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铺子。
她在宫里这段时间,旁的没学会,御膳房那些点心的做法倒是记了不少。在宫里她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去小厨房自己动手,不是为了吃,就是闷得慌,想找点事做,和面、揉面、捏花、烘烤,那些细碎的活计能让人的心静下来。想到这几日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低头偷偷赶路和东躲西藏的那些逃命人,林夕儿突然想到——压缩饼干,小小一块,硬邦邦的,却顶饱,带着走多远都不怕坏。界河渡这地方,来往的多是行路人,若是能有这种既方便携带又耐存放的干粮,应当不愁卖。还有那些软糯的糕点,甜甜的,香香的,卖给住在镇上的人,卖给那些喜欢尝鲜的富户。
林夕儿越想越觉得能成。
第二日一早,林夕儿吃过早饭,便让青竹去隔壁街请秦昭过来。青竹走得快,没一盏茶的功夫,秦昭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一身红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林姐姐,什么事这么急?”她一进门就喊,额上沁出薄薄的汗。
林夕儿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坐下喘匀了气,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点心怎么做,到铺子开在哪儿,到卖给什么人,一样一样地讲。讲到压缩饼干的时候,秦昭眼睛都亮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个好!你是不知道,我们走镖的,最愁的就是路上的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嚼着费牙,放不了几天就馊了。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饼,又顶饱又耐放,我娘第一个就得来买!”
林夕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你先别急,铺子还没影呢。”
“急急急,怎么不急!”秦昭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走走,现在就去找铺子。我知道哪儿有好地方,晚了就被人抢了。”
林夕儿被她拽着出了门,青竹青兰在后面跟着,几个人一路往东市去。
界河渡的东市是最热闹的地段,街两旁铺面林立,人来人往。秦昭对这里熟得像自家后院,哪家铺子要转租,哪家房东好说话,她门儿清。她带着林夕儿转了几条街,最后在一处路口停下来。
“就是这儿。”她指着街角的一间铺面,“原先是个卖布的,上个月搬走了,铺子一直空着。地方好,路口,两边都看得见。后头还带个小院儿,可以当厨房用。”
林夕儿站在门口往里看。铺面不大,却方正敞亮,门口正对着大街,日光从门窗照进去,把里头照得亮堂堂的。她走进去,用步子量了量,前头做店面,后头隔出半间做柜台,再往后就是小院儿,院里有口井,用水也方便。
“房东呢?”她问。
秦昭早料到她会问这个,笑嘻嘻地说:“我认识,姓马,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抠。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跟他谈。”
林夕儿忍不住笑:“好,你来谈。”
秦昭果然厉害。马掌柜来了之后,她一顿软磨硬泡,又是套近乎又是讲道理,最后把租金压得比林夕儿预想的还低了两成。马掌柜走的时候直摇头,嘴里嘟囔着“秦家的丫头越来越精了”,脸上却带着笑,显然对这桩买卖也是满意的。
铺子租下来,事情就多了。
林夕儿让老周带着小福子和小顺子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让刘嫂去置办厨房里要用的家什——蒸笼、烤炉、案板、擀面杖,一样都不能少。她自己带着青竹青兰去木器铺定做柜台和货架,又去买了些坛坛罐罐,预备着装各色点心。
秦昭每天都来,比林夕儿还上心。她帮着出主意,指点哪些地方该放什么,哪些东西该去哪里买。界河渡她熟,哪家铺子的东西实惠,哪个匠人手艺好,她都清清楚楚。
“林姐姐,你这铺子叫什么名字?”这天下午,两人坐在铺子门口休息,秦昭忽然问。
林夕儿愣了一下。她光想着怎么做点心、怎么卖点心,倒把这最重要的事忘了。
“我还没想好。”她说。
秦昭托着下巴想了想:“叫‘林记点心铺’?太普通了。”
“夕儿点心铺?也不好,听着像小孩儿吃的。”
两人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满意的。秦昭忽然一拍手:“要不就叫‘归心斋’吧?你看啊,来界河渡的人,大多是奔着安身立命来的。吃了你的点心,就像是找到了个落脚的地方,心也就归了。”
林夕儿看着秦昭,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个认识才几天的姑娘,竟能说出这样懂她的话。
“好,”她说,“就叫归心斋。”
接下来几日,林夕儿把自己关在小院儿里,开始试着做点心。
宫里的点心她是熟的,她做了一盘荷花酥和豌豆黄,让秦昭尝了,秦昭吃了一块又抓一块,连声说好吃。
压缩饼干倒是费了些功夫。她记得那东西是用面粉、糖和油做的,压得紧紧的,烤得干干的。试了好几回,头一回太硬,咬都咬不动,第二回又太酥,一碰就碎……直到第七回总算差不多了,硬而不硌牙,香而不腻,掰开来看,里头密密实实的,没有大窟窿。秦昭拿去给镖局的人尝,那几个汉子嚼了都说好,问什么时候能买。
外送的事她也想好了。界河渡这地方,有些人不便露面,又需要吃食,若是能送上门去,既方便了他们,也多一条路子。她让秦昭帮忙打听,哪些地方住着什么人,心里大致有了数。
铺子一天天像样了。柜台摆好了,货架擦得锃亮,厨房里的家什也都齐备了。林夕儿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宫里,她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属于她,皇后那个位子像是借来的,时刻担心殒命,如今在这小小的铺子里,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个坛坛罐罐,都属于自己,再不用说个话都要再三思虑。
只是,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谢玦,想起那夜他抱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想起他说“大夫马上就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起她倒下之前,心里默念的那句话——你替我挡过箭,我还你这一剑,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面粉,嘴角微微弯起来,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林姐姐!”秦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我找了个人写了招牌,你来看看行不行!”
林夕儿应了一声,拍掉手上的面粉,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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