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遂昌文学 > 除恶 > 第二十章 逃走

第二十章 逃走


程恳对着镜子整理好衬衫,拎起挎包,走到客厅里。程佳佳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几天她一直是这副模样,不悲不喜,不哭不闹,即使在做透析的时候,仿佛也在做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不再跟父亲撒娇,彼此间的对话也寥寥。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和小鱼腻在一起。不同的是,她很少再和小鱼嬉闹,只是怔怔地看着傻头傻脑的小鱼,把更多的零食分给她。
也许这小家伙也意识到要和小鱼姐姐分开了吧。
程恳不愿多想,也无力解决这个局面。在和吴阿姨那个亲戚敲定“交易”的当天晚上,程恳就后悔了。然而,他只能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因为软弱,他没有从那个该死的人贩子手里把钱夺回来;因为软弱,他没有在浴室里拿到想要的肾脏;因为软弱,他在家里养了这个不速之客三年。
好多事情,只要肯迈出第一步,后面的都好说。
更何况,对小鱼而言,能够嫁人生子,后半生不愁吃喝,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他更愿意这样想。
程恳打起精神来,换好鞋子,对程佳佳嘱咐道:“不要超量喝水,不要乱吃东西,午饭……”
“知道啦,知道啦。”
程佳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厅,怯生生地看着他:“爸爸……”
程恳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干吗?”
程佳佳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可以跟小鱼姐姐一起玩吗?”
“等我回来就可以啊。”
“我是说你不在家的时候。”程佳佳咬咬嘴唇,“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程恳心里一酸。她只是想在分别到来之前,多和小鱼在一起。
“行吧。”他实在无法拒绝女儿,从钥匙包里卸下卧室的钥匙递给她,“就在家里玩,不要出门。”
“嗯。”程佳佳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爸爸再见。”
程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门。路过吴阿姨家门口,他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想了想,大步走向电梯间。
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吴阿姨那边毫无动静。但是,他并不想催促她,甚至希望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按时打卡上班,微笑面对每一位客户,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开始了重复的一天。其实,程恳并不反感这种机械又单调的生活。如果他的人生是一场游戏,工作显然是难度最低的模式。他几乎不用动脑,守到下班的时刻,然后去迎接更高难度的挑战。对程恳而言,上班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休闲。
很快,大半个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自己的窗口已经没有人排队,程恳打算出去抽支烟。他放好“暂停服务”的牌子,快步走到门外,刚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就听见衣袋里的手机发出鸣叫声。
程恳叼着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立刻忘记了点火的事情。
是老薛。
他急忙接通电话,竭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喂,薛大哥?”
听筒里很久没有回音,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程恳定定神,试探着道:“薛大哥?”
又过了几秒钟,老薛的声音才传过来:“小程,你……你在上班吗?”
“是啊。”程恳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脏也猛烈地跳动起来,“薛大哥,有事吗?”
“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老薛的声音低沉又嘶哑,“我儿子……”
程恳听到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晓路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吧。”老薛似乎不想多说,“尽量快点。”
程恳立刻答应:“我马上到。”
匆匆忙忙请假,程恳觉得电动车太慢,直接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上了车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叼着那支烟。征得司机的同意后,程恳哆哆嗦嗦地点燃香烟,猛吸几口,仍然不能平静下来。
他预感到,自己一直谋划的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那个相熟的保安还在,看到程恳脚步匆匆,神色紧张,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他戴好口罩,测了体温之后就放行。
程恳坐电梯到八楼,直奔薛晓路的病房而去。刚转入走廊,他就看到老薛背靠着墙壁,低着头,一个穿着白色T恤、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的男子正在跟他说话。
金链子似乎很迫切,语调和姿态都很夸张。老薛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程恳快步走过去,抬手打了个招呼:“薛大哥。”
老薛抬起头,勉强冲他笑笑:“程老弟,你来了。”随即,他挥挥手,示意程恳跟他进消防通道。金链子也看向程恳,目光中有隐隐的敌意。
程恳不明就里,尾随老薛钻进防火门里。老薛向他伸出两根手指:“身上带烟了吗?”
