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热得像口蒸笼。法租界那些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嘶嘶嘶,像老式无线电里的杂音。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摇着蒲扇,跟隔壁的阿婆抱怨:“今年热得来,我活了五十多年,没碰过这么热的天。”阿婆缩在竹椅里,有气无力地应道:“热就热吧,总比打仗强。”
陈醒从公司出来,太阳正晒在头顶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撑开伞,沿着霞飞路往南走。今朝没带饭,想去老正兴吃碗面。那家馆子在弄堂底,做的是地道的本帮面,阳春面、焖肉面、雪菜肉丝面,样样都做得好,价钱也不贵,公司里的人常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陈小姐。”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陈醒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
周默生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今朝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小截脖子。太阳照在他身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痞得很。
“周先生。”陈醒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要走。
“陈小姐,”周默生又叫住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往口袋里一塞,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望着她。“侬最近挺忙啊,好久都不得见。”
陈醒望着他。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在档案室之后,她刻意避着他——不是怕,是烦。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可那双眼睛,总像在看什么,在琢磨什么。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最近比较忙,”她说,声音软软的,客客气气的,“周生有什么事吗?”
周默生站在那里,望着她。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痞痞的笑,可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刚才收了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没什么,就是有几笔账想和陈小姐请教。”
请教?陈醒心里头跳了一下。他是特别顾问,负责对日商事务协调,账目上的事体,自有会计部的人替他做好,用不着亲自来请教她一个小职员。可人家开了口,她也不能说不。
“下午我有空去找你。”她说。
周默生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痞痞的、吊儿郎当的那种,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收起嘴角的弧度,难得地正经起来,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推门进去了。陈醒站在太阳底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站了好几秒。然后她摇摇头,撑起伞,继续往老正兴走。
老正兴面馆在弄堂底,一间不大的门面,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面汤的香气,混着酱油和猪油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陈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清面白,上头浮着几粒葱花,香得来。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吃着吃着,脑子里头又转起周默生那句话——“有几笔账想和陈小姐请教。”什么账?对日商社的账?他看出什么了?还是——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了。下午去了就知道了。
吃完面,她付了钱,走回公司。办公室里开着电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王姐趴在桌上打瞌睡,何美芳对着小圆镜补妆,朱先生闷头整理单据。一切如常。
陈醒坐下来,把手头那本账做完,又核了一遍下午要用的几张单子。忙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走到三楼。
周默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庞文桦隔壁。门上挂着块铜牌,刻着“特别顾问”四个字。门关着,她敲了敲。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可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张大书桌,上头摆着几摞文件、一盏台灯、一个笔筒。靠墙有个文件柜,窗台上搁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得挺好。周默生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写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陈小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茶伐?我这里有龙井,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不用了,”陈醒坐下来,“周先生,什么账有问题?”
周默生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几页纸,递给她。陈醒接过来一看,是上个月对日商社的货运单据。她翻了一遍,心里头有了数。
“这几笔,”她指着其中几行数字,“保费算错了。东洋商社的货物,保险费比别家高两成。这个在合同里写着的,可能做账的时候没注意,用了普通费率。”
周默生凑过来看,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薄荷的凉意,混着烟草的苦涩。跟上次在档案室闻到的一样。
“还有这笔,”她又翻了一页,“这批货的运费,应该是到付,可账上记成了预付。要改过来,不然月底对账对不上。”
周默生点点头,拿支笔记下来。他写字的时候,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晒得黑黑的。陈醒收回目光,继续翻那些单据。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这张单子上的货主,写的是“大东洋行”,可底下那行小字,注明了实际付款方——“华中产业株式会社”。她认得这个名字。去年查共荣商行账目的时候,见过。那是日军军部背景的半官方机构。她抬起头,望了周默生一眼。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头,深得像口井。
“这批货,”她指着那张单子,“是军需品。”
不是疑问,是陈述。周默生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她,嘴角又勾起来,露出那种痞痞的笑。
“陈小姐好眼力。”他说,声音低低的,“这批货的账,我不敢给别人看。只有侬——我看得出,侬是个仔细人。”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警觉——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路,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不知道是引路的,还是设陷阱的。
“周先生,”她把那张单子放回桌上,“这批货的账,按规矩做就行。保费用东洋商社的费率,运费写到付,其他的——不用管。”
周默生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把那张单子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
“好。听侬的。”
他顿了顿,忽然说:“陈小姐,侬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请侬吃饭,哪能?”
