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红泥地龙的滚烫热浪,撞上大殿门口倒灌的初春寒风。激起一层白色的冷雾。
龙涎香的气味浓重霸道。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端坐在九龙宝座上。
他年近五十,面容冷肃。明黄色的龙袍左膝处,十分突兀地缝着一块灰色的粗布补丁。
针脚歪斜。布料粗糙。
萧凌夜的脊背挺得笔直。他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阶下百官那崇敬、掺杂着谄媚的目光。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掌印太监甩动拂尘。尖细的嗓音撕裂大殿的肃穆。
死寂。百官低头。
队列最末尾。
“臣!”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带着浓重辛辣的蜀中口音。从阴影处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过头。
方寸手捧木质笏板。身上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补丁。
他大步跨出队列。黑色的官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方寸!”
方寸走到大殿正中央。站定。没有下跪。
大魏律法,御史言官当庭奏事,可免大礼。
他双手高举笏板,直指九龙宝座。
“有本,死奏!”
音波撞击着三十六根盘龙金柱。嗡嗡回荡。
死奏。这两个字落地。礼部尚书的手一抖,象牙笏板脱手,险些砸在脚背上。
死奏不准,言官当场廷杖打死。这规矩刻在大魏律法的铁板上。
萧凌夜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化作实质的冰刃,直刺方寸的眉心。
“七品微臣。你有何本,敢称死奏?”
萧凌夜的视线扫过方寸那件没有补丁的青袍。眼底翻涌出一丝厌恶。
满朝文武都知道穿旧衣迎合圣意。这个新来的蜀中蛮子,竟然穿着整齐的官服上朝。不识抬举。
方寸迎着帝王的目光。不退半步。
他将笏板夹在腋下。双手探入袖兜,抽出那份墨迹刚干的《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双手一抖。宣纸在半空中展开。哗啦作响。
“臣,弹劾大魏满朝文武,虚伪谄媚,罔顾民生!”
方寸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殿外的风声。
“臣更要弹劾陛下,沽名钓誉,为图一己之虚名,断送江南十万百姓之活路!”
轰。
太和殿彻底炸开。
刑部尚书面色铁青,指着方寸的鼻子怒吼。
“狂徒!安敢辱骂圣上!殿前武士何在!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名身高九尺的金甲武士大步跨入门槛。铁甲铿锵作响。
粗壮的手臂猛地探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方寸的肩膀。
指骨发力。方寸的青袍瞬间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骨头传来一阵钝痛。
只要龙椅上那个男人一个眼神,这头蜀中疯狗就会被拖出午门,砸成一滩肉泥。
“慢。”
萧凌夜抬起右手。
金甲武士的动作瞬间僵死。松开手,退后半步。
萧凌夜气极反笑。他自诩尧舜之君,最在乎“纳谏如流”的明君牌坊。
在金銮殿上打死一个为民请命的言官,史书上定会留下他残暴拒谏的黑色污点。他要让这狂徒死得心服口服。
“朕沽名钓誉?”萧凌夜俯视方寸。手指点着自己龙袍左膝的灰布补丁。
“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不忍百姓疾苦,带头穿旧衣,倡导天下节俭。这块补丁,省下了内库数万两丝绸开销。”
“你竟敢说朕断送百姓活路?”
帝王的质问,带着雷霆万钧的重压。
百官冷笑。只等方寸哑口无言,便群起而攻之。
方寸站在两名金甲武士中间。抬手理了理被抓皱的官服领口。
他举起手里的奏折。直指龙椅。
“陛下可知。就因为您龙袍上的这一块补丁。如今邺京城里的旧衣铺子,一件发馊的破棉袍,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白银的天价!”
方寸的声音穿透所有的杂音。清晰无比地撞进萧凌夜的耳中。
“陛下穿补丁。满朝文武谁敢穿新衣?为了迎合圣意,堂堂一品大员,不惜重金抢购乞丐的破烂,只为了向陛下展示清贫!”
方寸猛地转身。手指划过文官队列。
指尖掠过那些穿着补丁官服的尚书、侍郎。
“诸位大人的府邸里,哪家不是金玉满堂?却偏偏要在这太和殿上,披着一层破布,演一出恶心至极的苦肉戏!”
