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点点头。
这两个月他没闲着。
互市的事要管，城防的事更要管。
粮食屯了，箭矢造了，城墙加固了，兵也练了。
伏允要来，那就让他来。
他看向远处，眯了眯眼睛。
伏允，你来吧。
通往凉州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在行进。
左卫的旗帜迎风招展，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到头。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扬起一路烟尘。
侯君集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横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
秦怀道骑马走在中军位置。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腰上挂着佩刀，身后跟着五百士兵。
这些士兵都是从各卫抽调来的，有老兵，有新丁，现在都归他管。
走了两天，新鲜劲儿已经过了。
剩下的就是枯燥的行军，一天几十里，天黑扎营，天亮拔营，周而复始。
“校尉。”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这回真能打起来吗？”
秦怀道看了他一眼。
这老兵姓王，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据说是早年跟突厥打仗留下的。
人挺实在，就是话多。
秦怀道说：“打不打，咱们去了就知道了。”
老王点点头，又说：“我听说吐谷浑那边集结了四五万人，伏允亲自带队，咱们就一两万人，能行吗？”
秦怀道说：“咱们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李卫公的大军。”
老王眼睛一亮：“李卫公？李靖？”
秦怀道点头。
老王咧嘴笑了：“那行，那行，李卫公来了，这仗稳了。”
秦怀道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他想起临走时顾安说的话：听令，别逞能，活着回来。
这些话他一直记着。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传来号角声。
那是扎营的信号。
秦怀道勒住马，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喊道：“原地扎营！斥候警戒！其余人搭建帐篷，生火做饭！”
士兵们应了一声，开始忙碌。
秦怀道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
骑了两天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
但他没吭声，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干粮啃了几口。
老王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校尉，喝口水。”
秦怀道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王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校尉，您是翼国公的儿子吧？”
秦怀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王嘿嘿一笑：“我看您那锏法就知道了，跟翼国公一个路子。
当年我在军中，见过翼国公使锏，那叫一个厉害。”
秦怀道愣了一下：“你见过我父亲？”
老王点头：“见过，在战场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兵，翼国公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猛将了，一人双锏，杀得突厥人屁滚尿流。”
他说着，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
秦怀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父亲那时候什么样？”
老王想了想，说：“勇猛。特别勇猛，但也稳，不是那种愣头青。
该上就上，该撤就撤，一点都不含糊。”
他看着秦怀道，又说：“校尉，您也别太紧张，您有您父亲的本事，肯定行的。”
秦怀道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幕降临，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篝火燃起，士兵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秦怀道坐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还要赶路。
等到了凉州，等见到了伏允，等上了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安说的话，父亲说的话。
活着回来。
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许多天。
这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凉州城的轮廓。
秦怀道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侯君集传令：进城休整，明日开往昌松。
左卫大军鱼贯入城。
秦怀道带着自己的人进了城，找地方安顿下来。
刚安顿好，就有人来传令：
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到都督府议事。
秦怀道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都督府。
都督府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亮坐在上首，侯君集坐在他旁边，下面是一排将领，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秦怀道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人到齐了，张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诸位，伏允已经动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据斥候传回的消息，伏允率四万三千骑兵，正朝昌松方向移动，预计五天后抵达。”
下面一阵低语。
张亮继续说：“凉州能战之兵，我已全部调往昌松，加上左卫、右卫的两万人，共计五万人。”
他顿了顿，看向侯君集和李道宗：“侯将军，李将军，你们怎么看？”
侯君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说：“昌松城小，容不下五万人，我建议，分兵。”
李道宗也站起来：“怎么分？”
侯君集指着地图：“昌松正面，放两万人守城。
另外三万人，埋伏在两侧山里。
等伏允攻城，前后夹击。”
张亮点点头，看向李道宗：“李将军意下如何？”
李道宗想了想，说：“可行，但得确保伏允不会发现埋伏。”
张亮说：“伏允那人，狂妄自大，他觉得自己四万人打咱们五万人都够了，不会想到咱们会分兵。”
他看向众人：“诸位觉得如何？”
众将纷纷点头。
张亮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昌松正面守城，两万人，由我统率。
左卫一万人，埋伏左侧山后，侯将军统率。
右卫一万人，埋伏右侧山后，李将军统率。
剩下的一万凉州兵，作为预备。”
他看向侯君集和李道宗：“二位将军，可有异议？”
两人摇头。
张亮点头：“好，明日一早，大军开往昌松。”
五天后。
昌松城。
张亮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天际线处，烟尘滚滚。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马蹄声隐约可闻。
副将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副总管，来了。”
