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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秋天的第一声咳嗽


阿黄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听到了那声不一样的咳嗽。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天刚蒙蒙亮,护城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老李就醒了。阿黄听到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左脚那只鞋的鞋底磨薄了,踩下去的声音比右脚轻一些,阿黄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老李去厨房生火煮粥。阿黄从窝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然后它拖着尾巴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等老李把第一把米下锅之后回过头来看它一眼。
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天早晨,老李把米下锅之后,会回头看一眼蹲在门口的阿黄,说一句“等着”,阿黄就摇了摇尾巴,乖乖等着。
但今天,老李把米下锅之后,没有回头。
阿黄等了几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像是在提醒他:你忘了看我了。
老李还是没有回头。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阿黄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哼歌,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声响。
咳——咳咳咳——
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阿黄竖起了耳朵。
它听过老李咳嗽。入秋以来,老李偶尔会咳一两声,清了清嗓子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咳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的,带着一种阿黄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和疲惫。
咳——咳咳——咳——
老李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灶台边缘。他的背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阿黄站了起来,尾巴不再摇了。它往前走了两步,鼻子凑近老李的小腿,嗅了嗅。老李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洗衣皂的清苦味。但在这层味道底下,阿黄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的身体里坏掉了。
老李终于直起了腰,转过身,低头看着阿黄。
他的眼角有泪——不是哭出来的那种,是咳嗽咳出来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阿黄不认识那是什么颜色。
但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像砂纸一样粗糙。阿黄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舌头上的温度试图把那些凉意一点点焐热。
老李弯下腰,用那只被舔过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呛着了。”
阿黄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它相信老李说的话。老李从来不会骗它。
但那天之后,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粥煮好了,老李像往常一样盛了两碗——一碗大的给自己,一碗小的放在地上给阿黄。阿黄低下头去吃粥,吃到一半抬起头,发现老李端着碗没有动。
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碗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阿黄把碗舔干净,走到老李脚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太烫了,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吹一吹。
阿黄不明白老李在想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他的动作慢了,眼神空了,连摸它耳朵的手都比平时轻了一些。
上午,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带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
他坐在藤椅上,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阿黄认得那个铁盒子。盒子是绿色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铁皮。老李平时把它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偶尔拿出来,打开,看里面的东西,看很久。
阿黄凑过去,鼻子凑近铁盒子,闻到了一种混合的气味——旧纸发黄的味道,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那种香气阿黄只在老李打开铁盒子的时候闻到过,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每次闻到,都会看到老李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阿黄只在老李看那张旧照片的时候见过。
旧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
老李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纸,又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又拿出那枚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铜钱。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藤椅的扶手上,每拿出一件,就看很久。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过似的。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有些发灰,指节因为关节炎而微微变形。
阿黄不懂什么是老。
在它的世界里,老李就是老李。从它被那双粗糙的手从垃圾桶旁捡起来的那天起,老李就是这副模样——鬓角带霜,手掌粗糙,身上永远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阿黄没有见过年轻时的老李,不知道他曾经也有一头黑发,不知道他曾经也能扛着百斤重的铁管爬上三层楼,不知道他曾经也有过一双光滑的、没有被岁月和劳动摧残过的手。
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全世界。
老李看完了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盖上盖子,弯腰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的木箱里。他站起身的时候,又咳嗽了。
这一次,阿黄听到了更多的细节。
咳嗽是从老李的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每次咳嗽都是在撕扯那些根须。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阿黄的耳朵贴到了脑袋上,尾巴夹紧了。
它走到老李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这是它安慰老李的方式——以前老李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这样做,老李就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没事没事”。
但这一次,老李没有蹲下来。
他站在原地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手从嘴上拿开,阿黄看到他的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老李也看到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厨房拿抹布擦了。
阿黄跟到厨房门口,看到老李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得那暗红色的东西一点痕迹都不剩,才把抹布拧干,挂回架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阿黄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那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走,带你出去转转。”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老李拿起门后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丢了一颗,老李用一根别针别着。他穿上外套,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穿鞋。
阿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转圈了。
老李穿好鞋,站起来,拉开门。
秋天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护城河水的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又咳了两声,但这次他很快忍住了,用手背挡住嘴,闷闷地咳了两下就停了。
“走吧。”
一人一狗走出了巷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有几片叶子落在阿黄背上,它甩了甩身子,叶子飘到了地上。老李低头看了看那些落叶,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的翠绿了,而是一种发黄的、疲惫的绿,像是熬了很多个夜没有睡觉的人的脸色。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随着水流慢慢地打着转,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河对岸。那边有人在遛一只白色的卷毛狗,那只狗被绳子牵着,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它的主人。阿黄以前看到那只狗会叫两声,但今天它没有叫。它只是安静地蹲着,因为老李今天走得很慢,走到石凳这里已经喘了好几次,阿黄觉得老李需要休息。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又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没带。
他没有起身回去拿,而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看着河面发呆。
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
秋天的阳光照在它黄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但它不想睡。它仰着头,看着老李的侧脸,看着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老李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空中散步。
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啊。”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说,”老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人要是不用老,该多好。”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句话。
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它以前也听过。在老李对着那张旧照片发呆的时候,在老李半夜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老李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倒进它碗里、自己喝着稀汤的时候。
那种东西,阿黄不知道怎么形容。
如果它会说话,它可能会说,那是“苦”。
但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用脑袋蹭蹭老李的手心,然后摇摇尾巴。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笑。
“你也不小了。”他摸了摸阿黄的背,“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不觉得自己在吃苦。在遇到老李之前,它才是在吃苦。饿肚子是吃苦,被雨淋是吃苦,被大狗追着咬是吃苦,蜷缩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那才是吃苦。
而跟着老李,有热粥喝,有窝睡,有人摸头,有人在叫它的名字的时候笑着看它——这不是吃苦。
这是它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吧。”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回走。阿黄走在老李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老李还在后面。老李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步子也小了,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下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回到巷口的时候,邻居王婶正在门口择菜。她看到老李,笑着打了声招呼:“李叔,遛狗去啦?”
老李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说话。
王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笑容收了收,欲言又止。
阿黄注意到王婶的表情变化,但它没有在意。它只想赶紧回家,喝碗里的水,然后趴在老李脚边,听着藤椅吱呀吱呀的声音,慢慢睡着。
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了。
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老李打开屋里的灯,那是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昏黄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像浸在陈年的蜂蜜里。
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
收音机开着,里面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阿黄听不懂,但它喜欢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让屋子里显得不那么空。老李也喜欢。有时候他会跟着哼两句,虽然哼得完全不在调上,但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今天老李没有哼。
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阿黄抬起头,看到老李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它在说什么,阿黄不知道,但阿黄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不需要发出声音。
夜深了。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又咳嗽了。
这一次咳得比白天更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嘴,咳了好久才停下来。阿黄站在他脚边,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只能用舌头舔老李的手,一遍一遍地舔,舔到老李的手终于不再那么凉。
老李直起腰,低头看着阿黄。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不是因为咳嗽。
“阿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好好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在,它就是好好的。老李不在,它就不可能好好的。
但它还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跟着老李走进卧室,看着老李躺下,听着老李的呼吸声从粗重慢慢变得平缓,然后在床边的窝里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
那天下着雨,它又冷又饿,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粗糙的手伸了过来,把它从纸箱里捧了出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跟我回家吧。”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窗外,秋风起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又落了一地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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