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珠这次是独自上飞机的。狄青坚持要来送,被她拒绝了。
狄宴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出门前把索菲亚抱给她,让她抱了一会儿。小东西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放。她亲了亲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把孩子还给狄宴清,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安检、登机、找座位,她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跑道上有地勤人员挥着荧光棒,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起飞。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堆密密麻麻的积木。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宝珠。”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她睁开眼,转过头。沈寄川坐在过道另一侧,隔着一个人,正冲她笑。
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朝她挥了挥手,像在打招呼。李宝珠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戴上眼罩,没有再看他。
新学期她搬到了学生公寓。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砖墙,采光很差。
生活条件跟之前比起来大打折扣,可她很满意。这里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挣来的,没有人施舍,没有人安排。
她自己做饭,厨艺越来越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连隔壁的留学生都来蹭饭。她自己洗衣服,手洗,搓得手发红,晒在公共晾衣区,有时候忘了收,被风吹到地上,捡起来重新洗。
周末去中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拿到小费的时候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她参加了社团活动,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和大家一样,为考试发愁,为论文熬夜,为月底的账单精打细算。
她还多选了一门金融课。周一和周三的晚上,别人在酒吧喝酒,她在图书馆啃教材。那些K线图、财务报表、宏观经济指标,刚开始像天书,看得她头疼。她咬着牙,一遍不懂看两遍,两遍不懂看三遍。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她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周末她开始模拟炒股。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红红绿绿,心跳跟着那些数字一起跳。一开始总是亏,亏得她心疼,那些钱虽然是她打工挣的,可也是钱啊。她复盘,总结,调整策略,慢慢开始赚了。
那天下午,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那根红线猛地往上蹿,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赚了。不是模拟盘,是她自己投进去的钱,真金白银,在经济发展的浪潮里翻了个滚,变成了更大的一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根还在往上蹿的红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日子过得飞快。李宝珠每天被课程和作业追着跑,周末还要打工、炒股,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雷打不动每天跟女儿视频通话。鹏城那边有时差,她就掐着点算,那边早上八点,这边晚上十二点,她刚写完作业,困得眼皮打架,还是撑着等狄宴清把手机举到索菲亚面前。
五个月的索菲亚学会了爬。
狄宴清寄来了一盘磁带。
视频里,索菲亚像一只小乌龟,撅着屁股,慢慢往前挪。
李宝珠在这边看着,眼眶热热的。六个月的索菲亚开始咿咿呀呀学语,嘴里像含着一颗糖,咕噜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上乳牙了,下牙龈冒出两颗小白点,像刚破土的笋尖。
她开始喊妈妈了,一边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李宝珠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都要化一次。
她买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她每天在本子上写,今天索菲亚做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吃了什么辅食,笑了几次,哭了没有。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写日记。她想,等她长大了,把这个本子给她看,让她知道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但每天都在想她。
这天课间,李宝珠在走廊上看书,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走过来,高高大大的,笑起来牙齿很白。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问她是哪个系的,能不能交个朋友。
李宝珠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个人影已经从旁边闪了过来。沈寄川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男生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李宝珠道:“你吓到别人了。”
沈寄川在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我没有。”他的语气很无辜。
“你有。”
“好吧,我有。”他顿了顿,“但是他想追你。”
李宝珠翻了一页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寄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着她因为某道题解不出来而微微皱眉,看着她用笔尾抵着下巴思考的样子。
这段时间他一直是这样,不打扰,不靠近,但也不离开。
她上课,他就在走廊里等着;她去图书馆,他就在书架之间慢慢踱步;她去打工,他就在餐馆对面的咖啡馆坐着,点一杯美式,喝一下午。他像一颗被她甩掉的卫星,没了轨道,却还固执地在她周围转。
她严词拒绝过他很多次,骂也骂过,冷脸也给过。可他只是听着,点着头,第二天又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沈寄川。”她合上书,看着他。
他坐直了身体,像被点到名的学生。
“嗯?”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寄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怕。”他顿了顿,“我怕我一走,你就真的把我忘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得像在偷看什么珍贵的东西,“虽然你现在也不怎么理我,但至少……你还看得到我。”
李宝珠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李宝珠以为时间一长,沈寄川自然会放弃。可他就那么坚持了一学期。每天出现在她视线里,不远不近。她不跟他说话,他就不开口。她给他冷脸,他就接着。她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这个寒假她没有回鹏城。机票太贵,来回折腾浪费时间,她跟狄宴清说想留在学校看书,把下学期的课提前预习一部分。狄宴清没有劝她,只是说好,照顾好自己。电话那头传来索菲亚咿咿呀呀的声音,她握着手机,听了很久,直到那边挂断。
狄青是突然来的。
没有提前说,直接抱着孩子出现在她公寓门口。李宝珠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怀里裹着那个粉嘟嘟的小东西,大包小包堆在脚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可眼睛在笑。
“过年嘛,”他说,“一家人总要在一起。”
索菲亚长大了。
她不再是小月子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了,圆嘟嘟的脸,藕节似的小胳膊,手里抱着那只她最喜欢的兔子布偶。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衬得皮肤白白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看着李宝珠,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点陌生,小嘴抿着,不笑也不哭,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
李宝珠蹲下来,伸出手,没有急着抱她。
索菲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里的兔子布偶递过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分享。李宝珠接过来,她笑了,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扑过来,小胳膊搂住李宝珠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走掉。
李宝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抱紧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索菲亚叫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含混不清,但那个音节清清楚楚。
李宝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在抖,半天才应了一声:“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又应了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带着鼻音。
索菲亚被她亲了好几下,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继续喊着“妈妈、妈妈”,像刚学会一个有趣的游戏,停不下来。
狄青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也有些红。
“宝珠,索菲亚在家特别乖,”他的声音有些涩,“学会喊爸爸妈妈了,还会学一些简单的话。”
话音刚落,索菲亚就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又转头看着狄青,小手指着他,嘴里蹦出一个清晰的“爸”。
