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州知府。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下来，他竟然真的考中了，还成了怀州知府。
林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干咳了一声。“那个……我去去就回。”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秦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直到月白色的背影出了镖局的大门，消失在街角。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她爹王掌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也看着门口的方向，父女两个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昭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他怎么就成了知府了呢……”
王掌柜笑了笑，没有答话。
秦昭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镖师们。“都散了吧。今晚不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可耳朵尖还是红红的，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衣裳。镖师们互相看了看，憋着笑，一个个散了。
秦夫人从廊下走下来，走到王掌柜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回来的？”
“骑马。”王掌柜说，“连骑了两天两夜，屁股都磨破了。”
秦夫人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进了屋。王掌柜跟在她后头，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秦昭一个人，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遂城河边的那盏灯，蓝得像林砚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她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心跳声压下去，转身也进了屋。
林砚走进府衙的时候，门口的差役正靠着门框打瞌睡。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风尘仆仆的，看着像个赶路的书生，差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告状去前头”，又闭上了眼睛。林砚没有理他，径直往里走。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进了二堂，才有人注意到他。
赵承业正在二堂里跟周平说话，两个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赵承业先看见林砚，眉头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普通，后头跟了个蓬头垢面的小随从，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便端起了架子。“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这是府衙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林砚没有说话，直接坐到座椅上，文一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那绢帛一展开，明黄的颜色刺眼得很，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赵承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周平的茶盏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卷绢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怀州知府林砚，奉旨赴任。”林砚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界河渡隶属怀州，本官今日起，接管此地一切政务。”
赵承业的腿先软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平慢了半拍，紧跟着也跪了下来，圆滚滚的身子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两人齐声说道：“见过大人”。
林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赵承业身上扫到周平身上，又从周平身上扫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归心斋的案子，本官已经查过了。下毒栽赃，雇凶伤人，砸店毁物，私设公堂，非法拘禁。这些事，谁做的，谁指使的，本官心里都有数。赵师爷，你说是吧？”
赵承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位新上位的知府今日为何来此，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印。
周平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归心斋的案子，下官已经查清了，林老板是清白的，下官正……正要让人把她送回去……”
林砚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不知是谁的茶盏，看了看，又放下了。“那就现在送吧。”
“是”，周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着外头喊：“快去！把林姑娘请出来！快去！”
赵承业还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脸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夕儿被带出来的时候，眼睛被日光刺得睁不开，她在黑暗的牢房里待了一天一夜，突然见到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青紫青紫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有些散了，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很。
见到林砚，她愣住了。
林砚站在日光里，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夕儿什么都没有问，她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界河渡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回了镖局。镖局的门大开着，秦昭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林夕儿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林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林夕儿的肩窝里，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林夕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推开，伸手拍了拍秦昭的后背，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了”。
秦夫人同王掌柜闻声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来吃饭！”晚饭是秦夫人亲自下厨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母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众人围坐在一起，秦昭挨着林夕儿，林砚坐在秦昭对面，王掌柜坐在主位，秦夫人坐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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