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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接白月光回国那天,我签了记忆删除同意书。

护士问我:“林医生,你确定要清除和许砚有关的全部情绪记忆吗?”

我说确定。

下一秒,许砚发来消息:

“今晚家宴你别来了。”

“江妤刚回国,我不想让她多想。”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术时间,改到了明早九点。

1

我把门诊后台的排期锁死,签名落下去那一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许家老宅的管家。

“林小姐,今晚家宴原本给您留的位子,先生说先撤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回:“知道了。”

很快,许砚又补来一条。

“她刚回国,长辈都在,你出现不合适。”

“不合适”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在说,今天降温,记得多穿一件。

我把聊天框关掉,继续看手里的知情同意书。

上面写着:定向情绪联结清除。

关联对象:许砚。

护士站的小姑娘隔着玻璃看我,小心翼翼地问:“林医生,排期还按明早九点吗?”

我说:“按时做。”

晚上七点,我没去许家。

也没换衣服。

我还穿着白天那件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把“砚安”项目的权限页面一项项打开。

总负责人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林见微。

三年了。

从项目立项,到第一轮临床模拟,到创伤记忆干预模型落地,都是我在跟。

也是我把许砚从那场车祸后,一点一点拽回来的。

最严重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惊厥,呕吐,砸东西。

谁靠近都不行。

只有我。

我给他做暴露治疗,陪他熬通宵,盯着他把药一粒一粒咽下去。

他最难熬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腕,声音都哑了。

他说,见微,别走。

后来公司起来了。

他也慢慢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人前。

所有人都夸许总命硬,翻盘翻得漂亮。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命硬。

是我一夜一夜,把他从失控边缘按回来的。

可现在,江妤回国了。

那个名字一出现,我就得退。

八点半,朋友圈刷出照片。

机场贵宾通道外,许砚穿着黑色大衣,站得笔直。

江妤一身浅灰风衣,推着行李箱朝他笑。

旁边有人配文:旧识归国,天作之合。

底下不少人点赞。

还有董事会的人评论:“终于等到了。”

我看了一眼,顺手点灭屏幕。

办公室很安静。

我把项目组核心文档分了类。

算法参数归档。

患者数据脱敏。

项目日志同步备份。

然后把一级权限转给副组长程诺。

程诺电话立刻打过来,声音都变了:“林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提前交接。”

“为什么突然交接?许总知道吗?”

“明天他就知道了。”

程诺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江妤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我笑了笑:“别骂。没必要。”

挂电话前,我让她明早九点前把最新版本方案发我邮箱。

她更急了:“你明天不是还要——”

我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九点四十,许砚终于给我打电话。

那边很吵。

有人碰杯,有人笑着叫“江小姐”。

他开口第一句却是:“你还在生气?”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命名完,问他:“有事吗?”

他顿了顿。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

“见微,今晚这事,你别多想。”

“家里那些人你也知道,一直盯着我和江妤的关系。她刚回国,媒体也在跟。我不想节外生枝。”

我说:“明白。”

他语气放缓了一点。

像是在哄一个很懂事的人。

“等过了这阵,我补给你。”

又是这句。

等以后。

再等等。

先委屈你一下。

这三年,他说过太多次。

事故恢复期,不能公开。

公司融资期,不能公开。

董事会换届,不能公开。

现在江妤回来了,还是不能公开。

我问他:“补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好。

最后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补。”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手术单,淡声开口:“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

“别闹脾气。明天来公司一趟,项目有调整。”

我说知道了,先挂了。

他没有察觉。

也根本没想过问一句,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还留在门诊。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会议室。

砚安项目核心组都在。

江妤也在。

她坐在许砚右手边,穿得很利落,面前摊着一份媒体公关方案。

她看到我,先起身,朝我伸手。

“林医生,久仰。”

她笑得体面,分寸刚好。

不是挑衅。

可她坐的位置,已经说明一切。

我和她握了一下:“江小姐。”

会议开始后,许砚把一份新的组织架构推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项目对外负责人由江妤担任。”

“你退到幕后,继续做技术支持。”

会议室静了两秒。

有人低头装看资料。

有人悄悄看我。

我翻开那份文件。

我名字后面的头衔,已经从“项目主负责人”变成了“医学顾问”。

顾问。

好听。

也够轻。

像是在我做完所有最难的事以后,顺手给我贴的一张安慰奖。

许砚看着我,补了一句:“是为了避嫌。”

“你是项目核心医生,又和我私下接触太多,外面本来就有人乱猜。江妤更适合站到前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讨论一组正常的人事调动。

我合上文件,问:“这是已经决定好的,还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许砚皱了下眉。

大概觉得我今天话有点多。

“见微,大局为重。”

我点头。

“好。”

太快了。

快到他都愣了一下。

江妤也看了我一眼。

大概他们都以为,我至少会争一句。

可我没有。

我当场把项目专属邮箱、数据库二级口令、会议权限、一并发到了程诺和法务。

然后把我办公电脑里的私人标注全部删掉。

红色标签删掉。

习惯用的快捷键重置。

连门诊和项目共享端口的备用密码,我都改回了系统初始值。

程诺抱着电脑进来找我,急得眼眶都红了。

“林老师,这不是你熬了三年的吗?”

