈腐臭味的黑木棺材。
满朝文武被方寸这突如其来的反水,震得头皮发麻。
刚才还在磕头求饶的礼部尚书,张着干瘪的嘴巴。视线在方寸和楚孤城之间来回游移。他那混沌的大脑,一时间彻底宕机。
这头蜀中疯狗,竟然在帮他们说话?
他竟然在拼死阻拦楚孤城索要诛杀百官的特权?
“方爱卿。”萧凌夜坐在九龙宝座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这是何意?”
方寸直起腰板。
他没有看那些劫后余生的文官。他仰着头。声音在三十六根盘龙金柱间来回激荡。
“陛下!楚孤城乃是大魏的死囚!他满手血腥,嗜杀成性!”
方寸抬起右手,直指楚孤城那张被乱发遮挡的脸。
“他要诛杀百官之权,分明是包藏祸心!他要用这满朝文武的命,来泄他十年的牢狱之愤!”
“这等权力,绝对不可明旨授予!否则,大魏朝堂必将血流成河。陛下将背上纵容屠夫的千古骂名!”
文官们纷纷点头。眼底燃起狂喜的希望。方寸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楚孤城仅剩的独眼,冷冷地盯着方寸。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握紧了布满老茧的双拳。骨节发出连串的咔咔爆响。
方寸话音一转。语速骤然加快。
“但是!”
方寸猛地拔高音量。直接盖过了大殿外呼啸的寒风。
“敌军压境!城中无将!这守城之责,又非这头疯狗不可!”
方寸转过身。面向龙椅,重重磕头。金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微臣有一计!既能让这疯狗出城咬人,又能保全陛下圣名!”
萧凌夜身体前倾。十指死死抠紧龙椅的纯金扶手。
“讲。”
方寸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毒辣。
“陛下。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今日。大敌当前。凡是企图弃城逃跑者,便是叛国之贼!”
“凡是私藏钱粮,不肯拿出来犒赏守城将士者,便是通敌之贼!”
“凡是动摇军心,临阵退缩者,便是乱臣贼子!”
方寸站起身。转身扫视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刚才还满肚子算计、准备回家打包金银细软逃跑的世家权贵。纷纷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楚孤城既然要杀人。陛下就给他这把尚方宝剑!”
方寸的声音,化作一把无形的屠刀。死死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拿着这把剑。去杀那些叛国之贼!去杀那些通敌之贼!”
“他不用请旨!他只管杀!杀得城内再无逃兵,杀得城内再无私藏钱粮的硕鼠!”
“等战事平息。”
方寸猛地转头。看向楚孤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这疯狗若是滥杀无辜,惊扰了忠良。陛下再褫夺他的兵权。以滥杀之罪,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平民愤!”
“如此。邺京可守。百官可安。陛下,更是赏罚分明的千古圣君!”
轰。
太和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成实质的冰块。
礼部尚书脸上的侥幸,瞬间僵死在面皮上。
这哪里是在帮文官说话。
这分明是在给皇帝递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方寸的这番话。明面上是拒绝给楚孤城“诛杀百官”的明旨特权。实际上,是直接用“叛国、通敌”的帽子,给楚孤城的屠刀定下了一个绝对合法、绝对正义的标准。
谁逃跑,谁就是叛国。楚孤城就能名正言顺地杀。
杀了之后。皇帝还要秋后算账,把所有的黑锅和骂名,全部扣在楚孤城这个必死的老将头上。
用完就杀。卸磨杀驴。
萧凌夜眼底的惊惧与犹豫,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清明。
好毒的计策。好完美的替罪羊。
他不仅能守住邺京,还能借这头疯狗的手,把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脑满肠肥的权贵世家,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榨干他们的钱粮来充实内库。
战后。再杀楚孤城平息众怒。自己双手干干净净,依然是尧舜之君。
“好!”
