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遂昌文学 > 被举报违建整整1095天,城管来那天我拿出产权证 > 第1章

第1章


我亲哥,举报了我四十七次。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平均每二十三天一封举报信,雷打不动。

我查到这个数字的那天晚上,坐在自己花七十二万建的房子里,笑了很久。

城管说下周一来做最终认定。

我说好。

然后我打开柜子,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里面是不动产权证。

三年了,它一直在这里。

我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现在,到了。

1.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回村里建房。

答案很简单。

我在城里租了十年房,搬了七次家。每次搬家都要扔掉一半东西。

三十一岁那年,我爸查出胃癌。

我从杭州辞了职回来照顾他。

那时候我存了四十多万。不多,但在我们那个县城,够买一块宅基地,建一栋小房子。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念念,你一个人,得有个家。”

他走以后,我在村里待了三个月,把他的后事全部料理完。

丧葬费我出的。

四万八。

我哥沈国栋一分钱没掏。

他说他手头紧。

紧到什么程度呢?

他老婆马丽,办丧事那天戴了一条新的金项链。

我没说什么。

爸走后第四天,我哥来找我。

“念念,爸的存折你见过没有?”

我说见过。

“多少?”

“八万二。”

他点了点头:“那这钱我先拿着。”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是儿子。”

就四个字。

他觉得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道理。

我妈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假装在择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念念,你得有个家。”

第二天,我去了村委会。

问宅基地转让的手续。

我打听清楚了。村里老张头那块地,他儿子在城里定居了,愿意转让。一百二十平,十二万。

我找了老张头,签了合同,交了钱,去镇里办了手续。

然后我找了施工队。

三层小楼,设计图我自己画的。一楼客厅厨房,二楼卧室书房,三楼露台储物间。

造价五十八万。加上地,加上装修,加上各种手续费,一共七十二万。

我十年的积蓄。全部。

建房审批我一样没落。

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竣工验收备案。不动产权证。

五个证,一个不少。

我以为这就够了。

我以为有证就没人能动我的房子。

我错了。

房子封顶那天,我哥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建这个房子,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看着他:“这是我自己买的地,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这是咱家的地!”

“这是老张头的地,我花十二万买的。合同在这里,你要看吗?”

他不看。

他涨红了脸,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回村里建房,你不嫌丢人?”

我没嫁过。

我三十一岁,单身。

但在他嘴里,“嫁出去的人”不是指已婚。

是指女儿。

女儿就是要嫁出去的。

女儿就不该留在村里。

女儿就不该有自己的房子。

他走了以后,我妈来了。

她没进门。

站在院子外面,声音很小:“念念,你哥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

“你一个女孩子,建这么大的房子……”

“妈,这房子是我自己挣钱建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手头紧,你就不能让让他?”

我没回答。

她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

我以为他最多嘴上不高兴。

二十三天以后,城管来了。

第一次。

2.

城管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种月季。

两个人,穿制服,拿着一张单子。

“沈念?”

“是我。”

“有人举报你这栋房屋涉嫌违法建设,我们来核实一下。”

举报。

我愣了一下。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

他们看了我的房子,拍了照,量了尺寸,做了记录。

“你的建设审批手续带了吗?”

我回屋拿了证件。

他们看了。

“手续齐全。”带队的老刘说,“应该没问题。我们回去核实一下,你等通知。”

他们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没有。

一个月后,城管又来了。

还是匿名举报。

这次说我“超面积建设”。

城管来量了。没超。走了。

又过了三周。

第三次。

说我“占用基本农田”。

来查了。不是农田,是宅基地。走了。

第四次。

“影响邻居采光。”

来看了。不影响。走了。

第五次。

“未经审批私自加层。”

三层,审批就是三层。走了。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每一次,理由都不一样。

每一次,都查不出问题。

每一次,城管都说“手续没问题”。

但每一次,他们都得来。

因为有人举报,他们就得来查。

这是程序。

我理解。

但问题是——邻居不理解。

城管的车停在我家门口,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量这量那。

村里人看见了,开始议论。

“沈念那房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城管都来了好几次了……”

“肯定有问题,不然城管来干嘛?”

“听说是违建。”

“难怪她哥不高兴。”

没有人来问我。

他们只在背后说。

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变了。

“哟,你那房子……还没拆啊?”

