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空气逐渐沸腾,群臣愤慨交织。
一是恨瓦剌猖狂,昔日被太祖铁骑追剿臣服的漠北部族,竟敢如此犯境;二是怒随军将帅无能,手握雄兵却一败涂地;或许亦有人暗中痛心今上好大喜功、一意孤行,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贾炼稍顿,朗声读出兵文最后一段:
“圣驾虽安,然陷于虏手,被迫北行。
随侍中官除一人得脱,余者皆殉。”
皇帝被俘的消息终于明示于朝堂。
虽早有预感,亲耳听闻时,众臣仍觉寒意刺骨,一时寂然无声。
贾炼归座,向侍立一旁的戴权递去一个眼神。
戴权暗自苦笑——夏秉忠随驾北去,他便成了宫中内侍之首,今日这道旨,终究得由他来了。
皇宫禁苑之内,三万禁卫早已尽数易主,归于贾炼麾下。
京畿九门的守备之权,更是早已落入他的掌控。
至于深宫之内的太上皇与老太妃,此刻亦在他股掌之间。
一个贪恋富贵、顾惜性命的老太监,又能如何?
他缓步上前,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殿下群臣霎时愕然。
无数双眼睛圆睁,一张张嘴惊得难以合拢。
贾炼……竟是皇族血脉?是 流落民间的骨肉?这岂非荒诞无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宁郡王贾炼,实乃朕之幼子……”
首辅忍不住迈前半步,目光急切地投向帘后的太上皇:“太上皇,此遗诏……可是真迹?”
太上皇只冷冷瞥他一眼,缄默不语。
他最珍视的两位公主性命皆悬于他人之手,他又岂能否认?更何况,据他所闻,贾炼与其中一位公主已有了肌肤之亲……太上皇在心底长叹一声。
罢了,只要不开口揭穿,便算全了这最后一点颜面罢。
但要他亲口为这逆贼圆谎,却是万万不能!
况且,隆正帝尚在人间,边关三卫仍有六万精锐枕戈待旦,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如今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
当年 那般折辱他都忍了过来,如今只是闭口不言,又有何难?
眼见太上皇毫无回应,首辅正欲再问,忽闻纱帘之后传来老太妃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遗诏真伪,尔等问太上皇有何用?”
她略一停顿,声调陡然转沉,“如今国难当头,社稷危如累卵。
当此非常之时,文武百官理当同心戮力,共渡艰危。
江山为重,社稷为重——君王为轻!”
“君王为轻”
四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殿之人耳中嗡鸣。
贾炼眉峰微动,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老太妃非但未曾阻挠,竟出言襄助?他原以为能令这两位保持沉默已属不易,未料竟得此意外之援,实是奇事。
阶下,顺天府尹贾雨村眼中精光乍现,胸中如有骇浪翻腾。
贾炼若真是龙裔,而当今圣上又陷于敌手,那岂不是意味着……此刻率先表忠,便是扶保新主的头等功勋!
他当即撩袍出列,伏地高呼:“臣等——接旨!”
说罢,郑重行以大礼。
这一带头,立刻有十数名早已暗中依附贾雨村、王子腾、林如海等势力的官员相继跪倒,齐声应和。
余下众臣面面相觑,惶然不知所措。
贾炼面露感慨,声音微颤:“本王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竟是皇室血脉……难怪皇兄一向待我亲厚,赐封王爵。
如今既明身世,重归宗室,本王必当亲率大军抵御外侮,绝不让草原铁蹄践踏我中原寸土!”
首辅闻言,眼角微微一跳。
这话中深意,分明是挟外患以胁内廷——若百官不遵此诏,那北疆敌军便要长驱直入了。
如此 的威逼,当真胆大包天。
殿中又是哗啦一片衣袍拂地之声,转眼间跪倒的官员已逾半数。
如今朝堂之上,六部尚书以下,多非隆正帝嫡系。
眼见贾炼摇身一变而为皇嗣,更有老太妃背书,许多人不禁心思活络起来——这是千载难逢的从龙之机!况且六部侍郎皆已失陷,生死不明,朝中二三品的高位空缺不下十余处,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只听得贾雨村再度扬声:“臣启禀老太妃!当今圣上北狩蒙尘,陷于敌手,国势倾危,人心浮动。
古语有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臣愿偕文武百官,恳请圣母早定大计,以安宗庙,以固社稷!”
