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省城的专列出发前一晚。
东海市的天空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离别的沉重，在入夜后，悄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灰色的巨大的网，将这座刚刚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如今终于暂时归于平静的城市笼罩在其中。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被拉得细长而扭曲，整座城市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冷清与萧瑟。
卫尘刚刚在小雨的房间里布下了一道融合了《阴律篇》法则的守护大阵。他站在窗前，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庞，听着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极致温柔。
他轻轻拉上窗帘，转身走出了公寓。
处理完所有的繁杂事务，将林家送来的最后几批资源归类封存，卫尘谢绝了严峰要设宴践行的好意，也没有让林清雪陪同。
在离开东海市的这最后一个夜晚，他需要一个人，去见两个人。
那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一路杀伐至今、拼死守护小雨的最初动力。
西郊，东海市公墓。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即使是在白天也鲜少有人问津。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深夜，整座墓园更是被浓郁的死寂与阴寒所填满。
卫尘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雨伞，皮鞋踩在青石板阶梯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墓园中回荡，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他在半山腰的一座略显陈旧的合葬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泛黄，但那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却穿透了时光和生死的界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挺拔的少年。
卫尘收起雨伞，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黑色风衣上，打湿了他的额发。
他弯下腰，将一束在路上买的、沾着露水的白菊，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墓碑前。
“爸，妈。”
卫尘的声音很轻，很低，在这沙沙的雨声中，却透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九幽的穿透力。“很久没来看你们了。不是儿子不想来，只是这阵子……东海市有些吵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擦拭着墓碑照片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卫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在面对至亲时才会有的、纯粹的笑容，“小雨的病，我治好了。那个折磨了她这么久的怪病，那个连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绝症，被我连根拔起了。”
他后退了半步，看着墓碑，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阴阳的家常闲聊。
“你们如果在天有灵，现在应该可以放心了。小雨不仅身体恢复了健康，而且，我还发现她有着极好的灵气亲和力。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虚弱女孩了。她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去上学，去交朋友，去看这大千世界。”
说到这里，卫尘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但是，我不能把她留在东海市。或者说，哪怕东海市现在表面上已经成了我的地盘，但我依然觉得不安全。”
卫尘的语气变得凝重，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绝对清醒。
“我在这座城市里，掀翻了黑龙会的分舵，毁了他们的金库，甚至斩断了七爷那个老怪物的一道投影。现在，整个东海市的人都叫我‘东海王’，他们敬畏我，讨好我，甚至把我当成神明一样供奉。”
“可是，爸，妈，我知道，这都是虚妄。东海市太小了，就像是一个小水洼。而那些真正能在翻手间覆灭整座城市的庞然大物，那些掌控着这个世界真正规则的人，都在省城。”
卫尘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冰冷的墓碑，望向北方那被雨雾遮蔽的无尽夜空。
“黑龙会的总部在省城，七爷的本尊在省城。他们盯上了小雨，盯上了我身上的秘密。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沾沾自喜，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战火会再次烧到小雨的身上。”
“所以，我必须走。我必须主动出击。”
卫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这不是在祈求你们的保佑。”
卫尘站直了身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决绝和承诺。
“我今天来，只是一种告知。我卫尘，会带着你们的期望，带着属于我的判官传承，去省城。我会走得更高，更远！我会去弄清楚这世间的法则究竟是谁在书写，我会去把那些试图伤害小雨的杂碎，不管他们是超级世家，还是千年宗门，统统送进无间地狱！”
“在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们兄妹之前，我的这支笔，绝不封锋。”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尘在墓前静静地伫立了许久，久到他的肩膀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他重新撑开黑伞，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爸，妈，我走了。等下次再来看你们的时候，这个世界，应该已经换了一种规矩了。”
说完，卫尘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石阶离开。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卫尘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眉心深处，那只隐藏的破邪之眼并没有开启，但在《阴律篇》的法则加持下，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入微的境界。
一股极其隐晦、极其微弱的杀气，就像是一缕游荡在墓园深处的阴魂，悄无声息地从右侧的一片柏树林的阴影中浮现了出来。
那杀气真的太淡了。
如果换作是几天前刚刚突破二级巅峰的卫尘，或许根本无法在如此浓烈的雨夜和墓地天然的阴气掩护下察觉到它的存在。
这股杀气中，没有寻常武修那种狂暴的血气，也没有画师那种锐利的灵力波动。它充满了一种死寂与腐朽的味道，就像是在下水道里沤了几个月的烂肉，完美地与这墓地的阴寒之气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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