李宝珠被她逗笑了,眼泪还没干,又笑了。她亲了亲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温柔地应了一声,把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抱得更紧了。
今年过年又是沈寄川狄青跟李宝珠一起的,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狄青负责红烧鱼,沈寄川包饺子,李宝珠炖了一锅排骨汤。索菲亚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块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小嘴砸吧砸吧的,像只小仓鼠。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没人看。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嘭的,索菲亚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李宝珠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沈寄川凑过来,做了个鬼脸,小东西盯着他看了两秒,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他的鼻子。
沈寄川让她抓住,鼻子被扯得变形,也不躲。狄青在旁边“啧”了一声,说你这鼻子是假的吧,拽那么长都不疼。
沈寄川瞪了他一眼,索菲亚又笑了,口水糊了他一脸。
年后,狄青把索菲亚送回了鹏城。
他的外贸生意越做越大,在国内成立了公司,忙得脚不沾地。
走的那天,李宝珠抱着孩子送到楼下,小东西好像知道什么,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她哄了很久,直到她哭累了,趴在她肩上抽噎着睡着,才轻轻放进狄青怀里。
狄青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她点了点头,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远,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傅延打来几通电话。两人像朋友一样聊了几句,说起白家庄,说那边要拆迁了,很多老房子都划进了规划范围,她家的也在里面。她说知道了,语气很平,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过去变得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只是听一听,不喜不悲。
“宝珠,”傅延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听说你结婚了。”
她没有否认。“是。”“如果你过得不幸福,”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带着一种认命的诚恳,“我永远在原地等你。”
李宝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谢谢。”
来年夏天,李宝珠终于结束了交换生的生活。
飞机落地鹏城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裹着蝉鸣和榕树的气息,熟悉得像从未离开。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远远就看见狄宴清抱着索菲亚站在到达厅。
小东西已经一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只兔子布偶,眼睛四处张望。看见她的那一刻,小手指着她,嘴里急急地喊“妈妈、妈妈”,整个到达厅都听见了。李宝珠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搂着妈妈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好久不肯抬头。
大四的课程不多,多数时间都在实习和找工作。可工作不好找,所有人都在说“读书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有人开始逃课,有人整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老师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李宝珠没有找工作,她想创业。华国经济正在复苏,再过几年还要办奥运会,未来只会越来越好。她在国外待了两年,看到那些互联网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想把那种模式带回来,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她去找狄宴清商量的时候,他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想法很好,”他说,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现在政府大力扶持新兴产业,政策给得好,你赶上了好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缺不缺钱?”李宝珠摇了摇头,她已经把当初投给夏以安的那笔钱抽了出来,加上傅延厂里的分红,够起步了。狄宴清没有坚持,只是说需要的时候开口。
公司很快就建起来了。
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在城中村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隔壁是一家卖保健品的,对面是一家做外贸的。她招了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两个写代码,一个做设计。她自己跑业务、做财务、兼前台。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晚上加班到凌晨,在沙发上蜷一宿,第二天继续。
夏以安来公司看她的时候,李宝珠正在吃盒饭。
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鼓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打印机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夏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脚上蹬着平底鞋的女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宝珠啊,想当初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村姑,没想到才几年时间,你就当上老板了。”
李宝珠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了一下。“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这才刚起步。”她指了指桌上的盒饭,“吃这个,晚上都没时间睡觉。”
夏以安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创业初期都这样,先苦后甜。”她顿了顿,看着李宝珠那张因为忙碌而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不过你真的不计划办婚礼啊?你再等,咱们狄市长头发都白了。”李宝珠差点被米饭呛到,“夏夏,你别胡说。”
夏以安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以前死活不同意,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两人差距太大。”她看着李宝珠的眼睛,“你现在不一样了,各种投资,自己还是老板,跟他平齐了。”
李宝珠道:“夏夏,你不会是他请来当说客的吧?”
夏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双手撑在桌上,凑近李宝珠的脸,“在我心里,你就是第一位。我是为你好啊”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早点宣誓主动权,免得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不长眼。”
李宝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地说:“谢谢。”
——
我能说狄宴清又准备了烛光晚餐。
烛光在餐桌上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跳舞。狄宴清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一些,人也看起来更加成熟。他把戒指盒推过来,小小的,丝绒的,深蓝色,像夜空的一角。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李宝珠记不清,只知道每次他求婚,她都摇头,他下次还求,像不知道累似的。
她看着那枚戒指。细细的银圈,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在烛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狄宴清看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愣了一下。“你答应了?”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不敢相信。
李宝珠看着手指上那圈细细的银光,点了点头。“我想好了。不管以后怎样,我都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再害怕结婚了。”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狄宴清伸出手,握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反悔。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躲,只是让他握着,安静地,坦然地,像一棵终于扎下根的树。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戒指上,钻石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落在了她指尖。
她看着那道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也不是那种讨好的、怕人不高兴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笃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笑。她开始期待下一段人生了。那些曾经让她害怕的、犹豫的、辗转反侧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可以自己挣钱,自己养孩子,自己决定跟谁在一起、不跟谁在一起。结婚不再是把自己交给谁,而是她愿意和这个人一起走剩下的路。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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