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明晃晃荡荡地走出卧室,一边挠着肚皮,一边勉强用脚趾夹住快要飞出去的拖鞋,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我不聋!”
超市的卷帘门依旧被敲得山响。胡文明打开门锁,心中大为不满:“二萍你是不是有病啊,这才几点?”
卷帘门轰隆隆地升起,迫不及待地钻进来的却是老戴。胡文明一愣:“你这是憋不住了?怎么急成这样?”
“滚蛋!”老戴的嘴里不干不净,眼睛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有消息,听不听?”
胡文明不动声色:“你爱说不说。”
“去给我泡一碗方便面,加一个卤蛋,一根火腿肠。”老戴大大咧咧地坐在收银台后面,“赶紧的,我熬了大半宿,水米没打牙呢。”
“怎么着?”胡文明嘻嘻地笑起来,“戴警长你这是立大功了?”
“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个?”老戴一摆手,“你说得对,老子是憋不住了——这口气憋了三年了!”
胡文明心里一动,立刻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老戴还卖着关子:“你不是不爱搭理我吗……”
胡文明的眉毛拧到一起,厉声喝道:“快说!”
老戴被吓了一跳,笑容也随即收敛:“曹金川,我们没敢惊着他,只去捋他的行动轨迹,查通话记录。他在当天下午厢式货车出发的时候,的确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但对方用的是黑卡,没法溯源。”
胡文明哭笑不得:“这不等于线索断了吗?有什么好嘚瑟的啊。”
“我们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老戴嘿嘿一笑,“你记不记得从大望村搞到的那几个烟头?我找了局里的法医,提到了DNA,入库做了比对。”
胡文明不说话了,呼吸逐渐加重,直勾勾地看着老戴。
老戴也不敢再吊他胃口:“是丁来。”
胡文明的表情依旧,似乎完全听不懂他的话。片刻,他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收银台上拿起香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支烟,一言不发地吸着。
老戴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巴巴地看着他吸了半支烟,老戴也失去了耐心,起身去货架上拿方便面。
正在翻翻捡捡,老戴听到胡文明哎了一声。“怎么?”他忙问。
“你刚才说谁?”
“还说你不聋。”老戴抽出咬在嘴里的火腿肠,大声喊道,“丁来!”
胡文明再次陷入沉默。老戴也懒得再理他,忙着烧水泡面。等着水开的工夫,他撕开一袋面包狼吞虎咽。“赵德贵”闻到香味,摇着尾巴凑过来。老戴掰下一小块面包扔给它,又把视线投向胡文明。
他只穿着发黄的白背心和皱巴巴的四角内裤,一动不动地站在不锈钢收银台旁边,扭头看着卷帘门外渐亮的天色,一个手正反复揉搓着一只燃尽的烟头。
电水壶里很快就冒出大团的蒸汽。老戴把开水注入面桶,搅拌了几下,等不及面条泡软就大口吃起来。半桶热腾腾的方便面下肚,胃肠顿时舒服了很多。老戴抹抹嘴巴,发现胡文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仔细看去,他全身紧绷,小腿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老戴皱起眉头:“老胡,你没事吧?”
胡文明还是不说话,而是弯下腰,双手撑在收银台上,垂下头,仿佛一个蹲伏在起跑线后的运动员。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老戴,我觉得,时候到了。”
王萍拎着肉包子和小米粥走进“喜德来”超市,发现胡文明正坐在收银台后发呆,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短不一的烟头。
“你这是什么造型啊?”王萍看着胡文明身上的背心和四角内裤,心中大为诧异,“几点起来的?”
“赵德贵”热切地看着王萍手里的食物,不停地翕动着鼻子,还用爪子把那个空空如也的不锈钢小碗拨拉得叮当作响。
“狗也没喂?”王萍推开胡文明,探身从收银台下拎出狗粮袋子,“一大早上发什么呆呢?”
“萍子,去。”胡文明指指卧室的方向,“给我找一套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利索点的。”
王萍停下正在倾倒狗粮的动作:“你要干什么?”