被指到的官员脸色涨成猪肝色。纷纷低头,避开方寸刀锋般的视线。
方寸转回身。死死锁定萧凌夜。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陛下的一块补丁。让大魏的权贵再也不买一匹新丝绸。”
“江南的丝绸庄,库房堆满,发霉腐烂。商贾血本无归,连夜关闭织机。”
方寸踏前一步。黑靴底重重砸响金砖。
“江南十万织户。不种地,全靠织布换取糙米度日。丝绸滞销,他们拿什么吃饭?”
“就在昨日。江南已有织户为了活命,将亲生女儿,以二两银子的贱价,卖入青楼火坑!”
方寸双眼赤红。声如裂帛。
“这,就是陛下所谓的节俭!”
“名为节俭,实为古往今来第一等靡费!是杀人不见血的屠刀!”
死寂。
冰冷的经济逻辑,将萧凌夜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轰击得粉碎。
那套供需关系的粗暴真相,让满朝只读圣贤书的官员哑口无言。街面上滞销的丝绸和暴涨的旧衣服,是铁打的事实。
萧凌夜僵在九龙宝座上。
威严剥落。脸色转为惨白,继而化作难以遏制的涨红。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汇聚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龙袍那块刺眼的补丁上。
他不能杀方寸。
一旦发怒,就坐实了自己是个沽名钓誉、为保面子不惜饿死百姓的昏君。
杀了方寸,遗臭万年。认错,方能保住明君光环。
萧凌夜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甲在纯金龙头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成实质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凌夜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那件华贵无比、却打着补丁的龙袍外衣。
用力向外一扯。
玉扣崩裂。清脆的断裂声在大殿内响起。
萧凌夜直接将那件龙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御阶的白玉地面上。
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大步走下御阶。
一直走到方寸的面前。
百官惊骇欲绝。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紧金砖,连呼吸都憋进了肺里。
萧凌夜看着方寸。眼底的杀意被他强行压碎,化作一种刻意为之的赞赏与愧疚。
“方寸。”萧凌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骂得好。”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方寸持着笏板的手臂。
“朕。险些酿成千古大错。成了逼死江南十万子民的罪人。”
萧凌夜转过身。面向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洪亮。
“传朕旨意!”
“即日起,废除朝堂旧衣之风。内库拨银十万两,即刻南下,采购江南积压丝绸。赈济织户!”
“这件带补丁的龙袍。悬挂于太和殿外。时刻警醒朕,莫要图慕虚名,务求实政!”
行云流水的补救。借着方寸递上的台阶,萧凌夜将自己的“仁君”形象推向了极致。
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萧凌夜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方寸身上。
“方寸。你一介七品微臣。敢冒死直言,揭穿朝堂虚伪痼疾。真乃大魏之诤臣!”
“赏!白银百两!”
“擢升都察院,正六品巡按御史!赐你在大殿之上,风闻言事,百无禁忌之权!”
连升两级。从最底层的监察御史,一跃成为拥有御前弹劾特权的正六品京官。
金口玉言。尘埃落定。
方寸收起笏板。单膝跪地。
“微臣,叩谢天恩。”
起立。退回队列。
这一次,他越过了那群五品、六品的官员。稳稳地站在了队列中段。
周围的官员纷纷向两侧避让。拉开距离。
他们看着方寸那顶冰冷的御史铁冠。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这都察院里。今天诞生了一头不咬人则已,一咬人就直接见血封喉的疯狗。
退朝。
阳光洒在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上。驱散了几分料峭春寒。
方寸抱着笏板。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他颠了掂袖兜里那张刚领到的一百两银票。有了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这只是第一步。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前方的官员背影。精准锁定在被众人簇拥着、坐上豪华八抬大轿的国舅曹德蕴身上。
曹德蕴一身正一品紫袍。脑满肠肥。步履虚浮。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冬日冰霜还要寒冷的笑容。
他心想:皇帝的牌坊砸完了。
接下来。该去扒你这曹家国舅的皮了。那可是真正肥得流油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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