我把最后一枚U盘放进文件袋里。

“是我熬的。”

“所以现在,我不熬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中午,许砚把我叫进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着。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还是我以前常喝的无糖拿铁。

他显然试图缓和气氛。

“你至于吗?权限改成这样,程诺根本接不住。”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她接得住。接不住的部分,流程里都写清楚了。”

他盯着我,眼神终于有了一点不耐。

“林见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昨晚还在机场接别人,今天就来问我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但我没笑。

“没怎么。”

“只是按你的意思,退到后面。”

他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要你这样闹。”

“江妤回来,对公司有帮助。她在海外医疗资源这块有渠道,董事会也买账。你一向最懂分寸,别在这个时候使性子。”

使性子。

原来我签手术单,交接项目,清空权限,在他眼里都只是使性子。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看我这样,反倒更烦了。

“晚上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假的。

那套顶层公寓,户主写着他的名字。

衣帽间里一半是我的衣服。

浴室里有我常备的精油和他的镇静喷雾。

床头柜最下层,锁着我们的结婚证。

可这三年里,连“许太太”这个称呼,我都没在人前听过一次。

晚上十点,我先回了家。

客厅没开灯。

我把玄关那只医用备用药箱拎了出来,放到门边。

里面有他发作时常用的舌下片、镇静针、监测贴、备用腕带。

以前不管我多晚回来,都会先检查一遍。

怕他半夜又出事。

今晚,我没检查。

我只把药品清单重新打印了一份,贴在箱子外面。

然后去了书房。

抽屉最里面,放着那枚婚戒。

很细的一圈铂金。

内壁刻着X&L。

是领证那天他买的。

当时他说,先委屈你戴这个,等以后再补大的。

后来一直没补。

我把戒指拿出来,放到今天带回来的病历夹上。

银色的一小圈,压在白纸边角。

像一枚迟到了三年的句号。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是门诊护士发来的提醒。

【林医生,删除手术排期已经为您保留到明天上午。】

2

我看着那条提醒,回了两个字。

“保留。”

护士很快又发来确认单。

定向清除对象、术前评估、情绪联结级别,全都已经录好。

我点了提交。

像点掉一封普通邮件。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突然震得厉害。

来电人是许砚。

我接起来时,那边只有很重的喘息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像有人把杯子砸在地上。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喊我的名字。

“见微……”

“见微,过来。”

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他这样叫我了。

不是白天那种平静克制的“林医生”。

是失控时,本能里唯一记得住的人。

我起身,套上外套,下楼。

路过玄关时,我看了一眼放在门边的药箱。

停了两秒。

还是拎上了。

许砚住的那套顶层离医院不远。

以前我闭着眼都能找到那间屋子的每一处开关。

密码锁还没改。

我按了六码,门开了。

客厅一片狼藉。

水杯碎了,窗帘被扯歪,茶几上的药瓶倒了一地。

许砚坐在沙发边,背抵着墙,额头全是冷汗。

他眼尾发红,呼吸乱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掉。

我把药箱放下,先关了客厅大灯。

再把落地窗帘拉严。

他这种时候最怕强光,最怕杂音,最怕旁边有人急着碰他。

我蹲下来,没问废话。

“看我。”

他眼神散了很久,才一点一点聚到我脸上。

“呼吸跟着我。”

“四拍吸气,六拍呼气。”

我把镇静喷雾递到他唇边,又按住他发抖的手腕。

他的体温很高。

脉搏快得吓人。

可在碰到我的那一秒,还是慢慢降了下来。

十分钟后,他终于不再发抖。

二十分钟后,他额前的冷汗退下去一层。

他靠在沙发边,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人,声音很低。

“你别走。”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在他手术后第一次惊厥时。

在他事业最差、董事会逼宫时。

在他整夜做噩梦、掐着自己手腕不肯睡时。

每次他说别走。

第二天清醒过来,他又总有别的安排。

我把监测贴贴到他颈侧,语气平静。

“今晚先不走。”

他闭了闭眼,像终于活过来。

手却还抓着我衣角。

抓得很紧。

像怕我真没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很急。

一声接一声。

许砚皱起眉,像是被刺了一下。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妤。

她穿着驼色长外套,连头发都没乱,身后还跟着许砚的助理。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到我手里的药箱上。

然后才看向屋里。

“他怎么样?”