程恳急忙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耐心地等待他吸完半支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薛大哥,晓路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老薛叹了口气,“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恳一惊:“孩子已经走了吗?”
“没有。”老薛朝病房的方向努努嘴,“不过,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随时都有可能。”
程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薛大哥,你可千万要放宽心。”
“嗯,我有心理准备。”老薛苦笑一下,“你女儿怎么样?”
“还是那样,靠透析维持着。”程恳犹豫了一下,“薛大哥,你叫我来……”
老薛哼了一声:“这不是正合你心意的事情吗?”
程恳不知道该说什么,面色尴尬:“薛大哥,我也是为了孩子……”
“算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都是为人父母,我理解。”老薛扔掉烟头,“而且,这也是晓路的想法。”
程恳大为诧异:“什么?”
“我跟他讲过你女儿的事情。”老薛的眼圈红了,“今天早上,他觉得自己不好,就说想把肾给妹妹。”
程恳感到自己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他抓住老薛的手,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老薛,晓路这孩子……我感谢你们!”他跪了下去。
老薛一把拉住他:“你先别这样,我还有话跟你说。”
程恳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老薛:“你说,怎样都行!”
“如果晓路这次真的挺不过去,我同意把他的肾给你女儿。”老薛似乎很难开口,“但是,我们两口子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且,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了解……”
“我明白。”程恳急忙爬起来,“老薛,我绝对不会让你白白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件事情,急得语无伦次:“总之,你今后就是我哥,我女儿也是……”
“你能接受就行。”老薛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不是晓路的意思,是我的。咱们……算了,不多说了。”他摇摇头,用力在程恳的肩膀上捏了捏,“你有熟悉的医生吗?跟我这边的医生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那叫什么来着,配型?我不太懂。”
“没问题,”程恳急忙说道,“我这就联系他。”
程恳刚摸出电话,身后的防火门就被推开了,金链子闪身进来,径直对老薛说道:“薛先生,咱们聊得好好的,不能把我晾那儿啊。”
老薛皱起眉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别啊。咱们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您说是不是?”金链子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孩子拖累了你这么多年,能挽回点损失不是挺好嘛。”
程恳忍不住问道:“您是哪位啊?”
金链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又是哪位啊?”
老薛拉拉程恳:“别理他,一个器官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直接找上门了。”
“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金链子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也是帮客户寻找器官移植资源。不是治病,但肯定算救人。”
“你别想了,”老薛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已经答应把肾脏给他的孩子了。”
金链子把视线转向程恳,脸色更加难看:“哥们儿,同行啊?”
“我不是。”程恳摇头否认,“我女儿有尿毒症,需要换肾。”
“那你要一颗就够了啊。”金链子又看向老薛,“薛先生,另一颗肾脏,包括眼角膜、肝、心脏、小肠、胰腺都可以给我。”
“去你妈的!”老薛终于按捺不住,“你以为我是把儿子当猪肉卖?”
他拉住程恳:“去联系你的医生吧,如果能移植,十五万。”
程恳还来不及说话,金链子就笑起来:“这不还是卖吗?两颗肾脏都给我,四十万,可以先给你一笔预付款。”
程恳顿时急了:“薛大哥,我们一言为定。”
老薛摆摆手:“快去吧。”
金链子一跺脚:“老薛!你把你儿子包给我!一百万!”
老薛一怔:“一百万?”
“一次性付款!”
程恳的脸色白了:“薛大哥,我们可是说好的。”
老薛看上去也心烦意乱,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推了程恳一把。
“找医生,筹钱。”老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趁我还没后悔。”
到底是老同学,杨新宇答应得很痛快,立刻就带着程佳佳的病历动身赶往市医院。程恳则搭上出租车直接回家。
来到园区门口,他跳下车,一路跑到自家楼下,开门上楼,直奔隔壁吴阿姨家,把门敲得山响。
吴阿姨很快出来应门,看到满脸汗水的程恳,大为惊讶:“程子,你这是怎么了?”
