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福州城外。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将这座原本闷热的南方城池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雾之中。
闽江之上,波涛随风起伏,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呜咽之声。
江心,停泊着一艘极尽奢华的画舫。
画舫内灯火通明,暖香扑鼻。
几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舱内照得如同白昼。
舱外风雨如晦,舱内却是春意融融。
苏妄一袭宽松的月白长袍,慵懒地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他手中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公子,这酒温好了。”
水笙跪坐在一旁的小红泥炉前,素手执壶,为苏妄添酒。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纱裙,长发并未束起,只是随意地挽了个慵懒的坠马髻,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更显温婉动人。
而在苏妄的另一侧,曲非烟这小丫头正趴在窗口,双手托着下巴,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嘴里嘟囔着:
“这么大的雨,那个瞎子能行吗?别到时候仇没报成,反而被余沧海那个矮冬瓜给剁了。”
“非烟,不得无礼。”
坐在琴案后的任盈盈轻斥了一声。
她今日并未戴那顶遮掩容貌的斗笠,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只是此时,她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看了一眼苏妄,忍不住问道:
“你就那么放心?林平之虽然有些根骨,但他毕竟只练了一天的剑。而且……而且他还……”
说到还字,她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
“还瞎了,是吗?”
苏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盈盈,你可知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反倒是看不见的时候,心才看得最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曲非烟身后,透过窗户看向那茫茫雨幕。
“雨天,是杀人的好天气。”
“雨声能掩盖脚步,也能掩盖惨叫。最重要的是……对于一个瞎子来说,雨滴落在剑上的声音,比眼睛还要精准。”
“走吧。”
苏妄大袖一挥,画舫的门窗豁然洞开。
一股湿冷的江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戏要开场了。咱们这些看戏的,总得捧个场不是?”
福州城北,十里铺。
这里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平日里香火断绝,只有乞丐和野狗才会光顾。但这几日,这里却成了一群惊弓之鸟的藏身之地。
“师父!这雨太大了,咱们今晚真的还要赶路吗?”
一个青城派弟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缩着脖子问道。
破庙大殿内,燃着一堆篝火。
几十名身穿青色道袍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在火堆正中央,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的道人。
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此刻的余沧海,早已没了往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威风。
他的道袍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身上,显得身材更加猥琐。
那张原本阴鸷的脸上,布满了惶恐与不甘。
向阳巷一役,他不仅没抢到《辟邪剑谱》,反而被苏妄当众羞辱,甚至被削去了一只耳朵。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个烧了剑谱的青衫煞星,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废话!”
余沧海怒骂一声,牵动了耳边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不走?留在这里等着那个姓苏的来杀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等雨小一点,马上回青城山!”
“是……”
众弟子有气无力地应道。
原本以为这次下山能跟着师父吃香喝辣,抢夺神功。
谁曾想神功没见着,反倒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撵得满世界跑。
“噼里啪啦……”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破瓦片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偶尔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破庙内的神像照得惨白狰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夹杂在雨声中,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那是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余沧海猛地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中精光暴射: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从庙外的荒草丛中,一直延伸到了破庙的大门口。
“吱呀——”
两扇残破的庙门,被一股阴风吹开。
闪电再次划过。
借着那一瞬间的惨白电光,众人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他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他的眼睛上,缠着一条厚厚的白布。那白布原本是干净的,但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手中没有剑,只有一根用来探路的竹杖。
但他腰间,却悬着一把极薄、极窄的铁片。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剑,只能算是一条开了刃的铁条。
“林……林平之?”
余沧海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像狗一样求饶的福威镖局少镖主。
随即,他愣住了。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瞎了眼的小杂种!”
“怎么?那个姓苏的把你弄瞎了,不要你了?你这是来找老夫求死的吗?”
青城派众弟子也是哄堂大笑。
一个瞎子,孤身一人来到青城派的大本营,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林平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庙门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雨声、风声、呼吸声、心跳声……
在这个失去了光明的世界里,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三十七个人。”
林平之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除了余沧海,还有三十六条狗。”
“找死!”
一名青城弟子大怒,拔出长剑,身形一晃便冲了上去,
“小杂种!爷爷送你去见你那死鬼老爹!”