她问得很克制。

像在问一个专业问题。

我侧身让开。

“已经稳住了。”

她点头,快步进门。

高跟鞋踩过玄关时,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确实体面。

也确实像更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助理跟进去后,小声解释:“许总刚才在视频会上突然不对劲,谁都劝不住。后来一直喊您的名字,我就给您打电话了,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自己噤了声。

没想到最先到的人,会是我。

江妤已经走到许砚面前,半蹲下来。

“阿砚。”

她声音放得很轻。

许砚抬眼,看见她,神色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目光越过她,落到我身上。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只是顺手确认我还在。

下一秒,他开口:“见微,你先出去。”

我没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刚回来,别刺激她。”

空气一下子静了。

助理低头。

江妤也没说话,只是抿了下唇。

这句话比昨晚那句“家宴别来”还轻。

轻得像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在伤人。

我拎起地上的药箱,站直。

“好。”

从头到尾,我都没看江妤第二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最后一点药味也被隔断了。

电梯下行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

刚才按住他时,被他失控间抓出了一道红痕。

很浅。

过一会儿就会消。

像很多事一样。

第二天上午,项目例会提前。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主位旁边已经摆了两杯咖啡。

一杯黑咖。

一杯低因拿铁。

以前,低因那杯是给我的。

今天,江妤坐在那里。

她手边摊着海外资源对接表,身上那件白色西装很干净,像从来没熬过夜,也没进过急救观察室。

许砚坐在她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成了所有人熟悉的样子。

冷静,强势,滴水不漏。

我刚要坐到原来的位置,助理走过来,低声提醒。

“林医生,许总说今天屏幕后面的观察席给您留着,前排媒体连线镜头多,不方便。”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敢和我对视。

我嗯了一声,抱着电脑去了后排。

屏风后的位置很窄。

只能看到投影的一角。

像是这个项目里,一个不该被拍进去的影子。

会议中途,海外分部连线出故障。

江妤抬头说了一句:“这部分我还不够熟,林医生在吗?”

全场的视线都往后看。

我坐在屏幕后,把故障接口、协议参数、切换节点,一条一条报出来。

三分钟解决。

连线恢复。

对面夸了一句:“林医生不愧是最早跟项目的人。”

会议室静了一秒。

许砚敲了下桌面,淡声接过去。

“所以她更适合做技术支撑。”

又是这句。

更适合。

适合熬夜。

适合救场。

适合收烂摊子。

也适合永远站不到台前。

会议结束后,许母的电话打到了许砚手机上。

他开了外放。

那边声音带着笑。

“晚上带小妤回来吃饭,你爸也想见见。她这孩子一看就上得了台面,比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强多了。”

会议室里还有人没走干净。

空气顿时变得微妙。

许砚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收电脑线。

像没听见。

电话那头还在说:“上次家宴我就说,那个林医生再能干,也就是个看病的。做事归做事,进门是另一回事。你总算想明白了。”

这一次,许砚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皱了下眉,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可没反驳,本身就是答案。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起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住我。

“昨晚的事,谢了。”

我停下。

他又说:“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许砚,我往不往心里去,很重要吗?”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

神色冷下来。

“你现在说话一定要这样?”

我点头:“以后可能都这样。”

他没听懂。

或者说,他懒得往深处想。

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情绪不好。

过两天就会好。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下午,我没回办公室。

直接去了顶层公寓。

房子很安静。

昨天他发病时砸碎的玻璃已经有人收走了,地毯也换了新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打开书房保险柜,取出他的旧病历、创伤复发记录、药物调整单。

这些东西,外人不能碰。

以前都由我收着。

我把它们整齐放进文件箱。

又去玄关抽屉里拿走备用钥匙。

主卧床头柜里,还有两张门禁副卡。

我也一起收了。

衣帽间里那些裙子、首饰、包,我一件没碰。

浴室里我的护肤品还摆在原位。

连牙刷都没拿。

我带走的,只有药箱,病历,钥匙,门卡。

像把自己在这套房子里真正有用的部分,一样一样抽掉。

傍晚,程诺来帮我搬文件。

她看着我手里的箱子,嗓子发紧。

“你就拿这些?”

“够了。”

“衣服呢?”

“以后再说。”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林老师,你真要做那个手术?”

我把最后一份复发评估表装进去。

“嗯。”

“值得吗?”

我关上箱盖。

“总得给自己腾位置。”

她不说话了。

车开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年里,我来过这里无数次。

最开始是给许砚做创伤干预。

后来住进来,是因为他夜里发病频繁,身边离不开人。

再后来,所有人都默认我会一直在。

连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可原来,一个人被需要,和被选择,从来不是一回事。

晚上九点多,许砚回来。

我已经把文件箱送到新租的公寓。

手机里弹出一条监控提醒。

是顶层公寓玄关。

许砚站在柜子前,抬手拉开抽屉。

下一秒,他动作停住了。

里面空了。

药箱没了。

备用钥匙没了。

连贴着药品清单的便签都被我一起带走。

他很快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

像是在压火。

“林见微。”

“你最近到底在闹什么?”