她笑着说,好像在开玩笑。

但那个“还”字,像一根刺。

我开始不爱出门。

我花了七十二万建的房子,住在里面,像住在一个牢笼里。

我不知道下一次举报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下一个理由是什么。

我只知道,每隔二十来天,那辆城管的车就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雷打不动。

到第十次的时候,带队的老刘都认识我了。

他站在院子里,有点尴尬。

“沈念,你这个……手续确实没问题。”

“我知道。”

“但举报一次我们就得来一次。”

“我理解。”

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举报人……”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有人在针对我。

一个固定的人。

每二十三天一次。

像上了闹钟。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装了监控。

四个摄像头,覆盖房子四周和进村的路。

不是为了防贼。

是为了找出那个人。

3.

装了监控以后,我又等了两个月。

第十二次举报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适应了。

城管来,查,没问题,走。

流程我都能背下来了。

但那两个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县城办事,碰到了大学同学陆明。

他在县城开了一家律所。

我们喝了杯咖啡。

我随口说了城管的事。

他听完,放下杯子,看着我。

“沈念,你知道恶意举报是什么性质吗?”

我摇头。

“如果能证明举报人明知不属实,反复举报,造成被举报人名誉损失、精神损害,可以走民事诉讼。”

他顿了顿。

“如果次数够多,性质够恶劣,还可以走行政处罚,甚至涉嫌寻衅滋事。”

我看着他。

“但前提是——你得知道举报人是谁,还得有证据。”

我点了点头。

回家以后,我把所有的举报通知单找了出来。

十二张。

每一张我都留着。

日期、编号、举报内容、处理结果。

我做了一个表格,打印出来,锁在柜子里。

然后我继续等。

第十四次举报之后的第三天,我在监控录像里看到了一个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一个人从村东头走过来,帽子压得很低,走到村口的邮筒前面。

塞了一封信。

然后走了。

我把画面放大。

放大。

再放大。

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件军绿色外套,领子上缺了一颗扣子。

我认得。

那是我爸的外套。

我爸去世以后,我妈把他的衣服都给了我哥。

第二天,我去我哥家门口经过。

那件外套挂在他家院子的晾衣绳上。

领子上,缺了一颗扣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三年。

四十七次举报信。

是我亲哥。

那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十二万的地,他出不起吗?他家两口子都在镇上的厂里上班,一年少说也有十来万。

他不是出不起。

他是不愿意出。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这块地就该是他的。

不需要买。

不需要花钱。

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他是儿子。

这就够了。

所以他不能接受我花自己的钱,在我自己买的地上,建了自己的房子。

他觉得我抢了他的东西。

他要把它“要回来”。

怎么要?

举报。

举报到城管来拆。

拆了,地就空了。

空了,他就能占。

这就是他的算盘。

我想明白以后,没有去找他。

我给陆明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是谁了。”

“谁?”

“我亲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有证据吗?”

“有监控录像。”

“能看清脸吗?”

“看不太清。但能看清衣服。”

“不够。”他说,“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继续录。同时——”

他停了一下。

“别急。别打草惊蛇。你忍了一年多了,不差再忍一段时间。”

我说好。

我不是忍。

我是在等。

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被举报的人。

我是一个在收集证据的人。

每一次举报,都是他递给我的一颗子弹。

4.

第二十次举报的时候,我发现了第二层真相。

那天城管又来了。新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李。

“沈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这次举报说你的房子地基侵占了公共道路。”

我带他去看了。

地基在我的宅基地红线范围内。没有侵占一厘米。

小李拿着皮尺量完,皱了皱眉。

“沈姐,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

“这次的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家房子侧面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你家东边那条路上拍的。”

他犹豫了一下。

“角度很刁钻。像是贴着你家院墙拍的。一般人拍不到这个角度。”

我心跳快了一下。

“照片上有日期吗?”

“有。上个月15号。”

我回到屋里,调出监控录像。

上个月15号。

我一帧一帧地看。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一个人出现在我家东墙外面。

不是我哥。

是我妈。

她侧着身子,贴着墙根,举着手机。

拍了两张照片。

然后匆匆走了。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妈。

她帮我哥拍照。

帮他“取证”。

帮他举报我。

举报她自己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

她正在看电视。

看到我来了,有点紧张。

“念念,吃了没?”

“吃了。”

我坐下来。

“妈,上个月15号,下午三点多,你在我家东墙外面干什么?”

