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烽火,终究是被抛在了千里之外。
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万安寺塔,没有勾心斗角的朝堂,只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那永不停歇的涛声。
海风微咸,夹杂着鱼腥味,吹拂过海边那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前,昔日的绍敏郡主赵敏,此刻正穿着一身寻常渔家女的粗布荆钗。
那一头原本用金珠点翠装饰的秀发,如今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般雪白的小臂,正蹲在在那口缺了个角的陶缸前,笨拙地清洗着几只刚从礁石缝里捉来的青蟹。
“嘶——”
一只青蟹挥舞着大钳子,狠狠夹住了她的手指。
“混蛋!连你也欺负我!”
赵敏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催动内力震碎它,却想起自己如今内力被封,只得手忙脚乱地甩动着手腕,好不容易才将那只螃蟹甩飞出去。
看着手指上那道红红的印子,赵敏鼻头一酸,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若是半个月前,只需她一个眼神,便有无数高手抢着为她剥蟹。可如今……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妄一袭青衫,赤着双足踩在沙滩上,手里提着一根自制的鱼竿,神态悠闲得仿佛是这海边隐居了百年的谪仙。
周芷若跟在他身后,背着倚天剑,手里拎着一篓刚钓上来的鲜鱼。
“谁说我受不了!”
赵敏倔强地抹了一把眼睛,将那只逃跑的螃蟹重新抓回来,狠狠扔进木桶里,
“不就是几只螃蟹吗?本郡主……本姑娘连几千人都指挥过,还治不了它们?”
苏妄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她那双原本养尊处优、如今却沾满了沙砾和海水的手。
“大都的繁华是毒药,这海边的粗茶淡饭才是解药。”
“赵敏,忘掉那个发号施令的郡主吧。在这里,你只是个需要自己吃饭、自己洗衣的普通女人。”
“只有当这双手沾满了人间烟火气,你才能真正握住你想要的人生。”
赵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的娇气散去,多了一分坚韧:
“我知道。苏妄,今晚这顿海鲜粥,我亲自煮。”
入夜。
海边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茅屋顶上的茅草哗哗作响。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炉火上炖着那一锅海鲜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就在三人准备用饭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嘶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尖锐刻薄的声音:
“婆婆,前面有光!咱们去那歇歇脚吧,这海风吹得我也头疼!”
“有人来了。”
周芷若警觉地放下碗筷,手按剑柄。
“莫慌。”
苏妄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这海鲜粥火候正好,凉了就腥了。来者是客,芷若,去开门。”
门被推开。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老的那个,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满头白发如银,脸上布满了皱纹,手拄着一根金灿灿的龙头拐杖,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金花婆婆。
而扶着她的那个少女,身形苗条,可当她抬起头时,赵敏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少女的半边脸清秀绝俗,可另半边脸却肿胀如猪头,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毒瘤,看起来狰狞可怖。
“哟,好香的粥啊!”
那丑陋少女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拉着婆婆坐下,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周芷若放在桌边的倚天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婆婆,看来咱们今晚运气不错。不仅有热粥喝,还能遇到咱们找了许久的宝贝。”
金花婆婆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三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时,心中莫名一跳。
这个年轻人,虽然并未显露武功,但那份从容气度,竟让她有一种面对当年阳顶天教主的错觉。
“咳咳……几位小友。”
金花婆婆沙哑着嗓子开口,
“老婆子借个火,讨碗粥喝。不知这把剑……可否借老婆子一观?”
“借剑?”
苏妄放下碗筷,拿起一块方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至极。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金花婆婆:
“黛绮丝,你这把年纪了,还在玩这种借物杀人的把戏?也不怕闪了腰?”
黛绮丝三个字一出,茅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金花婆婆剧烈咳嗽起来,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你……咳咳……你在胡说什么?老婆子听不懂!”
“听不懂?”
苏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她,
“当年在光明顶,阳顶天那老小子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宠着。韩千叶那小子为了娶你,不惜独闯碧水寒潭。”
“怎么,这才过了二十年,当年的紫衫龙王,就甘心变成这么个又老又丑的太婆?”
“住口!”