3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平。

“不是闹。”

“是在收拾。”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许砚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根本懒得深想。

他压着脾气开口:“药箱你先送回来。”

“明天董事会要看项目复盘,我今晚不想再跟你争。”

我说:“明天再说。”

然后挂了。

第二天一早,砚安项目就上了热搜。

不是技术突破。

是患者资料疑似外泄。

还有一段媒体采访切片,被人单独截出来,挂上了词条。

视频里,江妤坐在镜头前,回答得很从容。

主持人问:“听说贵司的记忆干预项目一直由林医生主导,最近患者家属质疑数据权限管理混乱,您怎么看?”

江妤停顿了半秒。

然后说:“林医生是核心医生,很多历史权限都在她手里。我们现在也在内部核查,希望给公众一个交代。”

她没有说是我干的。

可每个字都在把矛头往我身上引。

很快,偷拍视频、采访切片、患者家属发声、论坛爆料,一起炸开。

全网都在问。

是不是项目负责人私调病例。

是不是医生借着隐私权限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大厅外堵着媒体。

闪光灯一阵一阵亮。

有人举着话筒冲我喊:“林医生,请问网上说您擅自调取高净值患者情绪档案,是真的吗?”

“林医生,您是项目最早负责人,请给个解释!”

“江总已经在协助公司善后,您会公开道歉吗?”

我没停。

保安把人隔开。

可那些声音还是一声一声砸过来。

像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我站到光底下。

进电梯前,程诺冲过来,把平板塞到我手里。

她脸都白了。

“林老师,不对。”

“昨天晚上媒体端口被重新授权过,患者匿名样本也被人动了标签。操作记录做得很干净,但不是你常用的那套习惯。”

我低头翻了两页。

页面痕迹很细。

外人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接口留白、标签命名、媒体问答顺序,都太像精心排过的局。

不是失误。

是有人故意往我这边推。

程诺压低声音:“江妤昨天晚上把公关组和法务都带进去了,还单独拿走过一份旧患者访谈底稿。”

我嗯了一声,把平板还给她。

“证据留好。”

她更急了:“你就这反应?全公司都在看你笑话!”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只说了一句:“先别替我急。”

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董事会来了四个。

法务、公关、合规,一个不缺。

许母也到了,坐在最右边,像是专门来看一场处置。

江妤坐在许砚身侧,桌前放着一摞舆情报告。

我进门时,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没人请我坐。

也没人给我留水。

像我是来接受审判的。

许砚抬眼,看了我一秒。

“坐。”

我坐下。

他把一份情况说明推过来。

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砚安项目权限管理争议的内部说明。

落款处,预留的是我的签名。

我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漂亮。

因历史权限分配不清,造成外界误解。

项目组深表歉意。

相关权限将由江妤团队统一接管。

没有一个字明说我泄露资料。

可每个字都在告诉外界,这事由我来背。

我抬头看向许砚。

“什么意思?”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许砚语气很稳。

“先把热度压下去。”

“今天下午媒体会跟进,董事会也要一个态度。你是最早负责人,你出面,事情最好收。”

我看着他。

“所以,让我认?”

他皱了下眉。

“不是让你认罪,是让你先代表项目道歉。”

“权限一直在你这边,外界本来就会默认和你有关。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止损的时候。”

止损。

又是大局。

又是先压下去。

好像每一次,只要需要有人往后退,那个人就该是我。

我问:“你查过后台记录了吗?”

他说:“在查。”

“你知道采访是谁放出去的吗?”

他说:“也在查。”

“你知道患者标签被人动过吗?”

这一次,他没立刻接话。

只抬眼看了江妤一眼。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

可我看见了。

他不是不知道有问题。

他只是衡量过了。

现在江妤刚回国,海外资源在她手里,董事会在看,媒体也在看。

比起追究谁动了手脚,他更需要一个站出来的人,把火先灭了。

而这个人,最适合是我。

许母先开口了。

“林医生,做人要识大体。”

“公司养你三年,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候添乱的。现在外头说成这样,你出来说一句,事情也就过去了。”

旁边一个董事也跟着笑。

“江总刚回国就被拖进风口里,确实不合适。林医生本来就是内部人,出来扛一下,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除了我。

江妤从头到尾没说重话。

她只是把一份新的媒体回应稿推到我面前。

“林医生,措辞我已经替你润过了。”

“不会太伤你职业形象。”

“等这阵过去,项目功劳还是你的。”

她说得很稳。

像是在给我留体面。

可真正体面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没看那份稿子。

只盯着许砚。

“你也觉得是我?”