她的手抖了一下。

“啊?我……我路过……”

“你举着手机拍照。”

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放相亲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

我看着她。

“你帮国栋拍照,给他寄举报信用的,对不对?”

她低着头。

过了很久。

“念念,你就让让你哥吧。”

又是这句话。

“他是你哥,他手头紧——”

“妈。”我打断她,“他手头紧,我出了七十二万建房。爸的丧葬费四万八,我出的。爸的八万二存款,他拿的。我让了多少了?”

她不说话。

“你觉得这还不够?”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不是愧疚。

是埋怨。

“你一个女的,要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你哥有儿子,以后要娶媳妇的。你呢?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把那房子给你哥,你去城里租房,不是一样住?你一个人,有什么住不了的?”

我坐在那把旧沙发上。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我看着我妈。

她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半。

这是生我的人。

她帮我哥举报我。

理由是——我是女的,不配有房子。

“妈,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

“你帮他拍了多少次?”

她不回答。

“三次?五次?十次?”

她还是不说话。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走出门。

身后她喊了一声:“念念——”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打开表格。

把第四列“疑似提供照片”后面,加了一个名字。

王秀兰。

我妈。

5.

第二十八次举报之后,我发现了第三层真相。

那天我去镇上交水电费,碰到了村委会的老周。

老周看见我,脸上有点尴尬。

“沈念啊……”

“周叔。”

他拉着我到一边。

“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你哥来过村委会。”

“来干什么?”

“他说……”老周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建房那块地,是你们沈家的祖宅基地。他说你是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去办的手续。”

我愣住了。

“他要村委会出个证明,说那块地是沈家的,你的手续有问题。”

“村委会出了吗?”

“没有。”老周摇头,“那块地是老张头家的,转让手续都在镇里备案了,我们不能乱出证明。但……”

“但什么?”

他叹了口气。

“你哥说,如果村委会不出证明,他就去县里告。告村委会和你合伙侵占集体土地。”

我听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哥不只是在举报我。

他在从每一个方向围堵我。

举报信一封一封地寄。

我妈帮他拍照取证。

村委会他也没放过。

他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让我成为一个“非法占地”的人。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的房子有问题。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地“收回来”。

那天回到家,我打开柜子。

牛皮纸袋里的不动产权证还在。

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不急。

还不到时候。

那天晚上,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查了我爸的银行流水。

爸走之前,把存折给了我,让我保管。上面有八万二。

我哥把钱取走了。

但存折还在我手里。

我去银行打了明细。

八万二千三百元。

我哥取走的日期是——

我爸去世后的第三天。

比我知道的还早一天。

我告诉我哥存折有八万二的时候,是爸走后第四天。

也就是说,他在我告诉他之前,就已经取走了。

他早就知道密码。

他早就知道有多少钱。

他来“问我”,不是问。

是通知。

我又往下看。

取走八万二之前的一笔流水——

转入,五万元。

日期是我爸住院那个月。

户名:沈念。

那是我打给我爸治病的钱。

也就是说,八万二里面,有五万是我的钱。

我哥连我的钱都拿走了。

我闭上眼睛。

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表格。

把这些数字全部记下来。

锁进柜子。

我给陆明发了条微信:“我还需要再忍多久?”

他回:“你想赢多大?”

“我想赢到他再也翻不了身。”

“那就再等等。证据越多,赢面越大。”

好。

我等。

6.

第三十五次举报之后,我发现了第四层真相。

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在镇政府门口的早餐店吃面。

隔壁桌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镇上搞房产的老孙。

另一个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不认识。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早餐店就那么点地方。

“那块地确定能拿到?”穿西装的问。

“快了。”老孙说,“他说最多再有半年,城管那边认定了违建,强拆了,地就空了。他妹的房子一拆,连着旁边他家那块,整一整,能出两百三十个平方。”

“两百三十平?不错。什么价?”

“他开的一百二十万。”

“行,差不多。等地拿到手,我来开发。”

我端着面碗的手,停住了。

他妹。

他妹的房子。

我放下筷子,结了账,走了出去。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一百二十万。

我的房子拆了。

我的地空了。

我哥拿走。

连着他家的地。

两百三十平。

卖给开发商。

一百二十万。

这就是我哥的算盘。

不是什么“祖宅基地”。

不是什么“儿子该有的”。

是一百二十万。

他要把我七十二万建的房子拆掉,然后把地卖一百二十万。

他一分钱不花。

净赚一百二十万。

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我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语音日志。

日期,发现的内容,来源。

然后发给了陆明。

陆明回了两个字:“够了。”

我说:“还不够。”

“还要什么?”