“你那个亲戚,叫什么二民的……”程恳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着,“这都一星期了,到底什么情况?”
“哎呀,七万五也不是个小数嘛。”吴阿姨立刻换了一副苦相,“一个农村人,哪能一下子就凑出这么多钱?”
程恳擦擦脸上的汗水,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他家赔了几十万吗?”
“那倒是。”吴阿姨开始语焉不详,“康复治疗、翻新房子啥的……娶媳妇不得里外拾掇拾掇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正好你来了,二民想问问你,价格方面能不能再让点儿?”
程恳顿时心头火起。什么筹钱需要时间,这分明是在吊着自己,伺机压价呢。他忍住气:“七万,这是底价。同意就今天晚上带钱来领人,来不了,这事就算了。”
“同意,同意。这事我能做主。”吴阿姨顿时眉飞色舞,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我这就让二民过来。”
“记住了,今晚。”
“错不了,错不了。”吴阿姨飞快地按着手机,“你和姑娘等着我们就行。”
程恳咬咬牙,转身向自家走去。
七万块钱,自己的积蓄还有三万左右,加在一起就是十万,和亲朋好友再借点,应该可以凑够十五万。
先留住那颗肾。至于手术费,可以先透支信用卡应付一下。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吧。
程恳打开门,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喊道:“佳佳,爸爸回来了。”
然而,室内一片寂静,那个小家伙并没有兴冲冲地向他跑过来。程恳心里诧异,换下鞋子之后走到客厅,沙发上空无一人。他走向卧室,同样没看到女儿的身影。他有些急了,又去了北卧室,小鱼也不在。
这两个孩子跑出去玩了?
程恳顿时火了,快步走向门口。经过餐桌的时候,余光中忽然出现了一堆奇怪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过去,脑子里立刻嗡的一声。
餐桌上,一个小猪型储钱罐已经被砸得碎成几块。
几个小时前。
程佳佳目送爸爸出门,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容。那扇防盗门刚刚关上,她就转过身,一路小跑到北卧室,打开门。
小鱼正躺在床上摆弄自己的头发玩,看到程佳佳的小脑袋探进来,先是惊讶,随即就拍着手笑起来。
程佳佳却一脸严肃,向她摆摆手:“小鱼姐姐,快出来。”
随即,小女孩又跑到南卧室,打开柜子,翻出一只旅行袋,返回北卧室,把小鱼所有的衣物都塞了进去。然后,她走到厨房,扫荡一番,旅行袋里又多了两盒牛奶、几只苹果、一包方便面。
做完这一切,程佳佳已经气喘吁吁。小鱼跟着她跑来跑去,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往旅行袋里塞着各色物品。
程佳佳擦擦脸上的汗水,又把视线投向五斗柜上的小猪型储钱罐。她走过去,踮起脚去拿储钱罐。虽然手指勉强能碰到,但是罐子太重了,她没法把它拨到五斗柜边上。
小女孩不服气,但是似乎对罐子的重量很满意。她转身对小鱼道:“小鱼姐姐,帮我把这个拿下来。”
小鱼不明就里,还是乖乖地照做,把储钱罐放到了餐桌上。
程佳佳蹲下身子,在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锤子。她双手握着锤子,颤巍巍地举在储钱罐的上方,然后扭过头,闭上眼睛,用力砸了下去。哗啦一声之后,小猪型储钱罐四分五裂,“肚子”里露出一大堆零钞和硬币。程佳佳心疼地摸了摸碎片,嘟囔着:“对不起,不疼,不疼啊。”
她把那堆零钞和硬币小心翼翼地分拣出来,认真地数点着。足足十五分钟后,她数清了数目:一百三十二块六毛。
程佳佳一边念叨着这个数字,一边跑回卧室,找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熊挎包,把桌子上的钱一股脑扫了进去。
小熊挎包变得沉重无比。程佳佳费力地把它挎在身上,拉拉小鱼:“小鱼姐姐,去把那个旅行袋拿过来。”
小鱼拎起旅行袋,疑惑地看着她。
程佳佳的视线却投向立在门口的滑板车,皱起眉头,咬着嘴唇,似乎内心非常纠结。几秒钟后,她走过去,拎起滑板车递给小鱼。
“小鱼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小鱼,眼圈已经红了,“你玩滑板车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
小鱼接过滑板车,一下子变得喜悦,含混不清地说道:“出去玩?”
