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十，雾灵山。春寒料峭，老海棠树的枝头刚刚冒出嫩芽，嫩绿嫩绿的，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林穹站在树下，面前摊着一张海图。这张海图是陈三花了三个月画的，从大明海岸到泰西，途经南海、印度洋、好望角，万里航程，一一标注。海图上插着几面小红旗，每一面红旗都是一个西洋人的据点。马六甲、锡兰、果阿、好望角——这些都是西洋人东来的跳板，也是黄道周逃亡的必经之路。
陈三蹲在他身边，用左手在地图上比划。“林大人，黄道周从天津出海，走南海，过马六甲，穿印度洋，绕好望角，北上泰西。这条线，要走半年。咱们要是追，还来得及。”
林穹摇摇头。“不追。”
陈三愣住了。“不追？那他就跑了！”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让他跑。他跑了，我们才知道，他在哪里落脚。他在哪里落脚，我们才知道，谁在接应他。谁在接应他，我们才知道，西洋人下一步要干什么。”
陈三低下头。“那俺们就干等着？”
林穹站起来。“不等着。准备。准备船，准备人，准备货。不是去追他，是去会他。大明和泰西，该好好谈谈了。”
三月十五，京城，乾清宫。林穹把他的计划奏报给崇祯：组建远洋船队，出使泰西。名义上是通商，实际上是要向西洋各国展示大明的实力，同时追查黄道周的下落，切断西洋人对大明内奸的支援。
崇祯看着那份奏疏，看了很久。“林穹，你知道这一趟要花多少银子吗？”
林穹低着头。“臣知道。”
“你知道这一趟要死多少人吗？”
“臣知道。”
“你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吗？”
“臣知道。”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你还去？”
林穹抬起头。“皇上，臣不去，西洋人就会来。他们来，就不是通商，是打仗。打仗，死的人更多，花的银子更多。臣去，是让他们知道，大明不好欺负。让他们死了那条心。”
崇祯沉默很久。“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林穹跪下去。“皇上请说。”
崇祯转过身。“活着回来。”
三月二十，消息传遍朝堂。远洋船队，出使泰西。朝堂上又炸了锅。这一次，反对的不是士族，是那些怕花钱的人。户部尚书傅淑训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国库空虚，不能再花钱了！天问花了三十万两，格物监花了五十万两，现在又要远洋，至少要一百万两！一百万两！皇上，臣实在拿不出来啊！”
崇祯看着他。“傅爱卿，你家的银子，够花吗？”
傅淑训愣住了。“臣……臣家的银子，是祖上积攒的，与国库无关。”
崇祯点点头。“那你祖上的银子，是怎么积攒的？是种地挣的？是经商挣的？是做官挣的？还是从国库里挪的？”
傅淑训浑身发抖。“臣……臣……”
崇祯替他回答。“朕替你回答。你祖上的银子，是从国库里挪的。你祖上当官的时候，贪了。你爹当官的时候，也贪了。你当官的时候，还在贪。你们家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你们家的田，是百姓的命根。你们家的房子，是百姓的骨头。你们花着百姓的血汗，住着百姓的命根，吃着百姓的骨头，现在跟朕说国库空虚？”
朝堂上，鸦雀无声。傅淑训瘫在地上。
四月初一，远洋船队开始筹备。船厂设在天津，十艘铁甲舰，二十艘运输船，三千水兵，五百匠人，一百名格物监官员。总领是陈三，副领是刘栓儿。林穹不去，他要留在雾灵山，盯着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还有天问。
陈三蹲在船坞边，看着那巨大的龙骨一点一点成形。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三哥，这一趟，要走多久？”
陈三望着那片海。“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刘栓儿低下头。“俺怕。”
陈三看着他。“怕啥？”
刘栓儿抬起头。“怕回不来。”
陈三沉默片刻。“俺也怕。但怕也得去。林大人说了，不去，西洋人就会来。他们来，就不是通商，是打仗。打仗，死的人更多。俺们去，是让他们知道，大明不好欺负。让他们死了那条心。”
刘栓儿握紧笔。“俺懂了。”
四月十五，朝堂上的反对声渐渐小了。不是因为他们同意了，是因为他们不敢说了。苍穹营的火枪、战甲、一窝蜂，还有那些被砍头的、流放的、革职的，都是榜样。但他们不死心。他们在等，等船队出发，等船队出事，等林穹犯错。
五月初一，船队即将出发。十艘铁甲舰，二十艘运输船，一字排开，停泊在天津码头。旌旗招展，炮口锃亮。三千水兵，五百匠人，一百官员，整装待发。陈三穿着星辰甲，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那片茫茫的大海。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
“陈三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陈三望着西边。“等林大人来。”