“去见个朋友。”胡文明似乎不想多说,“不想看着太不体面。”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胡文明有些不耐烦了,“别问那么多了。”
王萍直起身子,冷冷地打量着胡文明:“你一共才有几件衣服啊?既然是去见这么重要的人,我带你出去买几套得了。”
“那倒不用。”胡文明摆摆手,“瞅着干净就行。”
王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了句“好”,就一甩头发,大步向卧室走去。须臾,她抱着一团衣物出来,摔在收银台上。“就这套吧。”
胡文明看看那件草绿色的短袖T恤、蓝色过膝短裤,大为不满:“你选的这是啥啊,我没有长裤吗?”
“就这眼光,爱穿不穿。”王萍脚已经迈出门去,“不满意你就找别人去。”
“你这一大早上的冲谁呢?”胡文明既无奈又恼火,“你大姨妈来了?”
门外远远地传来王萍的声音:“滚!”
大半天的时间里,“喜德来”超市的老板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缩在收银台后面,一边思索,一边狠命地抽着烟,间或用手指在台面上划来划去。挨到傍晚,王萍始终不见踪影。胡文明只得自己选了一件黑色T恤,旧制服长裤。看着长裤上细密的皱褶,他很想去小旅店借熨斗来用用。然而,考虑到又得看王萍的脸色,他也只能悻悻作罢。
天色尚早,“喜德来”超市就已经拉下卷帘门,停止营业。胡文明骑上电动车,向市中心飞驰而去。半小时后,他把电动车停在“广味楼”餐厅门外,快步走了进去。
门口的服务员迎面走过来:“先生,有预定吗?”
“我姓胡,订了一个包间。”
服务员翻看着手里的记事本:“208包房,楼上请。”
包间内空无一人,看来客人还没有到。胡文明拣着价格高的菜品点了几道,又要了一瓶好酒。随即,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吸烟,静静地等待着。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胡文明不时瞄向手机上的时间,变得焦躁起来。他打开消息栏,反复查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胡文明竖起耳朵听着。很快,包间的门被推开,赵德贵的脸探了进来。
“老局长,你来了。”胡文明急忙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起身迎过去,“看到你,我这心就踏实了。”
赵德贵一脸狐疑,任由胡文明握住他的手热烈摇动。
“你没回我信息,我还以为你不来呢。”胡文明夸张地弓着腰,“快,快入座。”
“一直忙着。再说,我也没说不来啊。”赵德贵看着空荡荡的包间,“就咱俩?你没找老戴、伍子他们?”
“对,就咱俩,方便说说话。”胡文明招呼服务员,“上菜吧,把酒也打开。”
“你别忙。”赵德贵抬手阻止他,“我时间不多,你有什么事,抓紧说。”
“我能有什么事,叙叙旧嘛。”胡文明满脸堆笑,“再说,您忙也得吃饭不是?”
“叙旧?”赵德贵皱起眉头,“我和你有什么旧可叙?”
“聊聊嘛。”胡文明给赵德贵倒上茶水,“我也跟您老汇报一下这几年的情况。”
赵德贵的戒备心更甚:“你到底有什么事?”
“边吃边聊呗。”胡文明殷勤地把筷子摆好,“我记得您爱吃粤菜。”
“胡文明,你有话就说。”赵德贵做出起身欲走状,“我没工夫跟你兜圈子。”
“您别急啊。”胡文明急忙拉住他,“到底是老局长,我这点伎俩瞒不过您。”
赵德贵重新坐下,看看手表:“快说。”
服务员把酒送进包房。胡文明打开瓶盖,先后把赵德贵和自己的酒杯倒满。
“老局长,三年前,我不懂事,乱发脾气,给您和局里带来不小的麻烦。”他端起酒杯,“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杯酒,就当我给您赔罪了。”
说罢,胡文明仰面把酒喝干,龇牙咧嘴地又把酒杯倒满。赵德贵冷冷地看着他,动也没动。
“我呢,开了个小超市,这几年活得也挺窝囊,心里是越来越后悔。”胡文明又端起酒杯,“当年实在是太冲动了,不考虑大局,只关心个人得失——这杯酒,算自罚。”话音未落,胡文明手里的酒杯又被喝得干干净净。
赵德贵缓缓开口:“胡文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别急,我还有第三杯酒……”
“你把杯子给我放下!”赵德贵厉声喝道,“我没有时间听你这些废话,更没时间陪你耍酒疯!”
