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照顾了江淮鹤两天,他退了烧,她便回来经营铺子。
午后没什么客人。赵绥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着一只白瓷碗。
碗已经很干净了,可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青橘坐在旁边剥着瓜子,剥了一小把,放在赵绥手边,又剥一小把,自己吃了。
“三小姐。”青橘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江四少爷呀?”
赵绥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青橘正低着头剥瓜子,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很,好像真的只是闲聊。
“怎么突然问这个?”赵绥把碗放下,换了一只。
“就是好奇嘛。”青橘把剥好的瓜子推到她手边,“您看啊,萧公子长得也不差,本事也不小,对您也挺上心的。”
“可您偏偏选了他。”
赵绥没接话。她拿起一颗瓜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很舒服。”
赵绥靠在椅背上:“和江淮鹤在一起,不用猜。他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他想我就来找我,喜欢我就告诉我。”
“他做那些事从来不会让我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让我过得好。就这么简单。”
“而且,”赵绥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好。”
“您本来就很好呀。”青橘脱口而出。
赵绥摇摇头:“不是那种好。是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好。我笑他觉得好,我闹他也觉得好。”
“我做的甜品,不管好不好吃,他都吃得干干净净。我说的胡话,不管有没有道理,他都认认真真地听。”
青橘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那萧公子呢?”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您对他……有喜欢吗?”
赵绥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橘,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红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没什么特别的。”她嚼着红糖,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认识这个人,他帮过你,你也帮过他。”
“可你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了。跟他在一起,太累了。”
青橘把那半块红糖放进嘴里,没说话。
赵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今天怎么了?问这么多。”
青橘嚼着红糖,含糊地说:“就是觉得……三小姐现在这样,真好。”
“哪样?”
“就,”青橘想了想,“像您说的,不用猜。”
赵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她笑了笑,没追问,拿起那块帕子,继续擦那只已经擦了很多遍的白瓷碗。
青橘坐在旁边,看着她擦碗,看着她把碗放回架子上,看着她又拿起一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绥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可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可以安安稳稳地坐着,不用再撑着了。
青橘低下头,把桌上剥好的瓜子壳拢了拢,倒进旁边的簸箕里。
她最终没有替萧云渊递话。
两周后,大理寺。
赵绥作为受害证人出庭。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脂粉,干净清爽。
她坐在证人席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送甜品迷路,到听见那些话,再到被堵在书房里,被灌了安神茶,被带上船。
她没说萧云渊,也没说江淮鹤,只说她自己看到、听到的。
大理寺卿问什么,她答什么。
萧云渊坐在对面的席位上。
太子本来说可以再延后几日,等他伤好全了再开庭。
他不肯。北境等不了,京城等不了,那些被出卖的将士等不了。
他拖着还没好全的伤,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后背的伤还在疼,坐着的时候要挺直腰背,每呼吸一次都扯着伤口。他忍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淮鹤坐在他旁边,尽量扶着他。
两个人的关系谈不上好,可这一回,江淮鹤没说什么风凉话。
他只是在他坐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在他脸色发白的时候,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一推。
萧云渊没谢他。江淮鹤也没指望他谢。
赵绥坐在证人席上,说完最后一个字,大理寺卿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堂上扫过,看向萧云渊时,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看一个陌生人。
萧云渊的心口像是被人又扎了一刀。比后背那道还疼。
退堂之后,赵绥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这边走来。
太子正扶着萧云渊起身,萧云渊的脸色白得吓人,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咬一次牙。
赵绥走到太子面前,行了一礼:“殿下,民女告退。”
太子点点头,看着她,又看了看萧云渊,欲言又止。
赵绥转过身,看向萧云渊。
“萧大人,多谢你。”她的语气很客气,“你救了我,我会记着。补品是聊表心意,望你早日康复。”
萧云渊还想说些什么。
可她没给他机会。
她说完这些,就转向江淮鹤,目光在触到他的一瞬间软了下来。
“走吧。”
江淮鹤点了点头,把手从萧云渊肩上收回来,走到她身边。
赵绥很自然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袖子,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江淮鹤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赵绥的步子平缓,江淮鹤迁就着她的速度,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她说什么。
日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萧云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门槛外面。
太子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太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同情,又像是叹息,“回去躺着。你这伤,再折腾一回,太医该骂人了。”
萧云渊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很慢。
太子的手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像是在忍着什么:“你没事吧?”
萧云渊摇了摇头。他没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
他跨过那道门槛,走进日光里,后背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
太子扶着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扶稳了些,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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