这句话出来时,会议室更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许砚看着我,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说“是”。

也没有说“不是”。

这才最狠。

过了几秒,他开口。

“见微。”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你先委屈一下,等事情过去,我会补偿你。”

就是这句。

还是这句。

三年前,领证那天,他说先委屈一下,婚礼以后补。

后来一直没有以后。

融资那年,他说先委屈一下,公开的事等公司稳了再说。

后来公司稳了,他还是没提。

昨天家宴撤位。

前天会议让位。

昨夜他发病,第一个喊的是我。

清醒以后,第一个护的却还是别人。

现在,全公司、董事会、媒体、家里人都盯着。

他知道有问题。

可他还是选了最省事的路。

让我退。

让我认。

让我先委屈。

我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连生气都不想。

像有根绷了很多年的线,终于彻底断了。

我低头,把那份说明书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然后放回桌上。

“许砚。”

“你说过很多次补偿。”

“可你每一次补的,都是你欠下的下一次。”

他眉心一跳。

像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见微——”

我站起身。

“这份说明,我不签。”

“你要压热度,你自己压。”

董事会那边立刻有人沉了脸。

许母更是直接拍桌。

“你什么意思?公司出了事,你还闹脾气?”

我看都没看她。

只看着许砚。

他也站了起来,声音压低。

“林见微,别把事情闹大。”

我点头。

“放心。”

“不会比现在更大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叫我。

有人拍桌。

有人说她疯了。

我都没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记忆门诊发来的最后确认通知。

【林医生,您的术前最终签署窗口,将于今日17:30关闭。】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八。

够了。

我没回办公室。

也没回公司解释。

直接回了医院。

白大褂挂回更衣柜。

工牌刷开术前档案室。

护士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林医生,您现在签吗?”

我说现在。

最终同意书有三页。

第一页,基础知情。

第二页,风险确认。

第三页,删除范围。

我拿起笔,停在“定向情绪联结清除对象”那一栏。

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名字。

许砚。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

删除范围:与该对象相关的全部情绪记忆联结,包括依赖、爱意、安抚反应、婚姻情感投射、创伤共生反馈。

保留客观事实。

删除主观情绪。

我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稳。

护士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林医生,您确定要清到这个级别吗?”

“这不是普通遗忘。术后你会记得他是谁,记得你们发生过什么,但和他有关的情绪反应会全部断开。”

“喜欢、心疼、习惯、牵挂,都会没。”

我说:“就这个级别。”

她没再劝。

只把封存袋递给我。

“个人情感关联物,需要同步存档。”

我回更衣柜,取出早上放进去的小盒子。

里面是婚戒。

还有结婚证复印件。

原件我没带。

那东西留在许砚的保险柜里,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安排放在一起,正好。

我把婚戒放进封存袋的时候,金属轻轻碰到塑封边,发出一点很细的响。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护士核对完编号,又抬头看我一眼。

“林医生,删除一旦完成,就回不来了。”

我把封存袋递过去。

“我知道。”

4

第二天九点,砚安项目的海外发布会准时开始。

江妤站在主屏前,白色套装,笑得得体。

镜头扫过去时,所有人都在夸。

说她站在许砚身边,终于像样了。

许砚坐在台下第一排,神色很淡。

他一早就看见了林见微最后那句“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从昨晚卡到现在,一直没散。

发布会开始前,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昨天的事我和你谈。”

没回。

他皱了下眉,又发了一条。

“别闹太久。”

还是没回。

主持人已经在请他上台。

江妤侧过脸,提醒他:“阿砚,到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

镜头亮起。

掌声也起来了。

他按着流程讲项目、讲融资、讲合规重组,声音稳得没有半点波动。

直到中途,助理从侧门快步进来,脸色发白。

他贴到许砚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许总,林医生一直联系不上。”

许砚眉心一沉。

“联系不上就继续打。”

助理没走。

“还有一件事。顶层那边的家政说,林医生昨晚让人把书房里的个人文件都搬空了。”

许砚的手指停在翻页器上。

停了半秒。

很短。

台下的人没看出来。

只有江妤朝他看了一眼。

他声音没变,继续往下讲。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下一页PPT切过去时,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空的。

一条都没有。

发布会结束后,媒体蜂拥而上。

有人围着江妤问海外合作,有人追着许砚问数据风波的后续处理。

江妤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了两个尖锐问题。

她很会应付这种场面。

温和,聪明,还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

所有人都觉得,她回来得正是时候。

许砚却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媒体。

也不是烦江妤。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空。

像有一根线一直绷在身后,没人碰时,他也习惯了。

可现在,那根线忽然没了。

他低头,又拨了林见微的电话。

机械女声响起。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遍还是一样。

他直接对助理说:“去医院。”

江妤听见,神情微微一顿。

“现在?董事会午宴还在等你。”

许砚已经拿起外套。

“你先去。”

江妤伸手,拦了一下。

动作不大,语气也很轻。

“阿砚,今天这个场合,你现在走,不合适。”

又是不合适。

前几天,他就是用这三个字,把林见微一次次挡在外面。

许砚看着她,第一次没顺着。

“让开。”

江妤手指一僵。

还是松了。

车开到半路,助理的电话又进来。

这一次声音更乱。

“许总,安保那边刚调出系统日志。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您的创伤病历被医院内部做了永久封存转移。操作人……是林医生本人。”

许砚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

“什么叫永久封存转移?”