五月初五，林穹来了。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十艘铁甲舰，看了很久。陈三跳下船，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林大人，俺准备好了。”
林穹把他扶起来。“陈三，你知道这一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陈三抬起头。“是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大海。“不是打仗，不是通商，不是追黄道周。是让那些西洋人知道，大明有人。有匠人，有农夫，有书生。有水车，有铁犁，有石桥，有织机，有纺车，有学堂，有报纸，有火枪，有战甲，有火箭，有铁甲舰，有新城，有望远镜，有天问，有格物监，有《格物入门》《格物进阶》。有人在做这些东西。有人在传这些东西。有人在替那些还没出生的人，守着这片土地。”
陈三跪下去。“林大人，俺记住了。”
林穹把他拉起来。“走吧。”
五月初六，船队起锚。十艘铁甲舰，二十艘运输船，缓缓驶出港口。岸上，百姓们涌来，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远。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林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海。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担心吗？”
林穹点点头。“担心。但担心也没用。他们得自己闯。”
五月初十，船队驶入南海。海面上风平浪静，水天一色。陈三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茫茫的大海。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五月初十，俺们到了南海。陈三哥说，西洋人就在前面。俺不知道西洋人长什么样。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一艘船，西洋人的船。陈三举起望远镜。船上挂着荷兰旗，炮口对准了大明的船队。陈三放下望远镜。“传令，准备战斗。”
铁甲舰的火炮上膛，水兵的火枪举起。西洋人的船越来越近。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放！”陈三吼。
铁甲舰的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西洋人的船上，船板碎裂，桅杆折断，水手惨叫着跳进海里。一艘沉了，两艘沉了。剩下的调转船头，想跑。跑不掉。铁甲舰比他们快。
“追！”陈三吼。
三天三夜，船队追着西洋人的船，从南海追到马六甲。西洋人逃进港口，以为安全了。铁甲舰追进港口，炮口对准了码头上惊慌失措的人群。
“投降不杀！”陈三用喇叭喊。
码头上，西洋人跪了一地。陈三走下船，走到那个荷兰船长面前。“你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船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教皇的命令。他说，大明的船队要来了，让我们拦住你们。拦不住，就拖住你们。拖住你们，他们就有时间准备。”
陈三的瞳孔缩紧了。“准备什么？”
船长不敢回答。陈三的火枪顶在他额头上。“说。”
船长瘫在地上。“准备……准备打仗。教皇联合了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英格兰、德意志，组建了新的十字军。三百艘船，五万人，五千支火枪，一千门火炮。等你们的船队到了泰西，就一举消灭。让你们回不去。”
陈三的手在抖。三百艘船，五万人，五千支火枪，一千门火炮。他只有十艘铁甲舰，二十艘运输船，三千水兵。
“刘栓儿，记着。五月初十，俺们到了马六甲。西洋人要打仗。三百艘船，五万人。俺们只有十艘。”
刘栓儿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陈三望着西边。那里是泰西，是西洋人的老家，是黄道周逃亡的方向，也是新的十字军集结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林穹交给他的任务。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传令，继续前进。”
船队驶出马六甲，驶入印度洋，驶向那片未知的战场。身后，大明的海岸线越来越远。前方，风暴正在酝酿。而雾灵山上，那株老海棠树下，林穹还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天空。天问还在飞。火种还在。他还在等。等陈三回来，等船队回来，等那些远航的人，带回西洋人的消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等。因为他是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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