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也没有动周平，周平是朝廷命官，虽然是个草包，可罢免他需要走流程、需要上奏折、需要吏部批复。这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完的，他能做的，是先让周平“病休”几日，府衙的事务暂时由他“代管”。周平巴不得，他本来就不想管事，有人替他管，他乐得清闲，回去逗他的画眉鸟了。
林砚把归心斋的案子翻了出来，从头到尾重新审了一遍。年轻后生的口供、周德才的指使、赵承业的包庇、牢头吴某的非法拘禁，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他把案卷封好，锁进签押房的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等正式上任的文书到了，这些人都跑不掉。
两日的光景，快得像一场梦。
第三日一早，林砚要启程去怀州府了，他的东西不多，一个书箱、一个包袱、文一一个人就背完了。
大家前来相送，王掌柜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像个送儿子出门的老父亲，秦夫人站在他旁边，吩咐了两个镖师——王广和王平，两个都是镖局里功夫顶好的，一个人高马大，看着就不好惹；一个精瘦机灵，眼睛亮亮的，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秦夫人让他们一路护送林砚去怀州府，“这是王广和王平，他们两人功夫都很好，怀州山匪作乱，你此行万要注意，就让他们二人护送你过去，也就在怀州帮你一段时日，等你在那边稳定了再让他们回来。”。
“伯母，这怎么可以，太劳烦了。”林砚连忙摆手拒绝。
“你即叫我一声伯母，便听我的，此事就这么定了。”
林夕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点心，是阿蛮连夜做的，“林大人，你就听秦夫人的吧，有人帮衬总是好的。”
“既如此，边多谢伯母了。”林砚认认真真的给秦夫人和王掌柜拱手拜谢。
秦昭站在最后面，穿着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和平时一样利落，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往前挤，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林砚。林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走了”，转身上了马车。文一背着书箱，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王广和王平两人也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
马车行驶在青石路上，车轱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砚撩开帘子看了看秦昭，又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秦昭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街的尽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王掌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和秦夫人回家去了，林夕儿轻轻拍了拍秦昭的肩膀，“回去吧。”
秦昭回过神来，“哦，好。”又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同林夕儿一同往回走。
怀州府在南方，从界河渡往南，过了羊城再走三日，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两旁的山遮天蔽日，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落在路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铜钱。
王广和王平一左一右护着，两个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老镖师，什么路都走过，可进了怀州地界，两个人的神色明显紧张了，王广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王平的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连树上蹲着一只鸟都要多看两眼。文一架着马车跟着，见状脸都白了，紧紧攥着缰绳，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林砚倒是镇定，手里捏着那把折扇，不时打开扇两下，又合上。又走了大半日，山路忽然开阔了，终于到了怀州地界。林砚下了马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狼牙城的繁华，想起南梧的热闹，想起界河渡的烟火气。那些地方是人住的，这里也是人住的，可这里的人过的日子，跟别处不一样，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生意，路边也没什么行人，偶有人行走也是行色匆匆，路边鲜有商贩，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个大洲。
文一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少爷，这地方……怎么跟闹过灾似的？”
林砚没有回答，几人慢慢下了山坡，进了城。进城后，他没有去怀州府，而是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起得好，可看着一点都不平安，门板歪歪斜斜的，招牌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安”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瘦得像根竹竿，背有些驼，可一双眼睛还很亮。他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广和王平，目光在两个人的腰刀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领着他们上了楼。
房间不大，可干净，陈掌柜说这客栈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回，难得有客来，床铺被褥都是新晒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林砚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想做生意，是做不成。
住下来之后，林砚每日一早出门，带着文一在城里转，走到天黑才回来，王广和王平要跟着，他不让，说你们跟着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不显眼，王广不放心，可拗不过他，只好远远地缀在后头，保持能看见的距离。
头一日，他去了菜市场，怀州府的菜市场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卖菜的没几家，菜也不新鲜，叶子蔫蔫的，上面还有虫眼。买菜的更少，偶尔来一个人，还要讨价还价半天，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林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妇人买了一把青菜，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又数，数了三遍才递出去。那几文钱在她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得都发烫了。
第二日，他去了码头，怀州的码头在城南的河边，停着几条小船，都是打鱼的，船体破旧，船舱里堆着破渔网。有个老船夫坐在船头补网，林砚蹲下来跟他聊了一会儿。老船夫说这条河往南走能通到什么地方，往北走能通到什么地方，以前怀州的粮食和木材都是走水路运出去的，可这些年不行了。林砚问为什么不行，老船夫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官府的税太重，运出去一趟，挣的钱还不够交税的，谁还愿意跑船？船都烂在码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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