“不,”程佳佳从小熊挎包里拿出两只口罩,忍住泪水,“我要带你逃走。”
几分钟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手拉手走出了园区。步行几十米后,她们来到公交车站,登上266路公交车。
一路上,程佳佳始终沉默不语,时而扁起嘴露出委屈的模样,时而一脸坚毅决绝。小鱼则始终兴高采烈地向车窗外张望着,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
很快,公交车抵达终点站——本市火车站。
一下车,程佳佳就觉得晕头转向。时间已近正午,阳光炽热。站前广场上热闹非凡,有行色匆匆的旅客,也有各色摊贩,还有小旅店和饭馆的拉客人员。程佳佳从未来过火车站,更不知道该去哪里买票,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广场上乱转。兜了几圈之后,她才打定主意,拉着对烤玉米垂涎欲滴的小鱼向写着“售票处”的那栋楼走去。
进了售票大厅,程佳佳觉得更加不知所措。几个售票窗口处都大排长龙,靠墙而立的几台自助购票机前面倒是人数寥寥。她和小鱼走过去,上上下下研究了半天,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台机器。
她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地去窗口排队。随着队伍一点点缩短,程佳佳能听到购票者和售票员之间的对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该把小鱼姐姐送到哪里呢?
当她偷听到爸爸和吴奶奶以及那个陌生伯伯的谈话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小鱼姐姐要被卖掉了。
卖掉。这个词意味着黑洞洞的地窖,冷冰冰的食物,手握皮鞭、凶神恶煞的大人,以及披头散发、浑身伤痕的小鱼姐姐。
所以,她决定带小鱼姐姐逃走。然而,当这个计划终于实现的时候,程佳佳才发现这个“逃走”远不是离开家门那么简单。
在这三年的相处中,程佳佳知道小鱼姐姐没有家。虽然爸爸也不肯说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但是,她一旦逃出门去,就再没有可去的地方。程佳佳原本想给小鱼姐姐买一张火车票,让她远远地离开要卖掉她的爸爸。可是,之后小鱼姐姐该怎么办呢?没有吃的,没有可以睡觉的床铺,难道让她住在大街上吗?小鱼姐姐傻傻的,这一切都要程佳佳来操心。可是,只有十岁的她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程佳佳有些慌了。面对太多的未知因素,她一下子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带着小鱼姐姐逃走。
她还在心烦意乱,前面的旅客已经买好车票,离开了窗口。
售票员看到堪堪在柜台前露出一个脑袋的程佳佳,不由得一愣:“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程佳佳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要买火车票。”
售票员觉得好笑:“你要去哪里啊?”
程佳佳想了想:“最远能去哪里?”
“最远?”售票员感到蹊跷,“最远能去莫斯科呢——你到底想去哪里?”
