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上海的天还是阴的。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阴,压在法租界的屋顶上,压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压在大通船运公司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玻璃窗上。
那天早上,陈醒照例提前一刻钟到办公室。她脱下围巾,挂在椅背上,把布包放进抽屉,然后坐下来,翻开昨天没做完的那本账。数字在她笔下流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做了快两年会计,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跟数字打交道,加减乘除,借贷平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数字不会骗人,也不会伤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这算是最干净的东西了。
王姐比她晚到五分钟。一进门就嚷嚷:“今朝冷得来!我的手都冻僵了。”她搓着手,走到自己桌边,倒了一杯热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何美芳跟在后头,穿着件新做的藏青色旗袍,外头罩着件灰色开司米毛衣,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王姐,侬也真是的,年年冬天都喊冷,年年都不肯多穿点。”
“我哪能没多穿?”王姐把棉袄袖子撸起来给她看,“你看,棉的!厚得来!”
“棉的不挡风,”何美芳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小圆镜照了照,“要穿呢子的。我昨儿个在鸿翔看见一件,藏青色的,跟你这件旗袍配得来——”
“鸿翔?”王姐瞪大眼睛,“那地方是阿拉这种人去的?一件大衣要卖多少铜钿?够我吃三个月了!”
何美芳撇撇嘴,没接话,继续照她的镜子去了。
朱先生闷头走进来,朝大家点点头,就坐下来开始整理单据。他还是老样子,话少,活多,永远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
陈醒低着头做账,耳边是王姐和何美芳絮絮叨叨的闲话,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这样的早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九点刚过,庞文桦推门进来了。
这位大通公司的副总经理,平时很少到会计一部来。有什么事体,都是叫曲霜去他办公室谈。今朝亲自来,还带着个人,王姐的闲话立刻停了,何美芳也把小圆镜塞进了抽屉里。
庞文桦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清了清嗓子:“大家停一停,我介绍一位新同事。”
他侧身让开,后头那个人走进来。
陈醒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很高,比庞文桦还高出小半个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膀宽宽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可那眼镜后头的眼睛,跟周世昌的不一样。周世昌的眼睛永远笑眯眯的,像一团揉皱的纸,看不透。这双眼睛,是亮的,锐的,像刀锋上那道光,可嘴角又挂着温和的笑,痞痞的,带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这位是周默生先生,”庞文桦介绍道,“以后担任公司的特别顾问,主要负责对日商事务的协调。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姐拍得最响,何美芳也笑眯眯地拍着,朱先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单据。
周默生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办公室。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来。王姐,何美芳,朱先生,然后——落在陈醒脸上。
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过去了。可陈醒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警觉——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你知道,有人在。
“周先生年轻有为,”庞文桦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以后大家多关照。”
周默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庞总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要请各位多指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老朋友说话,又像在开玩笑。王姐被他那笑晃了眼,赶紧说:“周先生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体尽管吩咐。”
何美芳也凑过来:“周先生,侬的办公室在哪?要不要我帮侬收拾?”
周默生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在三楼,庞总隔壁。以后常来常往。”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从陈醒脸上掠过。这一回,更淡了,像无意间的一瞥,可陈醒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她的数字。笔尖稳稳的,一笔一画,跟刚才一模一样。
下午,陈醒去档案室整理资料。
大通公司的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柜子,里头塞满了历年来的单据、合同、报表。灰尘很厚,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她这样需要调阅旧档案的会计,才会隔三差五跑一趟。
她今朝要查的是去年下半年对日商社的货运单据。胡为兴那边虽然静默了,可该做的事体,一样不能停。她蹲在铁皮柜前,一份一份地翻着,把那些有用的数字记在心里,回去再誊到密写本上。
正翻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门汀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陈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小姐,在忙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陈醒认出来了——周默生。
她站起来,转过身。周默生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歪着头,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眯着,嘴角勾起来,似笑非笑的,痞得很。
“查点旧账。”陈醒平静地说,“周先生有事?”
“没事,”周默生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路过,看见门开着,进来打个招呼。”
陈醒望着他手里那根烟,皱了皱眉:“周先生,这里不让吸烟。档案室,纸多,着火不是闹着玩的。”
周默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那笑,跟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职业化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像一个小孩子偷吃糖被大人抓到了,不好意思,又舍不得扔。
“对不住,”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把烟头塞进口袋里,“习惯了,忘了地方。”
陈醒没再理他,转过身,继续翻她的单据。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小姐,”周默生走到她旁边,靠在铁皮柜上,低头望着她手里的单据,“这些账,都是对日商社的?”
陈醒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脸离得很近,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落在她脸上。
“是。”她说,“周先生对会计也有兴趣?”