胡文明无奈,端端正正地坐好:“老局长,能不能给个机会?”
赵德贵挑起眉毛:“给你什么机会?”
“我想做点事。”
“做事?”
“对。”面红耳赤的胡文明语气诚恳,“做点事,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怎么给你机会?”
“重新入警我不指望了,局里还招辅警不?”胡文明凑向赵德贵,酒气扑鼻,“实在不行,让我当耳目都可以——我不要钱。”
赵德贵的表情先是迷惑,随即就恍然大悟:“你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他脸色一变:“老戴跟你说的?”
胡文明还在装傻:“什么消息?”
“你少来这套!”赵德贵板起脸,“杨秉坤、丁来——你听谁说的?”
“跟老戴没什么关系。”胡文明一笑,“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我真的很有用,老局长。”
“你有用还是没用,跟我不挨着。”赵德贵丝毫不为所动,“你给我记住,你已经不是警察了,好好地当你的超市老板。不该掺和的事,少掺和!”
“可我偏偏就长了一身贱骨头啊。”胡文明摊开手,“扒了我那身衣服,我的血还是藏蓝色的啊。”
“你这是病,赶紧去看病。”赵德贵冷笑,“你当你是外星人呢?”
“我是有病。”胡文明咬咬牙,“这口气出不来,我这病治不好。”
赵德贵一怔,脸色略有缓和:“老胡……”
“老局长,你给我个机会,对你一点损失都没有。”胡文明的语气里带着哀求的意味,“我只求能让我参与,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否则,你可以随时踢我出局。”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年了,老局长。我等了三年了。”胡文明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要是说‘职责所在’,您老会嗤之以鼻。但是,我是个老爷们儿,这样的深仇大恨,我不能不报。”
“我不会给你机会,就是因为这个。”赵德贵低声说道,“报仇?还轮不到你。公事,就得公办。你把个人恩怨掺进去,保不齐就会犯同样的错误。”他停顿了一下:“老胡,如果再来这么一遭,咱们谁都摆不平。”
胡文明急了:“老局长,我保证……”
“我信不过你。”赵德贵摆摆手,“案子我们来办,一定给你个交代,行了吧?”
胡文明还要争辩,就听到赵德贵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赵德贵摸出手机,接通,应答几句之后,说道:“我知道了,马上去。”随即,他站起身,看着满桌未动的菜肴,叹了口气。
“真不是不给你面子。”赵德贵的语气稍有缓和,“市局通知我去开会。找机会,我请你。”
“老局长,等一下。”胡文明只剩下最后一步棋了,“如果您能答应我的请求,我有份大礼送给您。”
赵德贵的脸色一变:“胡文明,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不是您想得那样。”胡文明坐着没动,“要不要,就看您给不给机会。”
赵德贵面无表情:“拿来再说。”
胡文明伸出手:“您得先带我玩啊。”
赵德贵哼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胡文明急忙补充了一句:“您好好考虑考虑啊。”
包间的门被重重地甩上,室内又归于一片寂静。
胡文明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又拿起筷子,悬在菜盘上犹豫了几秒钟,再次放下。
他转向门口,正要召唤服务员,却看到包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王萍的脸露了出来。
胡文明大为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王萍小心翼翼地挪进来,脸色绯红,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我跟着你来的……”她尴尬地冲胡文明咧咧嘴,“我还以为……你跟哪个女的约会呢。”
胡文明哭笑不得,伸出一根手指向王萍指点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拍拍身边的椅子:“你可真行,坐吧。”
王萍犹豫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胡文明。胡文明招呼服务员又拿了一套餐具,给王萍倒了一杯酒,指指桌上的菜肴。
“来吧,一起吃,省着我打包了。”胡文明夹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我们一点都没动,不嫌弃吧?”