“他的房子。”

“什么意思?”

“我哥三年前在老房子上面加盖了二层。我想查一下,他有没有审批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几乎可以确定。”

我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连十二万都不愿意花来买地。

他怎么可能花钱、花时间去办建房审批?

陆明说:“我帮你查。”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

“沈念,你猜对了。”

“他没有审批?”

“没有。任何一个证都没有。他的二层加建,是百分之百的违法建设。”

我挂了电话。

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月季开了。

红的,粉的,一朵一朵。

我养了三年的花。

在我这栋“违建”的院子里。

我笑了。

他举报我四十七次,说我是违建。

他自己的房子,才是真正的违建。

这个世界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

我把陆明给我的查询结果打印出来。

放进牛皮纸袋。

和我的不动产权证放在一起。

现在,牛皮纸袋里有:

一,我的不动产权证。

二,我的全套建设审批手续。

三,四十七份举报通知单复印件。

四,监控录像截图(我哥寄信+我妈拍照)。

五,银行流水(八万二被取走+其中五万是我的钱)。

六,早餐店对话录音(我哥卖地一百二十万的计划)。

七,我哥二层加建无任何审批手续的查询证明。

七样东西。

三年了。

该收网了。

7.

收网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去找了城管的小李。

他是这三年里唯一对我态度好的执法人员。

每次来查,别人都公事公办,只有他会多说两句:“沈姐,你的手续没问题,你放心。”

我请他喝了杯茶。

“小李,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能证明举报人是恶意举报,城管局会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

“首先,恶意举报浪费行政资源,可以给予警告甚至罚款。情节严重的,移交公安。”

“那如果我同时举报另一处真正的违法建设呢?”

他看了我一眼。

“当然要依法处理。”

我点了点头。

“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有些东西给你们看。”

他愣了一下:“下次?”

“会有下次的。”

我笑了笑。

“我哥还没寄够。”

果然。

两周后,第四十七封举报信到了。

这一次,理由是“房屋结构存在安全隐患,危及周边居民”。

城管给我打电话。

是小李。

“沈姐,又来了一封。这次说你的房子有安全隐患,上面让我们做最终认定。”

“好。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

“来的人多吗?”

“这次是正式认定,会来三到四个人,还有一个技术员。”

“好。”

我说好。

然后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陆明。

“下周一,城管来做最终认定。”

“我到场。”

“你带齐材料。”

“放心。”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哥。

三年了,我主动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干嘛?”

“哥,下周一城管来做最终认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认定?”

“认定我的房子是不是违建。”

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哦。那挺好。”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到时候……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行!”

他挂了电话。

我几乎能想象他挂了电话以后的样子。

他会告诉马丽。

马丽会说“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然后他们会通知我妈。

我妈会叹口气说“也好也好”。

然后他会打电话给村里的人。

“城管来认定了,肯定要拆。”

他会让尽可能多的人来围观。

他要让全村人看到我的房子被认定为违建。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不听话的妹妹,终于得到了教训。

我放下手机。

周末两天,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

按顺序排好。

一样一样,该什么时候拿出来,怎么拿出来,说什么话。

我排练了一遍。

像导演排一场戏。

而我哥,他不知道自己是演员。

8.

周一。

九点。

太阳很大。

我站在院子里。

城管的车还没到。

但我哥已经到了。

不只是他。

马丽来了。

我妈来了。

隔壁的张婶来了。

对面的刘大爷来了。

小卖部老板娘来了。

村主任老周也来了。

少说来了二三十个人。

我哥站在人群前面,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马丽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

我妈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我。

我站在自家门口,什么都没说。

九点十五分。

城管的车来了。

四个人下车。小李,老刘,一个新面孔,还有一个背着仪器的技术员。

老刘走在最前面。

“沈念,我们今天来做最终认定。”

他的表情很正式。

“根据群众举报,你的房屋涉嫌违法建设——”

“等一下。”

我哥开口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

“领导,我说两句。”

老刘看了他一眼。

我哥清了清嗓子。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他要表演了。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很大。

“这块地,是我们沈家老宅基地。我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这地是留给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

“结果我妹,背着全家人,偷偷买了老张头的地,把房子建在这里。”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她一个女的,不嫁人,赖在村里不走,占着本来该是我的地——”

“这地是她自己买的吧?”老周插了一句。

我哥瞪了他一眼。

“买不买的,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转向城管。

“领导,我就一个要求。该认定违建就认定违建,该拆就拆。我们支持政府工作。”

他说完,退后一步。

马丽带头鼓掌。

“对!该拆就拆!”