贾炼听得眼皮一跳。
这贾雨村行事竟如此激进,连自己身份尚未完全坐实,便已急不可待地要拥立新君。
然而此言一出,殿中又跪下一片官员。
这批人却多是心系黎民、秉性刚直之辈。
十余年来,皇族子嗣凋零,所存不是垂髫幼童,便是耄耋老者,竟无一人能在此时扛起江山重担。
若贾炼果真是 血脉,于这风雨飘摇的国朝而言,未尝不是不幸中之万幸。
他统率兵马自然是朝中首屈一指的能臣,至于政务谋划,他素来无意插手,反倒让一众文官暗自松了口气。
眼下的情势已然明朗,贾炼对此番大位怕是势在必得。
若在此时另立他人,恐怕难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宫廷动荡。
这王朝的江山,实在再禁不起半分动荡了。
即便只为避免烽火再起、保全黎民百姓这一桩,众人也愿意顺势推举贾炼上位。
纱帘之后,老太妃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匍匐叩首的群臣,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先皇十余载的苦心经营,谁能料到竟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只怕连他本人在天有灵,也未必能预料到这般局面。
这贾炼竟有如此能耐,理政之才虽未见显山露水,可这治军统兵的功夫,却已隐隐有直追开国太祖的气象。
既然如此,不妨再助他一臂之力。
老太妃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帘传下:“诸位卿家所奏,关乎社稷根本,老身准了。
便依成年宗室继位之议,着礼部拟定仪程,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老太妃……这是点头了?
而如今宗室之中已成年的,可不就只剩下贾炼一人了么?
“报——”
殿外陡然响起一声急呼,“大同紧急军情!”
这一声通传恰在此时刺入殿中,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贾炼眉峰微动,沉声道:“传。”
一名军士疾步而入,双手呈上密报。
贾炼展开扫了几眼,心头不由暗自发笑。
隆正帝,果然落得这般狼狈境地,大事已成矣。
他面上却未露半分,反而笼上一层阴郁之色。
抬眼扫过殿中群臣,朗声读道:“大同守将急禀朝廷:也先遣数百精锐骑兵至边关城下,其中有一人身着青色龙纹袍服,自称乃隆正皇帝,命我军速开城门。
守城将士难以辨明真伪,故谨守城池,答曰:‘此城乃皇上疆土,夜幕深沉,不敢擅启城门。
’约一盏茶功夫后,虏贼便簇拥那身着龙袍者退去。
次日,虏贼复遣二人前来,自称宫中内侍,持书信索求金珠彩缎,言明用以赏赐也先。
此事关系重大,臣等不敢自作主张,特将书信送回京师,恭请朝廷定夺。”
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读完军报,贾炼语调平淡地继续说道:“此乃大同镇最新急报。
虽已被守将暂且应付过去,但既然也先掳劫天子在手,此番不成,必会再借天子之名胁迫各关隘守将。
若再遇此类情形,边关将士应当如何应对?我等须速速议定章程,明令颁布至各边境守军,以免人心浮动,酿成不可收拾之祸。”
阶下群臣听罢,彼此相视,一时竟无人出声。
这等事实在棘手。
按常理而言,绝不能对虏贼妥协,可如今皇帝攥在对方手中,终究投鼠忌器。
倘若也先被激怒,对隆正帝下了毒手,这千古罪名,又有谁能担得起?
贾炼并不催促。
今日接连传来的消息,对这些老臣而言冲击实在太大,他们确实需要些时间,慢慢消化。
“王爷容禀,”
终于有一名官员出列,“臣以为,皇上乃社稷根本。
如今敌强我弱,天子受制于贼虏,若我等一再强硬回绝,恐贼人恼羞成怒,危及圣驾。
故臣以为,当此危急之时,朝廷应竭尽所能,设法营救皇上。”
贾炼打量了这出言的官员一眼。
倒是个敢说话的。
这番话有错么?自然没错。
可满殿文武,却无一人敢率先挑明。
为何?
只因这话若往下推演,便该是:无论贼虏提出何等条件,只要换得皇上平安归来,皆可暂且应下,待迎回圣驾之后,再图后计……
当然,这后半截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但在朝堂之上,许多话本就不必说尽,表明态度便已足够。
问题在于,也先握着皇帝这张王牌,所图谋的又岂会是些许金银?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位大臣迈步出列:“此言不妥。
军报中已说得分明,也先挟持天子至城下,所图绝非金银财帛,而是觊觎我边关重镇。”
“宣府、大同、偏头三镇,皆为我朝边防咽喉,一旦被也先趁势攻占,我朝边防体系即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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