程佳佳抓抓脑袋:“我有一百三十二块六毛钱,能去哪里?”说罢,她费力地把小熊挎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零钱。
售票员皱起眉头,难道这是个要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她站起身,挥手示意正在售票大厅里巡逻的民警:“小朋友,你先别着急,让警察叔叔跟你说。”
程佳佳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戴着大檐帽的叔叔正走过来。她一惊,赶紧拉起小鱼,一路跑出了售票大厅。
一直跑到站前广场外,程佳佳回头看看,见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脚步,坐在花坛上喘息着。
小鱼一手拎着滑板车,旅行袋已经滑到了腰上,看上去狼狈不堪。但是,她大概把这通狂奔也当作一个游戏,看上去仍是兴高采烈的。
程佳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道:“你笑什么啊,我都累死了。”
小鱼从身上摘下旅行袋,又把滑板车放在脚边,和程佳佳并肩坐在花坛上,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咿咿呀呀地嘟囔着。
阳光热烈,花香正浓。两个少女靠坐在一起,彼此依偎着,怔怔地看着站前广场外的车水马龙。
程佳佳不知道小鱼在想些什么,自己却渐渐拿定了主意。既然没法让小鱼姐姐逃离这个城市,那就在外面躲几天。平时看电视的时候,常常看到有些孩子会去网吧之类的地方,她还有一百多块钱的“巨款”,应付两个人几天的吃喝应该没问题。大不了就去公园待着,反正现在是夏天,除了蚊子,没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能熬过“交易日”,说不定那个伯伯就不买小鱼姐姐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一直和小鱼姐姐在一起。
看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程佳佳站起来,四处张望着,同时催促小鱼也起身。小鱼却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啊啊地叫着。
“哎呀,你怎么这么馋啊。”程佳佳噘起嘴巴,“等找到网吧,我给你买方便面吃。”
小鱼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她背好旅行袋,拎起滑板车,跟着程佳佳向前走去。
广场外高楼林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些字连程佳佳也不认识。她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走着,正在琢磨要不要找个大人问一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从马路对面匆匆跑过来。
尽管他戴着口罩,程佳佳还是认出那是爸爸,而且愤怒异常。
程佳佳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愣在原地。小鱼也看到了程恳,开开心心地挥着手。
程恳一把推开小鱼,伸手拽住程佳佳的胳膊,口罩上露出的眼睛怒火毕现:“就知道你们俩跑到火车站来了!跟我回家!”
程佳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用力甩开程恳,大声喊道:“我不回去!”
程恳气极:“你再说一遍!”
“我就不回去!”程佳佳的小脸涨得通红,“你是坏人!你要卖掉小鱼姐姐!”
“你胡说什么?”程恳看到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大为慌乱,“闭嘴,赶紧跟我回家!”
他再次伸手去抓女儿。程佳佳却左右闪躲着,向爸爸身后的小鱼喊道:“小鱼姐姐,快跑!”
程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小鱼。这一分神的工夫,程佳佳已经迈开脚步,向马路中心跑过去。
程恳又急又气,快步追了过去。刚跑到路边,他就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加速飞驰而至,似乎想赶在黄灯变绿的时候冲过路口。
程佳佳低头狂奔,压根儿没看到那辆面包车。程恳吓傻了,想大声喝止女儿,声音却哽在嗓子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面包车和程佳佳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突然,眼角的余光中闪出一个身影。他看到小鱼飞跑过去,几步就赶到程佳佳身边,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她,转身,用后背迎向近在咫尺的面包车。
面包车驾驶员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两个少女,紧急刹车。在轮胎与地面之间刺耳的摩擦声中,面包车迅速降速。但是,车头还是重重地撞在了小鱼的身上。“砰”的一声闷响之后,小鱼站立不稳,向前扑倒,怀中还死死地抱着程佳佳。
程恳回过神来,急忙跑到她们身边。小鱼侧躺在地面上,紧紧地闭着眼睛,额头、手肘和膝盖都擦伤了。但是,她怀中的程佳佳毫发无伤,正在哇哇大哭。
程恳手忙脚乱地把她们拉起来,先快速检视了一遍程佳佳,随即又上下打量着小鱼,在她身上不住地捏着,嘴里连连发问:“你没事吧,胳膊腿能动吗?哪里疼?”