周默生摇摇头:“没兴趣。可庞总让我负责对日商事务,这些账,早晚要看的。”他顿了顿,忽然问,“陈小姐在大通做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周默生点点头,“那比我久。我才来三天,什么都还不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要请陈小姐多指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可嘴角还是勾着,带着那种痞痞的、似笑非笑的味道。陈醒分辨不清他是真的在请教,还是在试探什么。
“周先生客气了,”她低下头,继续翻单据,“我只是个做账的,不懂什么大事体。”
周默生没接话。他靠在铁皮柜上,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泛黄的纸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小姐,侬有没有觉得,这些账,有些地方不太对?”
陈醒的手停了。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痞痞的笑,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忽然变得很深。
“周先生什么意思?”她问。
周默生耸耸肩:“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侬忙,不打扰了。对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陈小姐,今朝的事体,多谢提醒。下趟我会注意,不在档案室抽烟。”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门汀地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醒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攥着那张单据,攥得指节都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单据放回原处,合上铁皮柜,锁好,走出档案室。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普通香烟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晚上,仁安里的灶披间,灯亮着。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肉冬瓜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陈大栓还没回来,今朝说要跑一趟远路,去闸北送个客人,可能要晚些。
陈醒推门进来,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班。”陈醒说。她没提档案室那桩事体。有些事体,说了也是让姆妈担心。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她把汤盛出来,又把一碟炒青菜、一碟酱瓜、一碟乳腐摆好。陈大栓还没回来,李秀珍把汤放在锅里温着,三个人先吃。
“阿爸哪能还没回来?”宝根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送客人去闸北,路远,可能要晚些。”李秀珍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侬先吃,不等了。”
宝根点点头,又埋头吃饭去了。
陈醒端着碗,慢慢吃着。咸肉冬瓜汤鲜得很,冬瓜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青菜炒得碧绿生青的,用猪油炒的,香得来。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
“姆妈,今朝公司来了个新顾问。”
李秀珍抬起头:“啥顾问?”
“负责对日商事务的,”陈醒说,“姓周,叫周默生。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李秀珍点点头:“哪能个人?”
陈醒想了想,说:“个子蛮高,长的……还行吧。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
“可什么?”
陈醒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李秀珍没再问。她给宝根添了半碗汤,又把那块最大的咸肉夹到他碗里。宝根咬了一口,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宝根已经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陈大栓还没回来,李秀珍有些担心,站在门口望了好几回。
“阿妈,阿爸不会有事的。”陈醒走过去,把姆妈拉回来,“闸北路远,来回要两个钟头。再等等。”
李秀珍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宝根趴在陈醒腿上,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灶披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温着的汤咕嘟咕嘟响,和远处弄堂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陈醒低头望着宝根。他的脸,在灯光下,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他的呼吸,均匀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陈小姐,侬有没有觉得,这些账,有些地方不太对?”
他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了什么?还是——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试探?
她想起他靠在铁皮柜上的样子,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忽然变得很深。像一口井,你以为看得见底,可仔细看,底下全是黑的。
还有那股烟味。薄荷的凉意,混着烟草的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她从来没有闻过那种烟。不是“老刀牌”,不是“哈德门”,也不是“大前门”。是外国烟?还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多看一个人了。
八点多,陈大栓终于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有些疲惫,可眼睛里头的光,比平时亮些。
“今朝运气好,”他坐下来,端起李秀珍递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口,“闸北那个客人,是个做生意的,出手大方。不但给了车钱,还多赏了两角洋钿。”
李秀珍笑了:“那敢情好。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盛。”
陈大栓点点头,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宝根已经睡着了,陈醒把他抱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回来的时候,听见阿爸在跟姆妈讲路上的见闻。
“闸北那边,比上个月又乱了。东洋人的兵多了,巡逻的也多了。路上设了好几道卡子,查得严。”
李秀珍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大栓摇摇头:“不晓得。可我看那些司机,那些工人,心里头像是有团火。今朝在路上,看见好几辆出租车,车头上扎着白花,慢吞吞地开着。没人按喇叭,没人说话,就那么开着。旁边站着的人,也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种场面,比喊口号还吓人。”
陈醒坐在桌边,听着阿爸那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她想起那些出租车,一辆一辆,排成长龙,从昌平路往北开。没有喇叭声,没有喊叫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人群沉默的脚步声。
那些司机,他们不怕吗?怕。可他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体,比怕重要。
夜深了。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陈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身上起栗。
她想起周默生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可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井。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大通?为什么对她说那些话?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多看一个人了。就像看周世昌一样——不靠近,不疏远,不露声色,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她坐在桌边,望着那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继续写。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她望着那几页稿纸,忽然觉得,沈阿大跟她的处境,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小人物,在乱世里讨生活,守着手里那点东西,一针一线地活着。身后有脚步声,可不敢回头。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可你知道,有人在。
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上班。周默生还会来会计部吗?还会靠在门框上,痞痞地笑着,问她那些奇怪的问题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体,躲不掉。就像那根烟——你以为掐灭了,可那股味道,还留在空气里,散不掉。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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