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还在震动。
她靠在岩壁后面,左手掌心的伤口被止血贴压着,但血还是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绿光被布盖住了,可还能看见底下在闪,像快熄灭的火苗。
她没动。
刚才用根系攻击太耗力气,现在脑子发晕,耳朵嗡嗡响。右耳的耳机没声音了,和根网的连接断了。但她知道巨鳄不对劲。它跪在地上不动,尾巴却一直在抽,呼吸也不对。更奇怪的是,她留在它体内的根系残余,传来一种金属震动的感觉,不是生物该有的。
她低头看手。
手指还能动,但每根筋都酸痛。再连一次根系,可能直接昏过去。可如果不查清楚,万一它突然扑过来,她根本逃不掉。
不能赌,也没法逃。
她咬牙,把右手从铁盒上拿开,伸手去工具包侧面摸备用电池。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抠出一块小电容。这东西本来是给仪器稳压的,现在只能拿来当诱饵。她想用这点电流,让残留的根系假装休眠,骗过巨鳄体内的监控。
动作要慢。
她屏住呼吸,用拇指掀开一点布条,露出伤口。绿光一下子冒出来,照亮了岩壁。她用匕首夹着电容,轻轻碰上伤口边缘。电流接通的瞬间,整条手臂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她死死咬住牙,没叫出声,只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
根系有反应了。
残留在巨鳄尾椎的根须慢慢舒展,不再主动发送信号,而是转成接收状态,贴在它的神经束表面。她不敢深入,只让感知浮在表层,顺着被打乱的电信号,一点点往源头找。
三秒。
五秒。
突然,一段规律的波动传进脑子里。
滴——滴——滴——
节奏太准,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倒像是机器在跳动。
她眼皮一跳。
顺着信号往上探,在接近脑干的位置卡住了。那里有一团密集的金属信号源,嵌在头骨内侧,外面包着一层人工膜,不断发出微弱电波,反复激活周围的神经元。
是芯片。
不是天生的,是被人装进去的。
她脑子一震,但没慌。这种改造她见过——周铭那伙人最喜欢这么干,把人或动物变成遥控工具。但这只巨鳄不一样。它的信号太简单,只有两个指令:巡逻、攻击。没有复杂运算,也没有视频回传,像个老式遥控车,只会听命令做事。
可它确实在工作。
而且刚才那阵地下震动,很可能是远处的控制塔在重新校准频率。也就是说,它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派来守这里的。守这片晶簇,守这个废弃实验室。不是因为领地,也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程序设定。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巨鳄瞳孔收缩的节奏太整齐,像被人按了开关。
操。
她差点杀了一个被控制的守卫。
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生气。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灾前有人拿动物做实验,灾后更离谱,克隆人、基因兽、脑控士兵……现在连鳄鱼都不放过。它不是第一个被改造成武器的生物,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看着通道尽头。
巨鳄还跪着,头低垂,嘴里流着带血的口水。眼睛不动,但眼球下面有细微颤抖,显然是芯片强行让它保持清醒。它的身体想睡,可程序不让。
她忽然觉得难受。
她和它有什么不同?一个被当成实验品追杀,一个被焊进芯片当打手。都是被人利用的工具,只是方式不一样。
她松开电容。
绿光暗下去,根系慢慢缩回,只留一根极细的触须搭在芯片边缘,像探针贴在电路板上。她不敢读数据,怕触发防御机制,但至少要确认一件事:这芯片有没有自毁或者狂暴模式?
答案很快来了。
芯片突然弹出一股强干扰波,像是发现了异常接触。她立刻切断感知,但还是晚了一步——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根系冲进大脑。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耳边全是杂音,像收音机换台时的嘶啦声。
但她也抓到了一点信息。
碎片画面闪了一下:天空裂开,一架无人机投下金属舱,里面关着一只小鳄鱼,四肢被锁链绑着。接着是手术室,机械臂打开它的头骨,把芯片塞进去,焊接密封。最后是矿洞入口,它被放出来,背上连着数据线,喇叭里重复播放指令:“守卫区域,禁止离开,发现入侵者立即清除。”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
她靠着墙喘了很久,才稳住呼吸。
它不是自愿的。从被抓走那天起,就没有自由。这些年它守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只是为了服从命令。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只知道有人进来就得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口还在流血,绿光微弱地闪着。她忽然觉得这光有点讽刺。她一直以为自己靠能力活得聪明些,其实也不过是在夹缝里挣扎。她控制植物,别人控制她,天上的人又控制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和她一样,都是链条中的一环。
她不想杀了。
不是心软,是理智判断。杀了它没用,下一头还会被送来。炸控制塔?她连信号源在哪都不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搞清楚这芯片能不能关、怎么关,而不是冲动拼命。
她慢慢松开铁盒,右手摸向腰后,掏出一把小剪刀。这是她清理变异藤蔓用的,刃口很薄。她不是要拆芯片——那太危险,可能会引爆。她只是需要一点金属碎屑,做个简易屏蔽罩,先挡住芯片几秒钟,看看巨鳄会不会恢复意识。
动作必须慢。
她用嘴咬住剪刀柄,腾出右手撕下一块干净的止血棉。左手小心掀开布条,避开伤口,把棉片垫在掌心下面。然后用剪刀尖轻轻刮匕首刃口,一点点把金属粉末洒在棉片上。粉末不多,勉强够盖住指甲大小的区域。
她闭眼两秒,调整呼吸。
再来一次连接。这次不碰神经,只让根系裹着金属粉,像盖毯子一样轻轻覆在芯片表面。只要挡住外部信号几秒,就能测试它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她准备好了。
就在她即将启动根系的瞬间,通道尽头的巨鳄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机械式的抽动,更像是……梦里惊醒的本能反应。它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头微微抬起,眼珠转动,第一次真正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僵住了。
它看见她了?
应该没有。距离太远,光线太差,不可能看清。可它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呆滞跪着,而是像察觉到了什么,脖子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压抑太久的痛苦终于有了出口。
她忽然明白:也许它早就感觉到了。
不是靠眼睛,是靠神经。她的根系两次侵入,虽然伪装成攻击,但那种来自生命体的接触,和冰冷的程序完全不同。它可能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切断控制的人。
她看着它的眼睛。
那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放下剪刀,把棉片捏成一团,塞回包里。
现在动手风险太大。屏蔽一旦失效,信号重新接入,它可能会当场失控。她得再等等,等脉冲稳定,等它体力下降,等自己恢复一点力气。
她靠回岩壁,左手压住伤口,右手无意识摸了摸铁盒上的“穗”字。盒子里七粒荧光晶矿还在,赵铁的矿车也没丢。她可以走,现在就转身离开,把麻烦留给别人。
但她没动。
她盯着十米外的巨鳄,看着它试着撑起前肢,又因后腿无力重重摔下。它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但下巴在抖,像是在嚼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低声说:“你也不容易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软了。她不该对一个差点杀死她的怪物动恻隐。可反过来想,她也不干净——她用根系操控过多少植物?那些被她当作武器的毒藤,是不是也曾想过反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坐在这儿,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杀一个被控制的敌人很容易。
放过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囚徒,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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