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衡山地界,一路向北,便是河南。
待到了东都洛阳,气象已是大不相同。这里不似江南那般烟雨朦胧,却多了一份古都的厚重与繁华。
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妄一行三人,并未急着赶路。
他们雇了一辆宽敞的双辕马车,苏妄在车内品茗读书,水笙在一旁红袖添香,而古灵精怪的曲非烟则坐在车辕上,晃荡着双腿,一边啃着刚买的糖葫芦,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千年帝都。
“公子,前面那座气派的大宅子,好像就是金刀王家呢。”
曲非烟掀开车帘,指着不远处一座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个巨大石狮子的府邸说道,
“听说那王元霸号称金刀无敌,在洛阳城里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也就是林平之那个倒霉蛋的外公家。”
苏妄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透过车窗,淡淡扫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金刀无敌?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结交了些江湖朋友罢了。他的刀若是真无敌,林家也不至于被人灭了满门。”
“走吧,这种俗地,不去也罢。”
“那咱们去哪?”水笙问道。
她看了一眼苏妄身旁那张断了一根弦的古琴。
自衡山回雁楼一战,苏妄以琴音震杀嵩山派高手,这根宫弦便断了。
虽然苏妄内力深厚,以气化弦亦可伤人,但终究少了几分抚琴的雅致。
“去城东。”
苏妄轻摇折扇,
“曲洋说,洛阳城东有条绿竹巷,巷子里住着一位篾匠,精通音律,藏有上好的天蚕丝。正好去修修这琴。”
穿过繁华的东大街,向南转入一条名为大石随的胡同,再往东走,喧嚣声渐渐远去。
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这竹林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内,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清幽。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将红尘俗世都隔绝在了外面。
“好地方。”
苏妄下了马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大隐隐于市,看来这主人倒是个雅人。”
三人沿着竹林中的小径前行。
不多时,便看到五间小舍掩映在绿竹深处。
小舍均是用未去皮的松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周围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小院。
“有人吗?”
曲非烟上前几步,轻轻叩响了柴门。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随着一阵脚步声,柴门吱呀一声打开。
走出来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翁。
他穿着粗布短褐,手中还拿着一把劈竹子的篾刀,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篾匠。
正是绿竹翁。
绿竹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时,原本佝偻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年轻人,好深邃的气息!
哪怕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竹林、风声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老丈请了。”
水笙上前行礼,递上一块碎银,
“我家公子的琴弦断了,听闻老丈这里有上好的丝弦,特来求购。”
“琴弦?”
绿竹翁并没有接银子,而是看向水笙背后的琴囊,
“老朽只是个编竹筐的篾匠,哪里有什么琴弦?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
“是吗?”
苏妄走上前,并没有多言,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身旁的一根翠竹上弹了一下。
“叮——”
那根翠竹并没有断,而是发出了一声清脆悠长的颤音。
这声音并非竹子的本音,而是金石之音。
音波顺着竹身传导,引得周围数十根竹子同时共鸣,竟然汇聚成了一段极其悦耳的宫商角徵羽。
绿竹翁面色大变。
“这……这是清心普善咒的起手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妄。
仅凭一指弹竹,便能引动竹林共鸣,奏出如此高深的曲调,这等内力和音律造诣,简直闻所未闻!
“现在,有弦了吗?”
苏妄淡淡问道。
绿竹翁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轻视与防备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他侧过身,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请!”
走进小舍,屋内陈设极为简朴,皆是竹制家具,却透着一股雅致。
正堂之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位老者在溪边抚琴,意境高远。
“请公子稍坐,老朽去请……请示一下家姑。”
绿竹翁奉上竹叶茶,便匆匆退入了后堂。
“家姑?”
曲非烟眨了眨大眼睛,凑到苏妄耳边,
“公子,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八十岁了吧?他还有姑姑?那他姑姑得多大年纪了?一百岁的老妖婆?”
苏妄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也许不是老妖婆,是个小妖女呢?”
片刻后。
后堂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阵珠帘晃动的声音。
一个苍老、沙哑,甚至带着几分锯木头般难听的声音,隔着那道翠绿的竹帘传了出来:
“听说有位贵客精通音律,老身虽然年迈眼花,但也想听听公子的琴音。不知公子可愿赐教?”
这声音听着确实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婆。
水笙和曲非烟都没听出破绽,只觉得这“婆婆”的声音实在难听。
但苏妄却笑了。
他放下了茶杯。
“婆婆既然想听,那在下便献丑了。”
水笙将琴取出,平放在竹桌上。
苏妄并未去管那根断了的弦。他十指轻抚,并没有弹奏什么惊天动地的曲子,而是弹了一首极其缠绵悱恻的《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情人的低语。
苏妄的指法精妙绝伦,将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的那份热烈与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这琴音中,却又夹杂着一丝戏谑。
仿佛是在对着帘后之人说:我知道你在装,我看你怎么装下去。
帘后,那婆婆显然没想到苏妄会弹这种求爱的曲子。
起初,琴音平稳。
但随着曲调渐入佳境,那缠绵之意愈发浓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弄着人的心弦。
“哼。”
帘后传来一声轻哼。
紧接着,一阵箫声响起。
那箫声初时清幽,似是在极力压制琴音中的热烈,想要将曲调引向平和的《清心普善咒》。
但这箫声一出,苏妄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因为这箫声太嫩了。
没有历经沧桑的暮气,只有少女怀春的羞涩与被调戏后的薄怒。
“好箫。”
苏妄赞了一声,手指忽然一变。
琴风陡转。
不再是缠绵的《凤求凰》,而是那首霸道绝伦的《笑傲江湖曲》!