“支持政府!”

几个跟我哥关系好的邻居也跟着附和。

人群有点躁动。

城管老刘皱了皱眉。

“好了好了,我们先——”

“领导!”马丽又开口了,“我们等了三年了!三年举报了那么多次,你们一直不处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四十七次。

她说“我们”。

不是匿名的。

是“我们”。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用词。

因为我妈开口了。

“念念。”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眼眶红红的。

“念念,你就听妈一句话。”

她声音颤抖。

“这房子……你就让给你哥吧。他是你哥,他有孩子……你一个人……”

她哭了。

“妈求你了。一家人,别闹了,好不好?”

人群安静了。

有人开始叹气。

“唉,也是,一家人……”

“她妈都这么说了……”

“女孩子,让一让也不是不行……”

我站在那里。

面前是城管。

左边是我哥和马丽。

右边是全村的人。

正前方是我妈,在哭。

所有人都在等我让步。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让步。

我看着我妈的眼泪。

以前,这些眼泪管用。

从小到大,她一哭,我就心软。

但今天——

我笑了。

“妈,你哭完了吗?”

她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

“哭完了的话,我有些东西给大家看。”

我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走到城管面前。

“老刘队长,你们要做认定,对吧?”

“对。”

“那麻烦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牛皮纸袋。

拿出第一样东西。

一本红色的证。

不动产权证。

“这是我这栋房屋的不动产权证。编号310XXXX,登记日期三年前。”

我递给他。

老刘接过去,翻了翻。

他的表情变了。

“然后是这个。”

我又拿出三本证。

“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

我一本一本递给他。

“还有这个。竣工验收备案表。”

一共五本证件。

我全部递到他手上。

“五证齐全。”

我看着他。

“请问,我这个房子,哪里违建了?”

老刘翻着证件。

一页一页。

翻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又看了看我哥。

“手续……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

“不是违建。”

现场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不可能!”

马丽尖叫起来。

“不可能有证!她就是违建!”

我看着她。

“马丽姐,你怎么这么确定我没有证?”

她张了张嘴。

“你——”

“是因为你们举报了四十七次,觉得举报得够多就能变成违建?”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沓纸。

四十七张举报通知单。

“这是三年以来,城管局收到的针对我这栋房屋的全部四十七次举报记录。”

我把它们摊开在城管车的引擎盖上。

“每一次,城管来查,每一次,结论都是‘手续齐全,不存在违建’。”

我看着我哥。

“可每隔二十三天,又来一封新的举报信。”

我哥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

“理由一次比一次离谱。超面积、占农田、影响采光、未审批加层、结构安全隐患……”

我一个一个念。

“四十七个理由。”

我把通知单推到他面前。

“哥,你编理由也挺累的吧?”

“你——你胡说!那不是我——”

“不是你?”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

监控截图。

凌晨五点。村口邮筒前。军绿色外套,缺了一颗扣子。

“这是我家监控拍到的。凌晨五点,在村口邮筒投递举报信的人。”

我把照片递给老刘。

“这件外套是我爸的。我爸去世后,给了我哥。”

我看着我哥。

他穿的那件外套。

军绿色。

领子上。

缺了一颗扣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的领口。

他下意识伸手去捂。

“还有这个。”

我拿出手机。

按下播放键。

是一段录音。

早餐店里,老孙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说最多再有半年,城管那边认定了违建,强拆了,地就空了。他妹的房子一拆,连着旁边他家那块,整一整,能出两百三十个平方。”

“他开的一百二十万。”

录音播完。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我哥。

“一百二十万。”

“你想把我的房子拆了,连着你那块地,卖一百二十万给开发商。”

“你一分钱不花。”

“我的七十二万,打水漂。”

“你净赚一百二十万。”

我一字一顿。

“哥,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的脸彻底白了。

嘴张着。

闭上。

又张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丽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站在原地。

不哭了。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9.