小鱼看上去惊魂未定,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程恳的视线转移到她脸上,发现遍布灰尘的口罩上隐隐透出一丝血迹。他一把拽下她的口罩,看到小鱼的嘴边已经鲜血淋漓,吃了一惊,忙用手擦拭着,小鱼疼得乱叫。不过,所幸只是牙齿磕破了嘴唇,并没有内伤。
程恳松了一口气,感到全身都脱力了似的。这时,面包车驾驶员也赶过来,查看小鱼和程佳佳一番之后,开口就埋怨程恳没有照顾好孩子。程恳无心跟他争辩,加之小鱼也只受了点皮外伤,而且,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他抱起还在哭泣的程佳佳,拉起小鱼,一言不发地挤过人群,向路边走去。
坐出租车回家,一路无话。程佳佳和小鱼坐在后排座,一直眼泪汪汪地摸着小鱼擦伤的地方。
进了家门之后,程佳佳直接跑进卧室,关上门不肯出来。程恳把小鱼安顿在沙发上,拿出医药箱,用碘酒把她的伤处都清理干净。小鱼乖乖地坐着,偶尔因为疼痛发出嘶哈声。
做完伤口消毒,程恳想了想,对小鱼说道:“转过去。”
小鱼眨眨眼睛,转过身子。程恳掀起她身上的短袖衫,看到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有一大片青紫。他小心翼翼地在瘀伤处按动着,没发现骨折的迹象。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小鱼的后腰处,那道浅浅的疤痕还依稀可辨。
程恳暗自叹了一口气,帮她把衣服放下来,低声问道:“饿不饿?”
小鱼立刻点头,眼睛里放出光芒。
程恳笑了笑:“给你煮方便面吃好不好?”
小鱼立刻眉开眼笑,拍起巴掌来。
起锅烧水,程恳又在锅里加了两个鸡蛋和一盒午餐肉,满满地煮了一大碗面。小鱼早早地等在餐桌旁,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程恳坐在她对面,边吸烟边看她吃面。小鱼吃得专心致志,最初还因为烫到嘴里的伤口龇牙咧嘴,后来就不管不顾地闷头大吃。
程恳看得心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鱼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身体畏缩起来。
“小鱼,”程恳斟酌着词句,“谢谢你。”
小鱼嘴里含着面条,一脸懵懂地看着他,讨好地笑笑。
这时,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程恳看了一眼屏幕,是杨新宇,立刻接听。
“喂,新宇?”
“好消息,我看了那孩子的病历和各种检查结果,和佳佳能配型。”杨新宇似乎步履匆匆,声音中还带着喘息,“你最好今天就带佳佳来住院,做好术前准备,各种手续什么的我去办。”他突然压低了音量:“那孩子的主治医生跟我说,就这一两天的事。孩子一走,咱们就立刻做移植手术。”
程恳的心脏狂跳起来,嘴唇嗫嚅了几下,只吐出一个字:“好。”
“还有件事,估计你心里也有准备。”杨新宇犹豫了一下,“我在病房里看到有人在和孩子他爸商量什么,看起来像个器官贩子。你跟对方谈好……钱的问题没有?”
程恳舔舔嘴唇:“谈好了。”
“你最好让这件事完全敲定。”杨新宇还是不放心,“我觉得孩子的家属现在还摇摆不定的,搞不好一股脑全包给那个器官贩子。”
“嗯,你放心,这次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了。”
挂断电话之后,程恳抬起头,忽然发现程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正倚在门框上盯着他的手机。
“是吴奶奶吗?”
“不是。”程恳挥手叫她过来,“你别胡思乱想。”
程佳佳乖乖地走到餐桌旁边,看了看还在吃面的小鱼,爬上程恳身边的椅子,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爸爸,”程佳佳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情?”
程恳环着她的后背:“你说。”
程佳佳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哭了起来:“爸爸,你能不能别卖掉小鱼姐姐?”