萧凌夜猛地一拍御案。震翻了上面的朱砂墨盒。红色的墨汁顺着桌面滴答坠落。
“方卿所言,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萧凌夜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阶。
他亲手捡起那把刚才被楚孤城踢飞的尚方宝剑。
走到楚孤城面前。
“楚孤城。朕不给你诛杀百官的圣旨。”
萧凌夜双手将宝剑递出。眼神中透着帝王特有的冷酷与默许。
“朕,只给你这把剑。”
“去守城。谁敢阻拦你守城,谁敢临阵脱逃。这把剑,替朕斩了他。”
楚孤城站在原地。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没有看皇帝手里的剑。
而是越过皇帝的肩膀。深深地、死死地,盯着站在后方的方寸。
他是个武夫。是个疯子。但他不傻。
他听懂了方寸话里的恶毒。他知道,自己接下这把剑,就是接下了一个必死的结局。战死城头,或者战后被皇帝以滥杀罪名凌迟。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血肉磨盘。
楚孤城的嘴角,缓缓向两边拉扯。
露出一个比地狱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满口黄牙在殿内烛火下闪烁。
“老臣。”
“谢主隆恩。”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疤、沾满黑泥的右手。
一把攥住尚方宝剑的剑柄。
入手极沉。剑鞘上镶嵌的七色宝石,传来冰冷的触感。
“这把剑。今天就要见血。”
楚孤城没有谢恩叩拜。
他转过身。右肩猛地向前一拉。
勒在肩膀上的粗大麻绳瞬间绷紧。深深勒进他破烂囚服下的皮肉里。
嘎吱——!
那口漆黑沉重的薄皮棺材。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拖着自己的棺材。提着皇帝的尚方宝剑。
大步流星地向太和殿的大门走去。
所过之处。两旁的文武百官像躲避瘟神一样,疯狂向后倒退。生怕沾染上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死气与尸臭。
大门洞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大殿。吹乱了楚孤城的囚发。
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棺材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在白玉广场上久久回荡。
方寸站在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头顶的御史铁冠。
他心想:刀已经磨快了。接下来,就看这群肥猪怎么往刀刃上撞了。
一个时辰后。
邺京城。宣德门。
夜色深沉。风雪交加。鹅毛大雪疯狂倒灌进城门洞里。
平日里守卫森严的城门,此刻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
守城的校尉脸色惨白。他带着几十名瑟瑟发抖的士兵,手持长枪,死死堵在紧闭的包铁大门前。
在他们前方。
一支庞大、奢华、透着浓烈铜臭味的车队,正蛮横地堵在城门通道里。
足足二十辆由高头大马拉拽的红木马车。车轮深深陷入地面的积雪和泥水之中。压出极深的车辙。
每一辆马车上,都堆满了沉重的木箱。木箱外包裹着防水的油布。
最前方的一辆马车上。
一名穿着锦缎长袍、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车辕上。手里挥舞着一根镶金皮鞭。
礼部尚书王大人的亲生胞弟,王二爷。
“瞎了你们的狗眼!给老子开门!”
王二爷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士兵的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头盔被打得凹陷。
“没听到丧钟吗!蛮子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你们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王二爷满脸骄横。唾沫星子在风雪中乱飞。
“我大哥是当朝礼部尚书!车上装的,全是王家祖传的典籍字画!要是让蛮子烧了,你们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典籍字画?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金属撞击声,聋子都听得出里面装的是真金白银。
守城校尉咽了一口唾沫。钢刀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却不敢拔出来。
“二爷……陛下有旨,九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按叛国罪论处啊……”校尉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放屁!”
王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银打造的通行令牌。直接砸在校尉的脸上。
“老子这是奉旨出城,前往江南筹措粮草!别拿皇上压我!这大魏的天下,马上就要换姓了!”
王二爷抽回皮鞭。指着紧闭的城门。
“来人!给老子把门撞开!谁敢拦,直接砍了!”
身后的几十名王家恶奴,立刻抽出腰间的横刀。气焰嚣张地向守城士兵逼近。刀锋在雪夜里闪烁着寒光。
士兵们步步后退。他们不敢对朝廷大员的家眷动手。
眼看一场哗变即将爆发。宣德门马上就要被从内部强行冲开。
就在这时。
风雪弥漫的街道后方。
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嘶啦——
木材死死摩擦着青石板。伴随着铁链撞击的清脆声响。
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拥有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王二爷皱起眉头。停止了叫嚣。回头看去。
风雪中。
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碎烂囚服的独眼老头。
右肩勒着一条粗大的麻绳。拖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左手,提着一把寒光闪烁、镶嵌着七色宝石的连鞘长剑。
一步,一步。
黑色布鞋踩碎积雪。向城门洞走来。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在摇晃的火把光芒下,散发着比极北冰原还要寒冷、还要嗜血的幽绿光芒。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