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川西地界,顺着岷江入长江,原本凛冽刺骨的寒风便渐渐被湿润的江风所取代。
两岸的景色也从皑皑白雪,变成了郁郁葱葱的青翠山峦。
一艘装饰典雅、挂着苏字旗号的楼船,正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江水碧蓝如洗,偶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船舱二层,暖阁之内,檀香袅袅。
这里的布置极尽奢华却不失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案几上摆放着几卷孤本古籍和一套紫砂茶具;窗边的紫铜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笔直而上,聚而不散。
苏妄身着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慵懒地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黄庭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透过雕花的窗棂,望着江景出神。
在他身后的软垫上,昔日名震江湖的神照大侠丁典,正盘膝而坐,闭目运功,替正在疗伤的水岱护法。
而在这静谧的画面中,最动人的,却是那坐在绣墩上的两个女子。
凌霜华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挽了个随云髻,温婉如玉。
她正低着头,手中拿着一块洁白如雪、隐隐泛着流光的料子,细细缝制着什么。
那是雪山冰蚕丝织成的锦缎,乃是苏妄在雪谷中随手所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乃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而在她身旁,坐着一个年纪更轻的少女。
水笙。
这位昔日的铃剑双侠之一、水家的大小姐,此刻早已换下了那一身行走江湖的劲装,穿上了一袭鹅黄色的对襟小袄,下着百褶如意月裙。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也不再像侠女般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与柔媚。
只是此刻,这位大小姐正满脸通红,手中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对着那块冰蚕丝锦缎发愁。
她的手,握惯了杀人的剑,稳如磐石;可此刻捏着这根针,却抖得像是在筛糠。
“哎呀!”
一声轻呼。
水笙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笙儿妹妹,怎么又扎手了?”
凌霜华放下手中的活计,拉过水笙的手,心疼地替她吹了吹,眼中满是笑意,
“这绣花针啊,虽然比剑轻,可要驾驭它,却比练剑还要难上几分心性。”
水笙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看着那滴血珠,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凌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公子……公子让我做侍婢,可我连件衣服都不会做。若是……若是公子嫌弃我笨手笨脚,不要我了怎么办?”
这几日,她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个备受宠爱的水女侠,变成了苏妄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抵触。
但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雪谷中苏妄从天而降、一指震碎血刀的那一幕;回想起他用神药接好爹爹断腿的那一刻;回想起他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那种抵触,便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依恋。
现在的她,不怕死,不怕苦,只怕那个如神祗般的男人,嫌她没用。
“傻丫头。”
苏妄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目光清澈如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我要的是个只会缝衣做饭的绣娘,这江南水乡多的是,何必留你?”
“公……公子!”
水笙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将那块没缝好的锦缎藏在身后,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公子醒了?我……我去给公子沏茶!”
苏妄摆了摆手:
“不急。”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过来。”
苏妄对着水笙招了招手。
水笙心跳如鼓,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软榻前。
她能闻到苏妄身上那股好闻的檀香味道,这让她感到安心,却又更加紧张。
苏妄伸出手,轻轻托起她那只受伤的手。
那只手虽然白皙,但虎口和指腹处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印记,是江湖儿女的勋章。
“疼吗?”
苏妄问。
“不……不疼。”
水笙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滚烫无比,这股热意顺着手臂直冲心房,让她浑身发软。
苏妄看着她指尖的血珠,并指为剑,轻轻一抹。
一股柔和的内力拂过,那伤口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双手,是用来握剑杀人的,也是用来红袖添香的。但不该是用来受这种无谓之伤的。”
苏妄松开手,指了指凌霜华手中的冰蚕丝:
“这衣服,不用做了。这种凡俗的针线活,让丁典去买几个绣娘便是。”
“我要你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水笙抬起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与期待。
苏妄站起身,走到船舱中央的空地上。
“你的剑法,走的是轻灵的路子,这没错。但你们水家的家传剑法,太过拘泥于招式,少了三分灵气。”
“你既已是我的侍婢,若连几个毛贼都打发不了,岂不是丢我的人?”