我没有停下来。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还有一件事。”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银行流水。

“我爸去世后第三天,账户上的八万两千三百元被一次性取走。”

我看着我哥。

“取款人是你。”

他没说话。

“但你来‘问’我存折有多少钱,是爸去世后第四天。”

我把流水递到他面前。

“你在我告诉你之前,就已经取走了。你根本不是来‘问’我的。你是来‘通知’我的。”

他的手在发抖。

“还有。”

我指着流水上的一行。

“这八万二里面,有五万,是我在爸住院那个月打到他账上的。”

“五万块。我打给我爸治病的钱。”

“你一起取走了。”

我看着他。

“哥,你拿了我五万块钱,你知道吗?”

他终于开口了。

“那……那是爸的钱……”

“是我打给爸的钱。有转账记录。你要看吗?”

他不说话了。

我转向我妈。

“妈。”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这八万二的事吗?”

她低着头。

“你知道里面有五万是我的钱吗?”

她不说话。

“你知道。”

我点头。

“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他取了钱。你知道里面有我的钱。你知道他在举报我。你帮他拍照。你帮他收集‘证据’。”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另一张监控截图。

“这是上个月15号,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你贴着我家东墙拍照。”

照片上的人影,清清楚楚。

我妈捂住了脸。

“念念——”

“妈,你跟我说让一让。”

我看着她。

“你让我让一让。”

“你帮他举报了我三年,你让我让一让。”

“你帮他拍照取证,你让我让一让。”

“你看着他拿走我五万块钱,你让我让一让。”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要拆我的房子,卖一百二十万。这些钱——”

“他会分你一分吗?”

我妈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她看着我。

然后她看向我哥。

我哥没有看她。

他在看地上。

全村人都在看着这一家人。

没有人说话。

“好了。”

我收起所有的材料。

转向城管。

“老刘队长,我说完了。我的房子五证齐全,不是违建。三年四十七次举报,全部是恶意举报,我有完整的证据链。”

老刘点了点头。

“认定结果:该房屋手续齐全,不属于违法建设。”

他在表上签了字。

“至于恶意举报的事……你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知道。”

我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律师起草的民事诉状。被告沈国栋、王秀兰。案由:恶意举报侵害名誉权、精神损害赔偿。”

我把诉状递到我哥面前。

他没有伸手接。

掉在了地上。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小李。

小李点了点头。

他知道。

我上周告诉过他了。

“老刘队长,我正式举报。”

我指向东边。

我哥家的方向。

“沈国栋家的二层加建,没有任何建设审批手续。没有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没有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没有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没有竣工验收备案。”

我把陆明帮我查的文件递过去。

“他的二层,才是真正的违建。”

老刘接过文件。

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我哥。

我哥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我——我那个——那是——”

“那是什么?”老刘问。

他说不出来了。

“你举报我四十七次。”

我看着他。

“现在,我举报你一次。”

我笑了。

“哥,一次就够了。”

马丽“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不是——你不能——”

没有人理她。

老刘带着人,朝我哥家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院子里。

太阳照在月季花上。

红的,粉的,一朵一朵。

我养了三年的花。

在我这栋合法的房子的院子里。

10.

之后的事情,很快。

城管去我哥家量了二层加建。

一百一十五平方米。

没有任何手续。

百分之百的违法建设。

城管出具了限期拆除通知书。

我哥站在自家门口,脸色灰白。

“能不能……缓一缓……”

“按规定,限期三十天内自行拆除。逾期不拆的,由执法部门强制拆除。”

三十天。

他举报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只有三十天。

马丽坐在地上哭。

“凭什么拆我们的!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因为是违建。

真正的违建。

我的律师陆明在第二天正式递交了诉状。

民事诉讼。

被告:沈国栋、王秀兰。

案由:恶意举报侵害名誉权,精神损害赔偿。

诉讼请求:赔偿精神损失五万元、名誉损失三万元,并在村内公开道歉。

加上我爸存款的事,另案起诉,追讨五万元不当得利。

我哥收到传票那天,打了我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

我接了。

“念念——”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三年来第一次,不再是趾高气昂的“你一个嫁出去的人”。

变成了低声下气。

“念念,你能不能……撤诉?”