“铮!铮!铮!”
琴音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瞬间便将那柔弱的箫声裹挟其中。
苏妄并未用内力压制,而是用一种近乎霸道总裁的方式,强行带着箫声走。
你不是想清心寡欲吗?
我偏要带你纵横江湖,带你看尽世间繁华。
“你……”
箫声乱了。
帘后的少女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霸道的琴风,她的节奏被打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原本想要抗衡,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顺着苏妄的琴音在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这个男人强行搂在怀里,与之共舞。
一曲终了。
箫声戛然而止。
帘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显然是乱了方寸。
“婆婆的箫声,倒是中气十足啊。”
苏妄按住琴弦,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
“听这气息,不像是个八十岁的老妪,倒像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胡……胡说八道!”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明显带着几分慌乱与底气不足,
“老身年迈体衰,刚才只是强提一口真气罢了。公子莫要拿老身寻开心。”
“竹翁,送客!把那天蚕丝给他,让他走!”
“慢着。”
苏妄站起身,缓步向竹帘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
帘后之人大惊。
绿竹翁想要阻拦,却被曲非烟笑嘻嘻地拦住:“老爷爷,别动哦。我家公子的脾气可不好,你若是动了,这竹林怕是要遭殃。”
苏妄走到竹帘前三尺处停下。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帘后飘出。
那并非老人身上的檀香味,而是少女特有的体香,混合着某种名贵的西域香料。
“婆婆的手,想必保养得极好。”
苏妄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隐约看到了一双洁白如玉、指如葱根的手,正紧紧握着一根碧绿的玉箫。
“既然是知音,何不相见?”
“不见!老身相貌丑陋,怕吓着公子!”那声音还在强撑。
“是吗?”
苏妄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满园的绿竹,若是藏了一只老凤凰,也就罢了。偏偏藏的是一只不敢见人的小孔雀。”
“你才是孔雀!”
帘后的少女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瞬间变回了清脆悦耳的本音。
苏妄大笑一声。
大袖一挥。
“起!”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劲风平地而起。
那道垂落的翠绿竹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开,高高卷起。
竹帘卷起。
后堂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张古色古香的琴案后,坐着一位妙龄少女。
她身穿一袭淡青色的长衫,肌肤胜雪,容色绝丽。
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绿的玉簪。
她手中还握着那根玉箫,脸上正带着羞愤交加的红晕,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正狠狠地瞪着苏妄。
正是日月神教的圣姑,任盈盈。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江湖上那些粗鲁汉子谁能识破?
可谁知今日遇到了苏妄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克星。
不仅琴技被碾压,连那点小心思都被看得透透的。
“果然不是婆婆。”
苏妄看着眼前这个绝色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我就说嘛,能吹出那种箫声的,定是个美人。”
“你……你无礼!”
任盈盈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调戏过?
而且还是个男人!
她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藏在琴案下的短剑。
“别动。”
苏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的剑法,不如你的箫声。”
“而且,你舍不得杀我。”
“谁……谁舍不得杀你?!”
任盈盈咬着银牙,强作镇定,
“你擅闯民宅,还羞辱于我!竹翁!把他轰出去!”
绿竹翁在一旁苦笑。轰出去?姑姑啊,刚才人家弹指间就能引动竹林共鸣,这等武功,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轰得动?
苏妄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而是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任盈盈那张羞愤的俏脸,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琴案上。
那是半卷曲谱。
《笑傲江湖曲》的箫谱部分。
“这根弦,我用这半卷谱子跟你换。”
苏妄指了指那根断了的宫弦,
“这世上能配得上这首曲子的人不多。刘正风和曲洋那是那是老一辈的交情。而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任盈盈的眼睛:
“你的箫声里有灵气,也有野心。这首曲子,只有你能吹。”
任盈盈原本还想发火,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曲谱上时,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她是乐痴,只需看一眼,便知这谱子的精妙。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将道家清静与江湖豪气完美融合的曲调。
“这是……笑傲江湖?”
任盈盈抬起头,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惊喜与复杂。
“收下吧。”
苏妄站起身,从琴案上取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天蚕丝弦,
“弦我拿走了。下次见面,希望不用再隔着帘子。”
“还有,以后别装老太婆了。挺漂亮的一张脸,装皱了可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潇洒至极,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水笙和曲非烟连忙跟上。曲非烟临走前,还冲着任盈盈做了个鬼脸:
“姐姐再见!姐姐真漂亮!比那个什么老太婆好听多了!”
任盈盈呆呆地坐在琴案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曲谱。
她看着那个消失在竹林深处的青衫背影,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心跳,好快。
“姑姑……”
绿竹翁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这人……要不要查查他的底细?”
任盈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羞涩的笑意:
“查。我要知道他是谁,从哪来,要去哪。”
“还有……这曲子,真好听。”
竹林幽幽,风声渐起。
这一日的洛阳绿竹巷,不仅修好了一根弦,更撩动了一颗少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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