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护士拔掉针头,在季淮手背上贴上医用胶带,叮嘱了两句“多喝水”“今晚别淋雨”,就让他们离开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一股消毒水的凉。
“先回宿舍拿证件和常用的。”
温年把他的外套给他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她指尖温热,扣到最上面那颗时微微顿了顿,帮他把领口捋平。
“我陪你。”
“好。”他点头,嗓音还哑,眼尾那抹薄红还没散干净。
两个人沿着校园主道向男生宿舍走,路过篮球场,球拍地的声音空空地弹上来,像隔着一层玻璃,不太真切。
男生宿舍楼下,公告栏上安全大检查通知还在。
宿管阿姨在桌后抬眼扫人,眼神平平,手上钩着登记本的塑料绳子轻轻晃。
楼道墙面有多年前的剐蹭,地砖边沿黑了一圈,有股潮气混洗衣液的味道。
转角处,有几声压低的嘀咕。
“就是他吧?”
“他们班上点名宿舍费还没交清?”
“听说助学金也被驳回了...”
有人啧了一声,又压下去。
季淮的脚步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常。
他眼神顺着楼梯扶手往上,没有任何停留。
手在把手上一握,指节略白。
温年的指尖在他衣袖上一收,没看那些人,敲了敲门后走了进去。
屋里四张床,三张床帘拉了一半。
桌面上散着书,快递盒子摞在一角,盆里有还没洗的碗。
靠窗那张桌子最空。
他的桌面干净得近乎单薄。
季淮的桌面干净得不像学生,更像谁退租前留下的样子。
只有一只透明玻璃杯,杯沿有被洗刷留下的水痕圈。
三本课本靠墙竖着,封皮翻出起毛的白。
一盏小台灯,灯杆擦得很亮。
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静静扣着盖。
logo不是联想也不是苹果,而是一行低调的英文字母。
——Fujitsu。
温年的目光在那个logo上停了一秒,心里微微一动。
富士通。
一个少见却很高端的品牌。
她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
“我自己来。”
季淮说着,把柜子打开。
不多的几件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
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卫衣,两件白T,领口略旧。
两条牛仔裤,颜色不同,但膝盖处磨出淡淡的纹。
一件纯黑毛衣,收得很规整。
上层抽屉里是毛巾和牙刷杯,牙刷杯边碰出一道小缺口。
角落里有一块小小的剃须刀头。
最里层压着一包止疼药的空盒和一张旧收据。
“尺码多少?”
温年拿起衣服看了看肩线,又把视线从衣领翻折处拉回他的脸。
“187,156。”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上衣M,裤子二十九。”
她点头,心里记下,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衬衫,顺手从衣柜顶拿下行李箱。
箱子是硬壳的,没有牌子,边角有一道擦痕,她用拇指抹了抹,抬头冲他笑了笑。
“我来折,你看有没有遗落。”
对面床的人头也没抬,只把耳机塞得更深,像要隔绝某种声音。
靠窗位那个舍友收起了自己桌上的充电线,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空气里落下一层看不见的疏离。
季淮抬手去拿台灯后的小笔记本,那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翻开时露了里页密密麻麻的字。
第一眼看像课程笔记,细看却有某些奇怪的缩写与箭头路线,夹着几张咖啡色便条,上面写了几行大国标、巅峰2000,万战的词。
他指尖停了一下,很快把本子塞进背包最里层,用书把拉链压住。
温年看见他的小动作,没问。
她低头,把衬衫肩线抻平,折进箱子。
把毛衣反过来叠好塞进侧袋。
折第二条牛仔裤时,她突然停了一下,鼻腔里慢慢发酸。
她之前总以为他什么都有,也总什么都靠自己。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所谓靠自己,有时候只是没人可靠。
“还有电脑。”她提醒。
“嗯。”
季淮把笔记本收进保护套,又被下铺人淡淡瞥了一眼。
那人开口,声音不大,不咸不淡:“今晚有宿舍检查。”
“知道。”他答得很轻,拎起背包的肩带。
短短十几分钟,所有东西便收妥。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纸箱里装的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走吧。”温年牵住季淮的手。
临出门前,上铺的帘动了一下,有人压低声音。
“季淮,检查的时候你不在,班长刚在群里@了,别忘回个话。”
语气不热不冷,却不带嘲。
季淮仰头嗯了一声,那人的帘又轻轻落回去。
并不是所有的沉默都带刺,但大多数也不会给你搭把手。
他们出来时,走廊里又有低声掠过。
“...跟她在一起是占多大便宜啊?”
“...吃软饭。”
温年脚步没停,更握紧了季淮的手。
大门口风大了一点,云压得低。
“我拿这个。”
温年侧身把季淮手里的纸箱接过,压到自己胳膊上。
“你背包重。”
“我来。”
季淮想去抢,被她眼神拦住。
“我力气大。”
她瞪了他一眼,像恼他不信似的。
他看了她两秒,没坚持,伸手把她的箱子底又扶了一把,怕她硌着。
刚转进去水岸风华那条街,一辆黑色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陆嘉言从里面下来了。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压得很平,眼睛抬起刚好撞上他们。
视线落到两人手里的行李,唇角慢慢勾出一个弧。
“真巧。”
他站到路沿,语气温温的。
“年年,你何必陪他受这种苦?”
温年没立刻看他,只把纸箱在怀里抱稳了半寸,往季淮那边靠了一厘米。
她抬起脸,视线越过他肩上的街景,落回他瞳仁,笑很轻。
“你以为我在受苦?”她反问。
陆嘉言似笑非笑,像准备听她辩白。
话没出口,温年已经先转头朝季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走吧,我们回家。”
四个字落地,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分别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季淮的脚下明显僵了一下。
指节在包带上轻收又松,眼里的光一瞬间复杂得像风吹皱的湖面。
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很低,带着刚退去不久的病意。
陆嘉言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一秒,眼底一抹阴影掠过。
手机在他掌心里紧了一圈,指节泛白。
【警告:世界线波动+5%】
【提示:当前陆嘉言怨念值 98】
季淮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站到温年外侧一寸,两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陆嘉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进入两百米外那个写着水岸风华的小区大门。
门岗的安保朝他们点头,抬杆,门内景观树修得齐齐整整,玻璃幕墙反着天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声呢喃。
“年年,咱们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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