“是……是从您私人干预档案库里移走了。还有,记忆门诊那边今天封了一个高权限术间,名单保密,但时间是九点。”

九点。

许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细节。

门边空掉的药箱。

消失的备用钥匙。

被带走的病历。

还有她昨晚那句,不是在闹,是在收拾。

不是收拾东西。

是在收拾他。

是在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一寸一寸拔出去。

车刚停稳,他就直接推门下去。

医院大厅人很多。

他走得太快,肩膀撞翻了一个护士手里的病历板。

纸张散了一地。

有人认出他,刚想打招呼,他已经按了专属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第一次真正难看的脸色。

不是生气。

是慌。

九楼记忆门诊,整层安静得发冷。

术区外红灯亮着。

护士站的人看见他,全都站了起来。

值班护士显然认识他,脸色也变了变。

“许总,您不能进去。”

许砚声音发沉:“林见微在哪儿?”

护士没答。

他直接往里走。

两个安保立刻拦住。

“抱歉,术中禁止进入。”

“让开。”

“许总,患者已经开始治疗,任何外界刺激都会影响结果。”

结果。

这个词让他眼底的情绪一下子碎了。

“她做什么治疗?”

没人敢回。

许砚盯着那扇关死的术门,像忽然想到什么,声音第一次有了裂。

“她删的是什么?”

值班护士咬了咬唇。

最后还是低声开口。

“定向情绪联结清除。”

“对象是您。”

空气一下子空了。

连走廊尽头机器的滴答声都像远了。

许砚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像没听懂。

又像每个字都听懂了,只是不肯认。

“不可能。”

他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她不会做这个。”

护士低着头。

“最终同意书是林医生昨天下午亲自签的。”

“封存物也已经入库。”

“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许砚忽然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墙。

闷响一声。

指骨瞬间见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却像没痛觉,只盯着那扇门,眼底一点一点红起来。

“她昨天还在公司。”

“昨晚她还——”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昨晚她还什么。

还赶来救他。

还把他从发作里按下来。

还在他一句“别刺激江妤”之后,拎着药箱就走。

她不是没给过他最后一次机会。

是给了。

他亲手推掉了。

许砚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来不及。

不是错过一顿饭。

不是晚回一条消息。

是那个人坐在门后,正在把所有跟你有关的爱,一点一点清干净。

而你站在门外,连进去都没资格。

他又拨她电话。

一遍。

两遍。

三遍。

都是关机。

像是系统已经替她,把这条路一起掐断了。

手术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不算长。

可对许砚来说,像过了一整年。

红灯灭掉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往前冲。

护士把人推出术区时,他站得太近,近到能看见林见微睫毛下淡淡的影。

她脸色很白。

很安静。

安静得像从来没被谁伤过。

许砚伸手,想碰她。

又在碰到她手背前,硬生生停住。

像是终于怕了。

“见微。”

他低声叫她。

没有回应。

护士把她送进观察室。

他说什么都要跟进去。

这一次,没人再拦。

十分钟后,林见微醒了。

先动的是睫毛。

然后是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白灯,看了几秒,目光慢慢落下来。

落到许砚脸上。

那一刻,许砚竟然不敢呼吸。

他宁愿她哭。

宁愿她骂。

宁愿她一醒来就把枕头砸到他脸上。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像在辨认一个有点熟、但并不重要的人。

许砚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放得极低。

“见微,是我。”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记得。

可她眼底什么都没有。

没有疼,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他最熟悉的、每次看见他失控时都会不自觉软下来的担心。

干干净净。

像雪地上没落过一只脚。

许砚心口猛地一沉。

比昨晚看见空药箱还沉。

他往前一步,嗓子绷得厉害。

“你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

他问不下去了。

他甚至不敢把“我是你丈夫”这句话说完整。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个身份,是他自己藏了三年,藏到连她都可以不要了。

林见微看着他,礼貌得近乎客气。

“许总,您找我有事吗?”

就这一句。

像一把钝刀。

不快。

却一点一点,把他整个胸腔剖开了。

许砚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你叫我什么?”

林见微微微蹙眉。

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许总。”

“我们不是项目合作关系吗?”

项目合作关系。

不是丈夫。

不是深夜发病时第一通电话。

不是被她守过无数个夜的人。

只是合作关系。

许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抓住床栏,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林见微。”

“你再看清楚一点。”

她真的又看了他两秒。

然后很平静地摇头。

“抱歉。”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需要看得更清楚。”

这一次,许砚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全部情绪联结清除。

她不是失忆。

她记得他姓许,记得他是砚安的老板,记得他们合作过。

可她不记得爱。

不记得心疼。

不记得他一个眼神,她就能知道他昨晚又没睡好。

不记得他发病时只肯让她靠近。

更不记得,她曾经把自己一点点揉碎了,去救过他。

那些最值钱的东西。

全没了。

护士过来做基础唤醒评估,低声请他先出去。

许砚没动。

直到林见微自己开口。

“许总。”