金花婆婆大惊失色,眼中杀机毕露。她的身份是绝密,这世上除了极少数人,根本无人知晓!
“你是谁?竟敢污蔑老婆子!”
她手中金杖猛地挥出,直取苏妄咽喉。这一招又快又狠,哪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苏妄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待那金杖临身的瞬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当!”
一声脆响。
那根重达几十斤的纯金拐杖,竟被这一指弹得脱手飞出,深深插在茅屋的土墙上。
紧接着,苏妄的手如鬼魅般探出,在金花婆婆的耳后轻轻一揭。
“撕拉——”
一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被苏妄硬生生撕了下来。
满头银发散落,露出的却不再是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
灯火下,一张肤如凝脂、高鼻深目、极具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呈现在众人面前。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虽然已过中年,但那份艳光四射的容颜,依旧足以令天下男子神魂颠倒。
“啊!婆婆……你……”
一旁的丑陋少女殷离看呆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
她跟了婆婆这么多年,竟不知这整日咳嗽的老太婆,竟然是个绝世大美人!
赵敏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江湖上的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会藏?
苏妄随手将那张面具扔进炉火里,烧成灰烬。
“这才像话。”
他看着黛绮丝那张惊怒交加的脸,淡淡道,
“紫衫龙王,美便是美,何必遮遮掩掩?你那点躲避波斯总教的小心思,在我眼里,不过是掩耳盗铃。”
黛绮丝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他的武功之高,更是让她感到绝望。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黛绮丝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杀你?”
苏妄笑了笑,“杀你脏了我的手。而且……你这徒弟,倒是有点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殷离。
苏妄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那张浮肿狰狞的脸。
“放开我!丑八怪!别看我!”
殷离尖叫着挣扎,眼中满是自卑与倔强。她知道自己丑,这辈子最恨别人盯着她的脸看。
“千蛛万毒手?”
苏妄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好好的一个美人胚子,非要练这种垃圾武功。把一张脸弄得跟癞蛤蟆似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说谁是癞蛤蟆!”殷离气急败坏,张嘴就要咬苏妄的手。
“别动。”
苏妄轻喝一声,一股柔和的内力瞬间封住了她的穴道。
“今日心情好,便顺手做件善事吧。”
苏妄右手成掌,按在殷离的面门之上。
长春不老功·枯木逢春!
一股清凉至极、充满了生机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殷离的脸部经络。
“唔……”
殷离只觉脸上那常年伴随的刺痛与肿胀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噗!”
随着苏妄内力一震,殷离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她脸上那些恐怖的毒瘤,肉眼可见地干瘪、脱落。
原本紫黑色的皮肤,在真气的滋养下,一层层蜕皮,露出了下面新生如婴儿般白嫩的肌肤。
半盏茶后。
苏妄收手,递给她一面铜镜。
殷离颤抖着接过镜子。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那张曾经让她自卑到尘埃里的脸,此刻竟变得如此清丽动人,甚至比当年的周芷若还要多几分倔强的野性美。
“这……这是我?”
殷离摸着自己的脸,泪如雨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青衫的男子。
在这一刻,苏妄的身影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宛如神明。
“好了,别哭了。再哭又变丑了。”
苏妄坐回桌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海鲜粥。
“黛绮丝。”
苏妄没有看那对抱头痛哭的师徒,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你在找谢逊,想要抢他的屠龙刀去赎罪。”
“巧了,我也要找他。”
“明日一早,你负责找船。”
“带路去灵蛇岛。若是敢耍花样……”
苏妄指了指门外那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鲨鱼。”
黛绮丝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又看了看恢复容貌的殷离。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了。
她缓缓起身,对着苏妄恭敬一拜,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属下……遵命。”
这一夜。
茅屋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赵敏坐在苏妄身边,看着恢复容貌的殷离正一脸痴迷地偷看苏妄,心中虽然有些泛酸,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她端起一碗热粥,递到苏妄面前:
“粥凉了,我再去热热?”
苏妄接过碗,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已经不再娇嫩、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的手。
“不必了。”
“这粥的味道,刚刚好。”
窗外,潮起潮落。
江湖路远,但只要有这碗粥,有这盏灯,这天涯海角,便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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