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那只喇叭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嘶鸣后,终于归于沉寂。
然而,那激昂的余音,却犹如实质般在永安林场大队上空久久回荡。
一九七五年,这是个什么年月?
这是个哪怕过年能敞开肚皮吃上一顿纯白面猪肉大葱馅儿饺子,都能让一家老小回味大半年的光景。
而现在,广播里真真切切地喊着,那个以前穷得叮当响的赵军,随手就给大队公账上砸了整整三百块钱现金!
三百块!
这震撼程度不亚于在全村人头顶上,直接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村东头的张老汉手里劈柴的斧头“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连疼都顾不上喊。
村西头正在给纳鞋底的李大妈,针尖猛地戳进了手指肚里,鲜血直流。
不管是在家猫冬搓苞米粒的,还是在院子里喂鸡喂猪干零活的社员,在这一刻,全都疯了!
许多人都眼冒绿光地向着大队部疯狂涌去。
人群中,有震惊得倒抽凉气的,有羡慕得直咽酸水的,但在这穷山恶水之间,更多的人眼底翻涌着的,是嫉妒!
是那种见不得你比我好哪怕一丁点的红眼病!
而王婶子和张大拿两口子,听到这广播,更是被气得差点心梗!
凭什么?!他凭什么?!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极度的嫉妒,瞬间绞碎了王婶子仅存的理智。
“杀千刀的!他个不要脸的盲流子凭什么这么阔气?!”
王婶子猛地从炕上窜下来,然后一把揪住同样脸色铁青的张大拿。
她双手死死的攥住了男人的胳膊。
“去!你现在就去把村里那几个和咋们家有些关系的都叫上!”
“还有,去知青点把那个叫刘红和李卫民的知青也都叫上!!咋们一起去大队部要个说法!”
张大拿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凶光。
他明白自家婆娘的意思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好!我这就去!!”
张大拿咬了咬牙,顶着风雪就往村那头狂奔。
王婶子也没闲着,她极其熟练地发挥了农村长舌妇的恐怖动员能力。
短短十多分钟,她就迅速串联了村里几个好吃懒做的破落户。
半小时后,这群人集结完毕。
他们手里拎着粪勺、铁锹、搞头,打着维护集体财产安全的旗号,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大队部。
此时的大队部院子里,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过来看热闹的社员,黑压压的一片。
大队支书赵有财正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还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作为当事人的赵军,在听到大喇叭的广播和人群的躁动后,也迅速来到了大队部。
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老叔身边。
“让开!都给老娘让开!好狗不挡道!”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王婶子像一只护食的野狗,硬生生的撞开了围观的人群。
她带着那群人,直接蛮横地堵在了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下,将赵军和赵有财死死地围堵在了正中间。
“吼!”
大黑龙立刻察觉到了这群人的敌意,它那浑身如同钢针般的黑毛瞬间炸立,作势就要扑杀上去。
但赵军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黑龙硕大的狗头,安抚下猎犬的躁动。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粪坑里拼命翻腾的蛆虫,眼神极其冷漠。
“王婶子,你大清早的发什么失心疯?带着这么些人拿着铁锹搞头,咋的,想造反啊?大队部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赵有财脸色猛地一沉,当即开口怒喝道。
“赵支书!你少拿大帽子压我!今天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猛地转过身,那根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几乎要隔空戳到赵军的鼻梁骨上。
“大伙儿都把眼睛擦亮了!”
“他赵军,半个月前还穷得揭不开锅!就算他前两天走了狗屎运,进山打了一头野猪,可那点猪肉,满打满算去林场能换多少钱?!”
王婶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大家都看见了!他去林场换了票,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死贵的的确良碎花棉袄!前两天更是拉回来一个带烤箱的大铁炉子和好多精煤!那头野猪换来的钱,肯定早就让他挥霍了个底朝天了!”
“他赵军哪来的三百块钱买地?哪来的钱去盖红砖大瓦房?”
周围的社员们听着这番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瞬间变得狐疑起来。
是啊,农村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
赵军家这两天花钱如流水,这做派,仿佛是有金山银山一般。
看到周围人的反应,王婶子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得意,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既然钱都花光了,那他今天交到大队公账上的这三百块钱是从哪冒出来的?大风刮来的吗?!”
“他肯定没干好事!”
满身臭味的李卫民立刻跳出来帮腔,挥舞着手里的粪勺,恶狠狠地喊道。
“这绝对是来路不明的巨额赃款!他赵军肯定是去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
“对!还有可能!他是倒卖国家集体资产的投机倒把分子!”
“咱们永安林场大队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坏分子存在!”
女知青刘红也紧跟着发出刺耳的尖叫,企图用这顶能压死人的帽子,洗刷自己每天掏旱厕的屈辱。
人群瞬间一阵剧烈的骚动,议论声如同开了锅的沸水。
杀人越货、投机倒把分子!
在1975年,这几个词里的任何一个砸在普通老百姓的头上,那都是要吃花生米的滔天重罪!
“赵支书!你是大队的当家人,大队部的账本子可不能记这种黑心钱!”
“你今天必须给全体社员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王婶子步步紧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赵有财和赵军,图穷匕见。
“赵军今天要是说不清这钱干干净净的来路,大队就必须立刻没收这笔赃款!把它平分给咱们全村的贫下中农!还要马上派民兵把他绑了,扭送到公社革委会去接受全体社员的批斗!”
“对!没收赃款!游街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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