王萍却不动筷子,视线始终落在胡文明身上,目光畏缩。良久,她低声问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你这傻娘们儿整天就寻思那点事!”胡文明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生什么气?早就习惯了。”
“我不是说跟踪你的事。”王萍看上去更加紧张,“我刚才趴在门口,你和那老头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胡文明愣了一下,随即就垂下眼皮:“听到就听到了呗。”
王萍用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几不可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低三下四的模样。”
胡文明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一边擦嘴巴,一边笑了笑:
“没办法,有求于人嘛。”他看看王萍:“怕我生气还不赶紧跑?”
“我想跑来着,又觉得心疼你。”王萍的眼眶红了,“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就想留下来陪陪你。”
胡文明大笑起来:“这算什么啊,我老胡装孙子的时候多了,你是没见过。”
他点燃一支烟,狠命吸了几口,拍拍王萍的肩膀:“没事。你吃吧,待会儿就凉了。”
王萍顺从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小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
胡文明突然把筷子摔在桌面上:“都告诉你没事了,你有完没完?”
王萍吓了一跳,神情更加委屈:“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我不再干涉你的事了。你想做什么都行,店我可以帮你看着——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胡文明依旧阴着脸:“哼,你有那么好?”
“真的。”王萍的语气急切又诚恳,“能让一个男人豁出脸面的事情,一定特别重要。我不懂,但是我愿意帮你。”
胡文明盯着桌面不说话。良久,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王萍的头上揉搓了几下:“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没多大个事儿,整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在王萍的碟子里:“快吃吧。两个店不能都关门,吃完一起回家。”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王萍开心起来。她擦擦眼角,响亮地“嗯”了一声,把那只虾塞进嘴里,笑眯眯地嚼着。
下课铃响,教室里立刻喧嚷起来。学生们迅速整理书包,彼此商量着放学后的活动。辛阳站在讲台上,用力拍了几下手掌。
“两天之后就是周考,回去都不要贪玩,好好复习。”辛阳向学生们挤挤眼睛,“如果我们班的成绩能排到年级组第一,我请大家吃八喜冰激凌。”
学生们叫了一声好,纷纷鼓起掌来。
辛阳一挥手:“放学。”
转眼间,教室里的人就走得干干净净。唐斯乐最后一个离开,动作拖沓又迟缓,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刚走出教学楼,他就看到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踢足球。一个相熟的同学远远地向他挥起手:“斯乐,来踢一会儿啊,正好缺一个人。”
唐斯乐摇摇头:“你们踢吧,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
同学失望地撇撇嘴,转身又去抢球。
唐斯乐的确感到身体不适,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头。
持续性的失眠。情绪低落、烦躁。头疼。乏力。心慌。反应迟钝。
周而复始,每隔几天就会发作。
如果是肚子疼或者打喷嚏,妈妈会带他去医院,输液或者吃药片就能解决问题。但是,他的这些不适,大概只能换来一句“你就是手机玩多了”。
这段时间以来,唐斯乐始终在极度兴奋和极度沮丧之间来回切换。仿佛他身体里有一个沙漏,时间一到,就会把他的整个人拽进另一种状态中。每当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跨过那条边界线的时候,就会无比想念一样东西。
那包橙汁口味的跳跳糖。
因为,只要把那些橙色的颗粒搅拌进水里、奶茶里、果汁里——不管什么都好——沙漏就会调转过来。