陈醒愣了愣。请吃饭?她抬头望着他,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痞痞的笑,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打量,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有些期待。
“改天吧,”她站起来,“今日要早些回家。”
周默生也站起来,望着她。那笑还在,可嘴角的弧度,好像收了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醒走到门口,回过头。他站在书桌后头,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望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西装照得金灿灿的。他站在那里,像个画里的人——高高的,瘦瘦的,痞痞的,可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忽然变得很亮。
“周先生,”她说,“账的事体,以后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周默生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试探的,是一种——干净的、明朗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好。”他说。
陈醒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周默生站在门口,手里又夹着根烟,正要往嘴边送。看见她回头,他举了举手里的烟,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这回我没在档案室抽。”
陈醒摇摇头,转身下楼了。
回到办公室,王姐已经醒了,正在跟何美芳聊天。看见她进来,王姐抬起头:“陈小姐,去哪了?”
“去三楼,帮周先生看了几笔账。”
王姐眼睛一亮:“周先生?那个新来的顾问?长得蛮好看的那个?”
陈醒点点头,坐下来继续做账。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小姐,侬觉得周先生哪能样?”
陈醒手里的笔顿了顿:“什么哪能样?”
“就是——”王姐挤了挤眼睛,“人哪能样?听说还没结婚呢。”
陈醒摇摇头:“不晓得。我跟他不熟。”
王姐撇撇嘴,又跟何美芳聊天去了。陈醒低着头,继续写她的数字。一笔一画,整整齐齐。
下班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太阳已经西斜了,可还是热的,闷闷的,像捂在胸口上的一团棉花。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走到仁安里弄堂口,顾太太还在那里摇蒲扇。
“醒醒,回来了?”顾太太笑眯眯地望着她,“今朝哪能样?公司忙伐?”
陈醒点点头:“还好。”
顾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醒醒,侬听讲了伐?虹口那边,又出事了。东洋人抓了好几个人,听讲是地下党的。”
陈醒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晓得。我整天在公司做账,外头的事体不大清楚。”
顾太太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又摇起蒲扇,跟隔壁的阿婆聊天去了。
陈醒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描红本上。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样?公司忙伐?”
“还好。”陈醒说,“今朝帮新来的顾问看了几笔账,耽搁了会儿。”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她把汤盛出来,又把一碟炒青菜、一碟酱瓜、一碟乳腐摆好。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
“阿爸,慢慢喝。”宝根在旁边笑。
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又低头喝汤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冬瓜汤清淡,炒青菜碧绿生青的,酱瓜咸咸的,脆脆的。虽没什么好菜,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就够了。
“宝根,”陈醒问,“今朝先生教了什么?”
宝根放下筷子,挺起胸膛:“先生教了我们写文章。我写了一篇,先生夸我写得好。”
陈醒笑了:“写的什么?念给阿姐听听。”
宝根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我的阿姐,在公司做账。她每天早出晚归,很辛苦。可她不喊累,她讲,做人要勤快,不能偷懒。我要向阿姐学习,好好念书,长大了挣钱养家。”
他念得一本正经,声音嫩嫩的,脆脆的。念完了,抬起头望着陈醒,眼睛亮亮的。
“阿姐,我写得好伐?”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写得好。”她说。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吃饭去了。李秀珍在旁边听着,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陈大栓闷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放在宝根面前。
“今朝拉了个客人,赏了几颗糖。拿去吃。”
宝根眼睛一亮,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甜不甜?”陈醒问。
“甜!”宝根含含糊糊地说。
陈大栓望着他,嘴角弯了弯,又低头喝汤去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走回外间。
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她坐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
《裁衣记》已经写了五万字了。她打算写十万字,如今才一半。可她不急。写文章这种事体,急不得的。就像裁缝做衣裳,一针一线,都要慢慢来。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望着窗外。
今朝周默生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这批货的账,我不敢给别人看。只有侬——我看得出,侬是个仔细人。”他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她仔细,还是——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吹熄了灯,走进里间。
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周默生请她吃饭,她没去。他会不会不高兴?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笑。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她只是大通公司会计一部的普通职员,他是特别顾问。公事公办,就好了。
可她想起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痞痞的,可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也赶走了。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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