这弟子是青城四秀之一,剑法颇为不俗。这一剑直刺林平之咽喉,又快又狠。
林平之依然没有动。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直到那柄剑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之时。
“锵!”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吟。
没人看清林平之是如何拔剑的。
只见到一道如闪电般凄厉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噗!”
那名青城弟子的身形僵在半空。
他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你……”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双手捂住脖子,鲜血却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第一个。”
林平之冷冷地报数。
“什……什么!”
余沧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刚才那一剑,太快了!快到连他都没有完全看清!
这怎么可能?这小子明明昨天还是个废物,今天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剑法?!
“大家一起上!剁了他!”
余沧海厉声吼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种恐惧,比面对苏妄时还要强烈。因为苏妄是人,而眼前的林平之,像个鬼。
“杀!”
剩下的三十五名青城弟子虽然心惊,但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拔剑围了上来。
一时间,破庙内剑光霍霍,杀气冲天。
然而。
林平之动了。
他就像是一缕在雨夜中飘荡的幽魂。
他的身法极其诡异,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方位。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每一滴雨水落在敌人剑刃上的声音,都是最好的指引。
“呼——”
左侧风声微动。
林平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啊!”
一名想要偷袭的弟子惨叫倒地,胸口被洞穿。
“叮叮当当!”
右侧三柄长剑攻来。
林平之手腕一抖,那柄薄薄的铁剑如同灵蛇吐信,在三柄长剑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噗!噗!噗!”
三朵血花同时绽放。三人捂着手腕,兵刃脱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妄传授的《听风快剑》,摒弃了所有花哨的招式,只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在林平之自毁双目、心无旁骛的决绝之下,这门剑法发挥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威力。
鲜血染红了破庙的地面。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雨声淹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三十六名青城弟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抽搐。
而林平之,依旧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但他那双缠着绷带的眼睛,却始终冷冷地对着大殿中央的余沧海。
“现在,轮到你了。”
林平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余沧海。
余沧海脸色惨白,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在神像上,退无可退。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这绝不是辟邪剑法!”
“林平之!你别乱来!我是青城派掌门!我是正道十大高手!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正道?”
林平之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
“杀我全家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正道?”
“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掌门?”
“余沧海,你也有今天!”
“我要杀了你!”
余沧海被逼到了绝境,反而激发了凶性。
“摧心掌!”
他怒吼一声,双掌齐出。
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汹涌而出,直拍林平之胸口。
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势要将这个瞎子震成碎片。
面对这雷霆一击。
林平之不闪不避。
他甚至闭上了那双已经瞎了的眼睛。
他在听。
听余沧海的心跳。
听那掌风中极其细微的一丝破绽。
就在掌风临身的一刹那。
林平之的身形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从余沧海的掌风下钻了过去。
“嗤——”
一声轻响。
一切都静止了。
余沧海的双掌停在半空。
林平之出现在他身后三尺处,背对着他,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
一滴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
“呃……呃……”
余沧海低下头。
只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心脏,已经被那柄快剑彻底绞碎。
“好……好快的……剑……”
砰!
余沧海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破庙外,大雨依旧倾盆。
苏妄一行人站在屋顶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场复仇。
“结束了。”
任盈盈轻叹一声,看着那个跪在尸体堆里、仰天痛哭的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大仇得报,但他这辈子……也毁了。”
“毁了?”
苏妄摇了摇头,撑开一把油纸伞,遮住身边的美人,
“不,盈盈。对他来说,这才是新生。”
“以前的林平之,是个只会依靠父母的废物少爷。现在的他,是一把剑。一把只为杀戮而生的剑。”
苏妄足尖一点,飘然落下,走进破庙。
他来到林平之身后,淡淡道:
“哭够了吗?”
林平之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苏妄声音传来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恩公再造之恩!”
“林平之大仇得报,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恩公的!恩公让杀谁,我就杀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妄看着这个满脸血污、却依然散发着恐怖杀气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亲手造就了一个比原著中那个自宫的妖人更加可怕的怪物。
一个没有眼睛,却心如明镜的瞎子杀手。
“起来吧。”
苏妄扔给他一瓶伤药,
“把伤养好。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我要去会一会这江湖上真正的天下第一。”
“你这把剑,还得再磨磨,才有资格在那个人的面前出鞘。”
林平之紧紧握住伤药,重重点头。
苏妄走出破庙,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
雨渐渐停了。
但江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下一站,似水年华。
那个红衣人,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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