在经历了两天的“超人体验”后,唐斯乐又去找了那个叔叔几次。当他询问跳跳糖的价格时,叔叔总是慷慨地送给他一包。按他的话来说:“小胖子,我跟你挺投缘的,你就喝着玩吧。”这让他怪不好意思的。因为从小妈妈就告诉他,不要占别人的便宜。所以,他每次也会给叔叔买一瓶冰可乐当作回报。
叔叔那么大方,想必那包跳跳糖也不会太贵。一瓶冰可乐就能让自己“飞”上好几天,实在划算。更何况,在上一次周考中,唐斯乐靠那包跳跳糖复习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因此,为了两天后的周考,唐斯乐决定再去找那个叔叔一次。
他走出校园,向门前的小马路边望过去。令他失望的是,那辆总是敞开后备厢的面包车并不在。唐斯乐不死心,沿着小马路向右走过去,直至走到街口,也没看到那个叔叔的影子。他焦躁起来,细密的汗珠似乎在一瞬间就布满了额头。
唐斯乐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暗自盘算是先回家还是再寻找一圈。然而,不到一秒钟的工夫,他就做出了决定。如果今天拿不到跳跳糖,他觉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他转过身,沿着小马路走到另一侧的街口,在晚高峰的车水马龙中来回张望着。每当有银灰色的面包车驶过,他都会满怀期待地看向驾驶室。然而,那些车都呼啸而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唐斯乐心里越发焦虑。按照平时的规律,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写作业了。如果再不回家,妈妈肯定会对他发脾气。但是,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同样的声音:我要,跳跳糖。
唐斯乐用力地摇摇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恐惧。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件东西,即使是AJ球鞋、乐高玩具或是迪士尼乐园。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那个淡黄色塑料瓶里的小药片。
他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
这不对劲。不要想。不要再想了。
然而,当他突然看到那个躲在电线杆后面,正探头看向从校园里走出的中学生的人时,狂喜又瞬间充满了他的全身——唐斯乐不假思索地跑了过去。
“哎!”他拍了拍那个男子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啊?”
男子吓了一跳,看到是他,松了一口气:“是你啊,小胖子。”
“你的车呢?”唐斯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我都找你半天了。”
“找我?”男子嘿嘿地笑起来,上下打量着唐斯乐,“怎么,又想吃糖了?”
“是啊。”唐斯乐摸摸后脑勺,“过两天就周考了。”
“行。”男子向四下看看,摆摆手,小声说道,“跟我来。”
唐斯乐不明就里,跟着他穿过路边的居民小区,又拐进一条小路——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路边。
“以后就来这里找我。”男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又打开车门,“打电话给我也行,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唐斯乐端详着手里的名片——其实只是手写着姓氏和电话号码的小卡片。
“曹先生?”唐斯乐想了想,“曹叔叔,你怎么不去我们学校门口卖零食了?”
“你们学校的保安事太多,老是问个没完。”男子在车厢里成袋的“零食”中翻翻捡捡,“还要橙子味的吗,要不要换个葡萄味的?”
“也行。”唐斯乐点点头,“曹叔叔,给我两包吧。这次我花钱买,不能总让你请客。”
“好啊。”男子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色彩艳丽的塑料袋,摇得哗啦作响,“你有钱吗?”
唐斯乐急忙把手伸进衣袋里:“有。”
男子笑得意味深长:“有钱就什么都好办——两包跳跳糖,一百块。”
唐斯乐一下子愣住了:“一百块?一包五十块?”
“是啊。”
“跳跳糖这么贵?”唐斯乐急了,“我以前买的……”
“你买的那些跳跳糖能跟我的比吗?”男子冲他挤挤眼睛,“你不是试过吗?”
“可是……”唐斯乐满脸通红,“你之前都送我喝……我以为一瓶可乐就可以……”
“小胖子!”男子打断了他的话,“一次两次可以,我也不能总请客啊。”
唐斯乐不说话了,嗫嚅了半天,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我只有三十块钱,能不能先给我一包?”