“我现在需要休息。”

还是礼貌。

还是客气。

像在请一个不太熟的访客离场。

许砚这辈子第一次,在她面前,连站着都像多余。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观察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差点没站稳。

回到顶层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还是很空。

空得像从来没人住过。

许砚站在玄关,半天没开灯。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书房。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那枚婚戒。

很细的一圈铂金。

旁边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以后你发病,不用再找我了。”

5

那张纸被许砚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纸边都皱了。

他一夜没睡。

天亮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公司,也不是去看发布会数据。

是让法务、审计、安保,全进会议室。

江妤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白色套装,妆发都很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砚把一叠后台记录扔到桌上。

“昨晚九点到十一点,谁动了媒体端口,谁改了患者标签,谁拿了旧访谈底稿。”

“一个一个说。”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江妤看了一眼材料,指尖微微顿住。

很快,她又抬起头。

“阿砚,我只是想先把舆论压住。”

“那段采访也是临场回答,我没直接提她。”

许砚看着她。

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没直接提。”

“但你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默认是她。”

江妤脸色终于变了。

“你现在要为了她,把事情闹成这样?”

“为了她?”

许砚像是听到一个笑话。

“这个项目最初的数据框架是她搭的。”

“我出事那三年,是她守着我。”

“你回来三天,动她的权限,推她出去背锅,还想让我替你说一句不是故意的?”

江妤第一次被他说得哑住。

她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我比她更适合站在你身边。”

“适合?”

许砚把那枚婚戒拍在桌上。

清脆一声。

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她不是站在我身边的人。”

“她是我合法妻子。”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连法务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门外的秘书、会议记录员、等着汇报的几个高层,全听见了。

半小时后,公司官网挂出正式声明。

第一条,项目数据风波系内部恶意操作,已启动追责。

第二条,恢复林见微全部学术署名与负责人身份。

第三条,许砚公开婚姻关系。

配图是结婚证。

拍得很清楚。

照片上的林见微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神情安静。

像那时她已经学会了不争。

声明一发,全网炸了。

前几天还在夸江妤的人,一下全闭了嘴。

董事会的电话像催命一样打进来。

许母直接冲到公司。

一进门就摔了包。

“许砚,你疯了?”

“为了一个医生,你把许家的脸都丢尽了!”

许砚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

“我公开我自己的妻子,丢谁的脸?”

“你早不公开,晚不公开,偏偏这个时候公开,不就是告诉外面,我们许家欺负了她三年!”

“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一落。

许母彻底僵住。

许砚终于抬头。

“家宴撤位,是你点的头。”

“会议让位,是我开的口。”

“网上那口锅,是我让她背的。”

“现在你嫌丢脸,晚了。”

许母还想再说。

许砚直接叫了保安。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许家任何人,不准进砚安顶层。”

“还有江妤。”

“从今天起,停职,移交审计。”

江妤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看着许砚,问了最后一句。

“你现在这样,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好过一点?”

许砚没答。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两者都有。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晚了。

三天后,林见微出院。

许砚亲自去接。

他带了她以前最常穿的那件外套。

也带了她习惯喝的温水。

车停在医院门口很久。

等到她出来,他才发现,她身边已经多了新的同事。

有人替她拿资料。

有人跟她确认下周的病例会。

她走在中间,步子很稳。

像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不会影响她往前。

许砚下车,叫她名字。

“见微。”

林见微停了一下,回头。

她看见他,先看见那件外套,再看见他手里的水。

然后礼貌地点了下头。

“许总。”

许砚胸口一滞。

他把外套递过去。

“外面冷。”

她没接。

“谢谢,我自己带了。”

她确实带了。

一件浅灰色大衣,新的。

不是放在顶层公寓衣帽间里的任何一件。

许砚手指僵在半空。

他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林见微看了一眼身边同事。

“院里给我安排了车。”

说完,她就上车了。

连多余的一句寒暄都没有。

车窗升上去的时候,许砚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很陌生。

像一个终于学会低头的人。

可对面已经不需要了。

林见微没回原来的公寓。

她换了房子。

离医院更近。

两居室,朝南,带一个很小的书房。

没密码锁。

也没谁的病历箱。

她把新的门禁录进去,把旧钥匙全作废。

然后继续上班。

门诊,查房,病例讨论,术后回访。

她穿白大褂的时候,还是一样冷静利落。

只是比以前更轻。

不再半夜抱着药箱往外冲。

不再把某个人的腕表心率当自己的闹钟。

也不再把休息室的最后一张毯子,永远留给一个随时会发病的人。

一个月后,她去上海参加学术会。

定向情绪清除项目第一次做阶段汇报。

台上灯很亮。

她站在中间,翻页,讲病例边界,讲伦理限制,讲术后行为重建。

声音很稳。

有人提问:“林医生,如果删除的是曾经最深的情绪联结,会不会后悔?”

