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和文一又走了十来天，才远远地望见了狼牙城的轮廓。那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高，青灰色的墙身足有五六丈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墙垛上插着旌旗，猎猎地飘着，旗上绣的字看不清，可那明黄的颜色隔着老远就刺人眼睛，城门有三道，中间那道最大，门洞开着，黑黝黝的，像一张大嘴，吞进去的人比吐出来的多得多。
文一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少爷，这就是狼牙城？也太大了吧！”
林砚没答话。他站在马车上，手搭着凉棚往那边看，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城门大，是因为城门外头那条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挑着担子的、牵着驴的、背着书箱的、摇着扇子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着体面的绸衫的，也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的。三三两两，或走或站，或交头接耳，或引颈张望。南腔北调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
“这么多人？”文一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砚把折扇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跳下马车，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先进去再说。”
马车慢慢地往前挪，挪了小半个时辰才挪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一个个地查验路引和文书，查得不紧，可架不住人多。林砚靠着马车，等着，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一个穿着蓝绸衫的年轻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矫健，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可衣裳还是整整齐齐的，连个褶子都没有。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背着书箱，一个提着食盒，排场不小。又过去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书生，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捏着一本翻烂了的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前面的人。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面孔，都往那道门里涌。林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有富贵的，有贫寒的，有志得意满的，有忐忑不安的，可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那场考试。
然而进了城，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人多。
狼牙城的街道比遂城的宽了三倍不止，可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车马走不动，行人也不走得快。两旁的酒楼茶馆家家爆满，门口站着等位子的人排到了街上。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烤红薯的香气和油炸果子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林砚带着文一走了三条街，问了四家客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客满了。”头一家客栈的掌柜的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往门口一指：“没了没了，往前走吧。”第二家客栈的掌柜的倒是抬了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最后一间房刚被人订了”，又低下头去扒拉算盘了。第三家客栈连门都没进去，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四个字——“客满勿扰。”文一急得满头大汗，背上的书箱歪了也不管，跟在林砚后头小跑。“少爷，怎么办啊？天都要黑了，总不能睡大街上吧？”林砚倒是不急，慢悠悠地走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逛集市，不是在找住处。他看见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还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文一。“吃不吃？”文一急得都要哭了：“少爷！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还有心思吃糖葫芦！”林砚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自己又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走到第四条街的时候，看见一条巷子，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角招牌。
“走，进去看看。”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他把马车寄存在街口的车马行里，带着文一往里走。走了大约百来步，果然看见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口没有挂灯笼，只有一块小小的招牌，上头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都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客栈的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住店？”
“是，”林砚笑着说，“还有空房吗？”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剩一间了，在楼上，不大，两个人挤挤还行。”
“行，就那间。”林砚应得爽快，连价都没问。
老太太领他们上楼，推开最里头的一间房门。屋子确实不大，放了两张窄窄的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就没什么空地方了。可收拾得干净，被褥是刚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透进来一股子凉风，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气息。
“就这儿了，”老太太说，“一天三十文钱，包早饭。”
“行。”林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后生，你是来参加科考的？”
“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今年来考试的人多得很，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半。好好考，别辜负了家里人。”说完就下楼去了。
文一把书箱放好，铺开被褥，又把林砚的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他忙活完了，坐在床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少爷，总算找着住的地方了。要是再找不到，我真要睡大街了。”
林砚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巷子很窄，对面就是另一户人家的山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远处的喧嚣还是能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明天出去逛逛，”他说，“看看考场在哪儿，再买些纸笔。”
文一点了点头，从书箱里翻出一包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砚。“少爷，今天就将就吃这个吧。等明天安顿好了，咱们再找好吃的。”
林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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