“三十块钱?”男子轻笑一声,扬手把那两包跳跳糖扔回车厢,“那就对不起了。”
唐斯乐的视线始终跟随着那两个小小的塑料袋,看着它们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最后嗒嗒落在各色“零食”中间。他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真的只有这么多,曹叔叔……”
“回去向爸妈要点钱嘛。”男子倒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一百块钱,撒个娇就能到手了。”
“可是……”
“把钱拿来再说。”男子关上车门,“没钱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唐斯乐无奈,只好转身离开。走出十几米后,他忍不住又回头看向“曹叔叔”——男子已经点燃一支烟,抱起肩膀打量着身边走过的学生模样的路人。
唐斯乐打了个寒噤,快步向公交站跑去。
回到家之后,妈妈果真问起他晚归的原因。唐斯乐撒了个谎,说自己和同学踢了一会儿足球。妈妈倒没有细究,只是嘱咐他抓紧时间应对即将到来的周考,然后就赶他去吃晚饭。
饭后,唐斯乐回房间写作业,妈妈则捧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二人一时无话,这套两居室的房子里寂静无声。
妈妈全神贯注地忙碌着,唐斯乐却始终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作业本上。他的眼睛又干又涩,脑子里似乎养了一窝蜜蜂,不停地嗡嗡鸣叫着。他的左手握紧,又舒展,指关节啪啪作响,烦躁的情绪越来越甚。圆珠笔顶在纸面上,却迟迟不能移动。呼吸短促,身上忽而燥热,忽而阴冷。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恨不能把作业本撕个粉碎。
妈妈听到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从客厅里喝道:“你老老实实写作业,别动来动去的。”
唐斯乐讷讷地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妈,家里有橙汁吗?”
“没有,但是有橘子。”
唐斯乐眼睛一亮,迅速起身跑到客厅里:“在哪里?”
妈妈头也不抬,用夹着笔的手指指厨房:“门口的架子上。”
唐斯乐奔过去,迫不及待地打开购物袋,拿出一只橘子,剥开,整个塞进嘴里。清凉酸甜的汁水瞬间就充满口腔。虽然它无法带来持久的巅峰体验,但是这味道多少能缓解他对跳跳糖的渴望。
一只橘子很快就被消灭干净。唐斯乐觉得不过瘾,又剥开一只,同样等不及掰开,大口啃咬着。
两只,三只,四只……
连续不断的咀嚼声终于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她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唐斯乐站在厨房门口,嘴边都是果肉、果汁,脚下已经丢了一堆橘子皮。
“我的天,你这是干什么啊?”妈妈放下电脑,快步走过来,“没吃过橘子吗?”
唐斯乐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我……渴了。”
“那也不能这么个吃法啊。”妈妈转身从卫生间里拿出扫帚,“这玩意儿吃多了容易上火。”
她把橘子皮清理干净,赶唐斯乐回房间:“赶紧写作业去,要是还渴就喝点水,不许再吃了。”
唐斯乐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又吮吮手指,慢慢地走回卧室。
坐回到书桌前,他打了个嗝,感到满满的饱腹感。不过,口腔里残留的酸甜味道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作业本上。
终于,在午夜来临之前,唐斯乐完成了今天的家庭作业。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什么,但是好歹算应付了事。接下来,将是更大的难题。
妈妈看他整理完书包就催促他上床睡觉。唐斯乐却很清楚,自己仍然会像前几天一样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洗漱的时候,他并没有即将休息的安心与惬意,沮丧和绝望的情绪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换好睡衣,躺进被窝里,唐斯乐死死地闭上眼睛,心想也许今晚会是个例外。然而,尽管他的身体已经疲累无比,眼睛也几乎睁不开,脑子里的那窝蜜蜂却越发喧嚷起来。有时,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中,他就立刻意识到并没有。更何况,莫名的心悸再一次降临。每当他慢慢地滑入睡意深处,那突如其来的慌乱就会把他拽回到清醒的境地中。他不知道为什么惊慌,却每每都满头冷汗,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着。
他开始感到恐惧,担心自己会猝死在床上。索性,他掀开毛巾被,起身坐在床边,一边平复着心跳,一边任由懊恼和委屈的情绪将自己层层缠绕。
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明天的状态必定会很糟,至于周考,那就更不用奢望了。
他抬起头,门缝下的那道亮光已经消失了——想必妈妈已经回房睡觉。他只能独自面对这漫长的黑夜。
他想哭。怎么办呢?如何才能从这该死的梦魇中走出来?
要是有跳跳糖就好了。那种精力充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力量的感觉太好了。
唐斯乐咬咬牙。不管那么多了,先挺过这次周考再说。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拉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悄然无声。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向沙发走去。妈妈的挎包,就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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