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在清槐院住了三日,才见到世子本人。
头两日,她连正房的门都没进着。每日只在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饭菜有人送进来,她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个被遗忘的人。
第三日夜里,她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有人在喊“世子爷”,有人在喊“快请太医”,脚步声纷乱,灯影摇晃。俞浅浅披衣起身,推开门,正看见正房门口围着一群人。
“让开!”
一声低喝,人群散开。俞浅浅看见一个穿玄衣的身影踉跄着从房里冲出来,扶住廊柱,剧烈地喘息。
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没看清。
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副面具。
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面具的眉眼雕刻得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张死人的脸,永远定格在某个表情上。
俞浅浅愣在原地。
这就是世子随元淮。
就在这时,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她。
隔着那张银白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却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俞浅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婆子已经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作死!谁让你出来的!”
俞浅浅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婆子还要骂,却被世子抬手制止。
“让她过来。”
婆子一愣,不敢违逆,只得让开。
俞浅浅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见世子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扶着廊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
他在忍痛。
“你是新来的?”他问。
“是。”
“叫什么?”
“俞浅浅。”
世子点了点头,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边人连忙上前扶住,却被他甩开。
俞浅浅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背脊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看着他死死攥着廊柱的手,看着月光照在他银白的面具上,泛着冷冷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终于止住了。
世子直起身,侧过脸,又看了她一眼。
“下去吧。”
说完,他被下人搀扶着,慢慢走回房里。
俞浅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
身边有人小声嘀咕:“晦气,大半夜的……”
有人拉着她往回走:“还愣着干什么?回去睡觉!记着,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俞浅浅被推回自己屋里,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世子随元淮。
戴面具,从不在人前用膳。
她想起青荷说过的话——世子自幼体弱,极少在人前露面。
可今夜她看见的,不只是体弱。
那是痛苦。
是忍了太久的痛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藏都藏不住。
接下来几日,俞浅浅依旧在外院洒扫,依旧见不着世子。
但她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比如,世子的膳食每天按时送进去,又按时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比如,清槐院的仆从从不议论世子的事,一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比如,世子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她问过青荷——那丫头偶尔会来串门——世子到底生的什么病。
青荷照例捂她的嘴,然后压低声音说:“别问。我告诉你,世子爷的事,整个王府都没人敢提。你只管伺候好,别出岔子就行。”
俞浅浅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深:他到底在躲什么?病?人?还是别的什么?
半月后的一夜,俞浅浅终于知道了答案。
那夜她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披衣起身,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正房的门大敞着。
世子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背僵硬。他面前跪着一个人,看衣着像是府里的管事。
“世子爷,求您了,用些膳吧……”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您都三日没进米水了,这样下去……”
“滚。”
世子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刀。
管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两个影卫模样的人架起来,拖出了院子。
门重新关上。
院里又恢复了死寂。
俞浅浅站在门后,心跳得厉害。
三日没进米水。
她想起青荷说的“从不在人前用膳”,想起那副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不想吃。
是不敢。
第二天傍晚,俞浅浅做了一件蠢事。
她在世子房门外的台阶上,放了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微焦,是她用自己屋里的小炉子偷偷做的。
放完她就躲回了自己屋里,从门缝里偷看。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然后她看见门开了。
世子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那只碗。
月光照在他银白的面具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见他弯下腰,把那碗粥端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端着碗进了屋。
门关上了。
俞浅浅靠在门后,心跳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那夜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也许是那句冷冰冰的“滚”里藏着的什么,也许只是——
她想起娘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想吃。她端了碗粥守在床边,一遍遍说:“娘,吃一口,就一口。”
后来娘吃了。
再后来,娘死了。
第二天一早,碗被送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她门口。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个字:
“滚。”
俞浅浅看着那个字,不知怎的,笑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把碗洗了洗,放回自己屋里。
晚上,她又做了一碗粥,又放在那个台阶上。
这次碗底压的不是纸条,是一块小小的饴糖——她自己的私藏,从崇州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第三天,粥喝了,糖没动,原样放在碗底。
第四天,粥喝了,糖没了。
第五天,粥没了,糖也没了。
第六天,俞浅浅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锦盒。
盒子里是一对白玉耳坠,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个字:
“滚。”
俞浅浅捧着那对耳坠,忽然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看向正房的方向。
正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一闪,又缩了回去。
她装作没看见,把耳坠收好,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她还是做了粥,还是放在那个台阶上。
只不过这次,她多放了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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