苏妄随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抽出一枝梅花,并未动用内力,只是随手一抖。
“看好了。”
那一枝柔弱的梅花,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柄绝世利剑。
起手式平平无奇,但随着苏妄的手腕转动,那梅花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花瓣纷飞,却不落地,而是围绕着剑身旋转,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
“这是……”
水笙看呆了。
身为行家,她一眼就看出这剑法的高明之处。
每一招都像是舞蹈般优美,却又暗藏杀机。既有女子的柔媚,又有剑客的凌厉。剑意连绵不绝,如长江之水,又如天上流云。
“此乃《玉女素心剑法》。”
苏妄淡淡道,
“原本需要双剑合璧,但我将其改良,化繁为简,正适合你这种心思单纯的女子修炼。”
“玉女……素心……”
水笙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她只觉这剑法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每一招都击中了她的心坎。
“试一试。”
苏妄将手中的梅花递给她。
水笙接过梅花,只觉那花枝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按照苏妄刚才的演示,开始舞动。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在苏妄时不时的指点下,扶正她水笙的腰肢,水笙很快便沉浸其中。
船舱内,少女身姿婀娜,衣袂飘飘。
那一枝梅花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气纵横却不伤人,花香四溢。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表哥身后的大小姐,而是一个真正触摸到武道真意的剑客。
一舞终了。
水笙香汗淋漓,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光彩。
她收势站立,对着苏妄深深一拜,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慕:
“多谢公子赐剑!笙儿……笙儿定当勤加练习,绝不给公子丢脸!”
“好!好剑法!”
一声赞叹,从软榻后的屏风处传来。
水岱在丁典的搀扶下,拄着一根拐杖,缓步走出。
他的双腿虽然还未完全康复,但已能下地行走。
看着女儿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这位南四奇之一的剑术名家,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慨。
“爹!”
水笙连忙跑过去扶住父亲,
“您怎么出来了?公子说您还要静养呢。”
水岱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妄,长叹一声:
“苏公子……神功盖世,老夫佩服。这套剑法,精妙绝伦,远胜我水家家传绝学。笙儿能得公子指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虽然古板,但并不糊涂。
经历了雪谷那一劫,看清了汪啸风的真面目,他比谁都清楚,女儿跟着那个所谓的表哥,只会是死路一条。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但却有着通天彻地的手段和傲视天下的胸襟。
女儿若是能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个侍婢,也胜过做那江湖上的浮萍。
“水大侠言重了。”
苏妄重新坐回软榻,端起茶盏,
“水笙既然跟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等到了天宁寺,取了那连城诀的宝藏。我会拿出一部分,助你在江南重建水家庄,让你颐养天年。”
“宝藏?”
水岱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不祥之物,老夫早已看淡了。只要笙儿过得好,老夫别无所求。”
他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笙儿,既然你已认主,那就要尽心侍奉公子。爹老了,护不住你了。以后……你的路,就在公子脚下。”
“爹……”
水笙眼眶一红,跪在父亲膝下,
“女儿不孝,不能常伴膝下。”
“傻孩子。”
水岱扶起她,看了一眼苏妄,压低声音道,
“这世间真龙难寻。既遇真龙,便莫要再想那泥鳅了。去吧,去给公子添茶。”
入夜。
楼船停泊在江心一片芦苇荡旁。
月华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泛起碎银般的光泽。
凌霜华和丁典早已退下休息,水岱也在舱内睡去。
甲板之上,只剩下苏妄与水笙二人。
苏妄负手立于船头,江风吹起他的长发,宛如遗世独立的仙人。
水笙披着苏妄那件狐裘大氅,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心中那股原本因身份落差而产生的卑微感,此刻已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公子。”
水笙轻声唤道。
“嗯?”
苏妄并未回头。
“笙儿……笙儿想问公子一件事。”
水笙鼓起勇气,双手紧紧抓着大氅的领口,
“公子武功通神,又知晓过去未来。那公子可知道……笙儿此刻在想什么?”
苏妄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杀汪啸风?”
水笙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不。那个名字,笙儿已经忘了。”
“笙儿想问的是……”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整条星河,
“这江水滔滔,终有尽头。公子的路,却在云端。笙儿这般凡俗女子,真的……真的能一直陪着公子走下去吗?”
苏妄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原著中被命运捉弄、此时却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被江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脸颊。
“路在脚下,也在心里。”
“只要你不退,我便不弃。”
“哪怕有一天我破碎虚空而去,这诸天万界,我也能为你留一席之地。”
这一句话,胜过世间所有的海誓山盟。
水笙只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眼泪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苏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公子……笙儿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
今晚的月色,已经替她说了。
江水悠悠,楼船轻晃。
这一夜,江湖的风雨被隔绝在窗外。
舱内,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