台下安静了一下。

她握着翻页笔,停了半秒。

“医疗只负责处理损伤,不负责替任何关系缝补。”

“有些后悔,比持续损耗更轻。”

台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没听懂。

只有最后一排的许砚,听得明明白白。

他是自己买票进来的。

没提前打招呼。

也没敢坐前面。

整场会议,他看着她被同行围住,被邀请合影,被问合作意向。

她会笑。

很浅。

但是真的会笑。

不是对他。

一次都不是。

会后,许砚在走廊尽头拦住她。

“见微,我有话跟你说。”

林见微停下。

“你说。”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对一个普通合作方。

许砚喉结动了动,才把话说出来。

“江妤已经离开公司了。”

“那批动过你资料的人,我全处理了。”

“项目整改公告、婚姻公开、董事会追责,我都做了。”

“以前家里人对你的那些话,我也一条条算回去了。”

他说得很快。

像生怕慢一点,她就走了。

可林见微听完,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就三个字。

没有感动。

没有出气。

更没有他期待中的一点松动。

许砚看着她,第一次觉得“知道了”比“我恨你”还难受。

至少恨,证明还在乎。

可现在,她连恨都懒得给。

他低声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林见微看着他。

眼神清得见底。

“许总,你处理公司问题,不需要跟我汇报。”

“如果是为我做的,那也谢谢。但我没让你做。”

她说完就要走。

许砚伸手,拦了一下。

“我们结婚三年。”

“你真的一点都不——”

“不什么?”

林见微反问。

她语气不重。

甚至没有攻击性。

只是太干净了。

“你是说,我该不该因为一张结婚证,对现在的你有别的反应?”

“抱歉,我没有。”

那天之后,许砚还是在追。

送花。

送病例书。

送她以前提过一次、后来忘了买的绝版医学图谱。

她都收到了。

也都让前台原路退回。

后来他学聪明了。

不送东西了。

改成等。

在医院楼下等。

在会议中心门口等。

在她新公寓对面的路灯下等。

有时等到凌晨。

看见她的窗子灭了,才走。

没人再觉得许总高高在上了。

整个圈子都知道,砚安那位掌权的人,现在最常干的事,就是站在风里等一个不看他的人。

最狠的一次,是两个月后。

他在医院停车场发作了。

不是特别严重。

但比上次更狼狈。

呼吸乱,手抖,额角全是汗。

司机吓坏了,直接把人送到急诊。

值班护士认出他后,下意识给林见微打了电话。

因为以前都是她来。

十分钟后,林见微到了。

她穿着值班外套,头发随手挽着,手里拿着病历板。

和三年前无数个夜里一样。

又一点都不一样。

许砚坐在急诊床边,抬头看见她,眼底那点强撑瞬间碎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拉她。

“见微……”

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见微却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仪。

然后按了床头铃。

“七床需要镇静评估。”

“创伤性惊恐复发,通知值班精神科。”

说完,她把病历板递给护士。

动作标准,语气平稳。

像处理每一个普通患者。

许砚的手僵在半空。

比发病本身更让他发懵的,是她连一步都没靠近。

值班医生赶来时,他还盯着她。

像在等一个不可能再有的例外。

林见微却只公事公办地补了一句。

“他对强光敏感,先降照度。”

“既往用药记录我已经同步到系统了。”

交代完,她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没有安抚。

没有那句“别怕”。

许砚第一次真正明白。

她不是在惩罚他。

是她真的不再是那个会心疼他的人了。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林见微拿到了新的课题邀请。

去北京半年。

做高阶情绪清除的伦理联合研究。

出发前一晚,她去医院交最后一批资料。

下楼时,看见许砚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

西装穿在身上都有点空。

手里没花,也没礼物。

只拿着她以前落在公寓里的那支钢笔。

他走过来,把笔递给她。

“这个你忘了带。”

林见微接过。

“谢谢。”

还是这句。

永远不多,也不少。

许砚看着她,眼底有很重的红。

“你要走了,是吗?”

“嗯。”

“还回来吗?”

“看安排。”

这段对话短得可笑。

像他们之间那三年,从来没有真的发生过。

许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后来才知道。”

“我以前从来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太习惯你在了。”

风吹过来。

林见微把钢笔收进包里。

语气很淡。

“许总。”

“很多人后知后觉,都是因为失去的时候终于安静了。”

“可已经过去的,不会因为你现在会爱了,就重新长回来。”

许砚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他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把一个人放在第一位。

学会了在公开场合护着她。

学会了和家里翻脸。

学会了把所有亏欠,一笔一笔往回补。

可最该学会的时候,他没学。

现在再会,也只是晚来的本事。

林见微上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不是旧情难忘的那种看。

也不是怨。

只是很平静的一眼。

像在告别一个终于学会长大的人。

车门关上。

车开出去很远。

后视镜里,许砚还站在原地。

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个黑点。

后来,许砚学会了怎么爱人。

可我最爱他的那几年,已经被我亲手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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