张亮点点头，没说话。
烟尘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真容。
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伏允的旗帜，在最前面飘扬。
张亮看着那面旗，眯了眯眼睛。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是！”
号角声响起，响彻昌松城。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箭矢搭上弓弦，滚木礌石堆在墙边。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一声令下。
远处的骑兵越来越近，终于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一骑从阵中奔出，冲到城下，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可汗有令，投降不杀！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张亮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副将说：“射。”
副将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那骑兵应声落马。
城墙上，响起一阵欢呼。
远处，伏允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拔出刀，向前一指。
“攻城！”
四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向昌松城。
四万吐谷浑骑兵如潮水般涌向昌松城。
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嘴里发出怪叫，手里挥舞着弯刀，眼里全是兴奋和贪婪。
在他们看来，这座小城根本挡不住四万大军的冲击。
只要冲进去，就能抢到粮食、布匹、女人，什么都有。
城墙上，张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身边的副将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问：“副总管，放近了打？”
张亮点头：“放，到一百步再放箭。”
命令传下去。
城上的守军握紧弓弦，等着。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放！”
令旗挥下。
城墙上，数千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如蝗虫般飞出，铺天盖地地射向城下的吐谷浑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倒下一片。
有人被射中面门，惨叫着落马。
有人被射中战马，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下来，然后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踩成肉泥。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攻城开始了。
云梯搭上城墙，吐谷浑士兵嘴里叼着刀，拼命往上爬。
城上的守军往下砸滚木，砸礌石，一砸一个准。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
有人爬上城墙，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几支长枪捅穿，尸体被推下城去。
城下，伏允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
四万大军，死几千算什么？
只要能攻下这座城，死多少都值。
天柱王在旁边提醒：“可汗，城上守军不少，看样子有两万人。”
伏允哼了一声：“两万又怎样？给我继续冲！”
号角声再次响起。
更多的吐谷浑士兵涌向城墙。
城墙上，张亮面无表情。
他看着这些不断涌来的敌人，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山头。
快了。
再等等。
左侧山后。
侯君集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身后，一万左卫士兵藏在山林里，屏住呼吸，等着。
侯君集盯着山下的战场，心里默数着时间。
张亮说好了，等伏允把全部兵力投入攻城，就发信号。
信号一出，左卫和右卫就从两侧杀出，前后夹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怀道。
秦怀道站在自己的队伍前，手里握着一对铁锏，眼睛盯着山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侯君集忽然问：“紧张？”
秦怀道愣了一下，然后老实点头：“有点。”
侯君集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怀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生说过，上了战场，听令就行，别逞能，活着回来。
他握紧手里的锏。
等着。
山下，攻城还在继续。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但吐谷浑人还在往上冲。
伏允已经投入了三万人，城上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
有人被箭射中，有人被刀砍伤，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
张亮看了看左右两侧。
差不多了。
他转身，对副将说：“发信号。”
副将领命，点燃一支火箭，射向天空。
火箭拖着尾焰，在空中炸开一团火光。
左侧山后，侯君集看到那团火光，拔刀向前一指。
“杀！”
一万左卫士兵从山林里冲出，如猛虎下山，杀向吐谷浑人的侧翼。
右侧山后，李道宗也同时下令。
一万右卫士兵从另一边杀出。
两万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向吐谷浑大军的侧后方。
伏允正盯着城上的战况，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两支大军从两侧杀出，直接插进他大军的侧翼。
他愣住了。
天柱王脸色大变：“可汗！中计了！他们埋伏了人！”
伏允这才反应过来，嘶声喊道：“快！分兵挡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
吐谷浑大军正在全力攻城，阵型拉得又长又散。
侧后方根本没有防备。
左卫和右卫的两万人像两把尖刀，直接插进他们的软肋。
侯君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横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身后，一万左卫士兵跟着他，如潮水般涌入敌阵。
秦怀道带着自己的五百人，跟在侯君集身后。
他的任务是跟着大队冲杀，不是单独行动。
顾安的话他记着：听令。
但真正上了战场，他才发现，什么“听令”有时候根本顾不上。
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喊杀声。
他只能拼命挥动手里的锏，把靠近的敌人一个个砸翻。
一锏砸下去，一个吐谷浑士兵的脑袋开了花。
又一锏砸下去，另一个敌人的胳膊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手里的锏越来越重。
突然，一个吐谷浑将领冲到他面前，挥刀就砍。
秦怀道下意识举锏格挡。
“当！”
刀锏相撞，火花四溅。
那将领力气不小，震得秦怀道手臂发麻。
但他来不及多想，另一只手里的锏已经横扫过去。
那将领躲闪不及，被一锏砸在胸口，一口鲜血喷出，落马而亡。
秦怀道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又一个敌人冲上来。
他只能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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