程恳心里一震:“好佳佳,爸爸不是要卖掉小鱼姐姐,是帮她找个家。”
“就在我们家不行吗?”程佳佳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我想和小鱼姐姐在一起。”
“小鱼姐姐也不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啊。”程恳的心里越发酸楚,“她也要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小小鱼啊。”
“你骗我,你就是为了七万五千块钱要把小鱼姐姐卖掉。”程佳佳呜呜地哭着,用力扭动着身子,“我不要,我不要你卖掉小鱼姐姐。”
小鱼听见程佳佳的哭声,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程恳强忍泪水,抱起女儿:“佳佳,爸爸也不想这么做。但是,爸爸需要钱,需要用钱去给你换一颗健康的肾。你明白吗?”
“我不要!”程佳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摇着头,“我不要!”
“佳佳!”程恳硬起心肠,“你还想当一个病孩子吗?还想每周都去做透析吗?”
程佳佳不说话了,一边抽泣一边咬着手指甲,似乎在想着什么。片刻,她捂住眼睛,哭声更大:“我可以。我可以每周都去透析。我很勇敢……我不要和小鱼姐姐分开……”
程恳心乱如麻:“佳佳,你听话,等你病好了,我可以带你去看小鱼姐姐。”
“不要,不要。”程佳佳抬起一只手在程恳身上拍打着,“我就是不要!”
“再哭爸爸就生气了!”程恳的声音颤抖着,“去收拾东西,下午我带你去住院!”
“你是坏人!我要小鱼姐姐!”程佳佳瘫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放声大哭。
小鱼凑过来,抱住程佳佳,在她的肩膀上抚摸着,嘴里“哦哦”呢喃着,似乎在安慰她。
程恳看着两个小人儿,又难过又焦躁。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又鸣叫起来。
是吴阿姨。程恳看着不断震动的手机,足足十几秒后才接听:“喂,吴阿姨?”
“是这样啊,程子,二民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吴阿姨的声音急切,“因为你这边比较急,所以,他没把钱全凑够。你看,六万行不行?阿姨不是坐地还价啊……”
程佳佳止住哭声,抽噎着看向程恳。小鱼睁大眼睛,也傻傻地看着他。
程恳握着手机,也回望着她们。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小鱼的脸上。
那个只懂得吃的小鱼。
那个被整天关在狭窄的卧室里,哼着不知名的歌的小鱼。
那个在夕阳下畅快奔跑的小鱼。
那个抱住程佳佳,背向疾驰而来的危险的小鱼。
吴阿姨还在絮絮叨叨,但是,她说了什么,程恳完全听不到了。
“程子,咱们都想尽快促成这件事嘛,所以,你看……”
“算了。”程恳脱口而出,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算了,什么算了?”吴阿姨一怔,“程子,你……”
“这件事算了,让你的亲戚不要来了。”程恳打断了她的话,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对不起了,吴阿姨。”
“是不是你嫌少啊?”吴阿姨急了,“那就还是七万,大不了我先帮二民垫上。”
“不是钱的事。”程恳的语调轻快,“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改主意了。”
“不是,程子,咱都是说好的事,你不能……”
程恳挂断电话。
程佳佳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不敢相信:“爸爸,你不卖小鱼姐姐了?”
程恳点点头:“对,不卖了。”
程佳佳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盯着他的脸:“小鱼姐姐可以跟我们在一起了,对吗?”
程恳擦擦她脸上的泪水:“对。”
“一直在一起,对吗?”
程恳笑笑:“对。”
“太好了!”程佳佳一把抱住程恳的脖子,“爸爸最好了,爸爸万岁!”
她兴奋得连蹦带跳。小鱼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莫名地开心起来,凑上去抱着程恳,啊啊乱叫着。
程恳被她们摇晃着,慢慢地闭上眼睛。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那么,就停在这一刻吧。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