“为什么?”

“都是一家人——”

“你举报我四十七次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他不说话了。

“你拿走我五万块钱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你要把我房子拆了卖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念念,我错了。”

“你错了。”我说,“但‘错了’不是免罚金牌。”

“那……那你要怎么样?”

“还钱。道歉。接受法律判决。”

“还多少?”

“五万是我的钱。精神损失费看法院判。”

“我……我拿不出来……”

“你要卖地给开发商卖一百二十万。你拿不出五万?”

他又沉默了。

“哥,你想了三年怎么拆我的房子。现在轮到你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了。”

我挂了电话。

马丽第二天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不进来。

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盛气凌人。

“念念,你嫂子求你……”

“求我什么?”

“你哥的二层拆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那上面是卧室和孩子的房间……”

“你们三年前加盖的时候,为什么不办手续?”

她张了张嘴。

“那……那时候村里好多人都没办……”

“别人没办是别人的事。你们的违建是你们的事。”

我看着她。

“就像你们举报我,说我是违建。每一次城管来,查了,都说我不是违建。但你们还是继续举报。”

“四十七次。”

“现在你们自己是违建了。被举报了一次。”

“只需要一次。”

她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哭着走了。

我没有心软。

心软的人,是三年前的我。

三年前的我会想,算了,都是一家人。

现在的我不会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足够把心里那点“都是一家人”磨干净。

11.

一个月后。

我哥家的二层被拆了。

他没有自行拆除。

城管来强拆的。

那天来了一辆挖掘机。

全村人都在看。

马丽坐在门口哭。

我哥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我妈也在。

她没有哭。

她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拆掉她儿子的房子。

然后她看向我。

我站在自家的院子里。

隔着一条路。

她看了我很久。

我也看了她很久。

她转过头去了。

法院的判决在两个月后下来。

沈国栋赔偿沈念精神损失费三万元、名誉损失费两万元。

另案判决:沈国栋返还沈念五万元不当得利。

一共十万。

他说他没钱。

法院强制执行。

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

他的开发商朋友老孙,听说了这些事,电话也不接了。

一百二十万的买卖,黄了。

地没了。

房子拆了一半。

钱被冻了。

全村人都知道他举报自己妹妹四十七次。

全村人都知道他拿了他爸的遗产一分没给妹妹。

全村人都知道他要把妹妹的房子拆了卖一百二十万。

没有人同情他。

张婶到我家串门。

“念念啊,以前是我不好,背后说了你的闲话……”

“没事,张婶。”

“你那房子建得真好,手续那么齐全……我们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哥那个人……唉……”

她摇了摇头,走了。

小卖部老板娘再看到我,再也没说过“还没拆啊”。

她说的是:“沈念,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12.

半年后。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

我在院子里搭了个小棚子,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天气好的时候,坐在外面喝茶。

陆明来看过我一次。

他说我可以考虑把这个案子的经过写下来。

“写什么?”

“就写维权的过程。”他说,“很多农村的女性都面对过类似的事,兄弟要霸占家产,父母偏心儿子。但大多数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

村主任老周也来了一趟。

“念念,你那个……不动产权证,三年前就办下来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第一次城管来的时候就拿出来,不就没后面的事了吗?”

我看着他。

“周叔,如果我第一次就拿出来,我哥会停止举报吗?”

他愣了一下。

“不会。”我说,“他会换一个方式。告村委会、找县里、编新理由。他不会停。因为他不是觉得我违建,他是觉得这个地方就该是他的。”

“所以我等。”

“等什么?”

“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拉我妈下场,找开发商谈好了价格,在全村人面前表演。”

“等他觉得自己稳赢了。”

“然后我一次全收。”

老周看着我。

“你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喝完一杯茶。

手机响了。

我妈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

犹豫了三秒。

接了。

“念念。”

她的声音很老。

半年不见,老了很多。

“妈。”

“我……我想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

“就看看。不说别的。”

我看着院子里的月季。

红的,粉的。

开得正好。

“来吧。”

我说。

“门没锁。”

挂了电话,我又沏了一杯茶。

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她来了会说什么。

也许还是“都是一家人”。

也许是道歉。

也许什么都不说。

都行。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我的房子都在这里。

三层小楼。月季满院。五证齐全。

谁也拆不了。

谁也拿不走。

七十二万。一千零九十五天。

值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