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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昌文学 > 推行弹性值班被实习生举报停职,我杀疯了 > 第1章

第1章


我被稽查部约谈,全院通报批评。

只因实习生录下我凌晨两点在手术室的视频发到网上。

说我压榨年轻医生当免费劳动力。

可我推行弹性值班制,是为了让医生能兼顾家庭和夜班。

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我当场表态:

“接受批评,立即整改!”

第二天,我把所有实习生全部调离临床一线。

让他们专心学习理论知识。

接到通知,所有实习生都炸了。

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刚从第三台急诊脾破裂的手术台上下来。

洗手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我在更衣室刷手机,想看一眼明天的排班表。

微博弹出一条消息,@我的数量从个位数跳到了四位数。

我点进去,本地热搜第三——#三甲医院压榨实习生#。

配图是一张手术室门口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02:13:47。

画面里三个穿洗手衣的年轻医生靠着墙坐在地上,有人抱着膝盖睡着了,有人仰着头靠在墙上。

发帖人的ID叫“小雨不想上班”,认证信息是某三甲医院实习生。

她的原话是这么写的:

“这就是所谓的三甲医院。凌晨两点,我们还在手术台上当免费牛马。带教老师一个电话你就得来,不来的话轮转鉴定上给你写个‘不积极’,实习证就别想拿了。所谓的弹性值班制,就是让你24小时待命的遮羞布。没有加班费,没有补休,连口热水都没有。”

评论区已经疯了。

“实习生就是医院最底层的奴隶。”

“医院管不管?不管我帮你们举报。”

“截图了,证据在这,谁都别想删。”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评论让我的手停住了。

“这个医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就是沈主任吧?听说她手下的实习生没一个能睡整觉的,女魔头实锤了。”

手机震了。

住院总医师老周打来的。

“沈主任,你看到微博了吗?”

“看到了。”

“方小雨把您在科室群里发的消息也截了图发上去了,就是上周五那条——‘今晚有复合伤,能来的都来’。”

“她截掉上下文了?”

“截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前面发的‘自愿原则,不强求’,还有后面发的‘人手够了就先休息,别硬撑’,全被她裁掉了。就剩那一句‘能来的都来’,时间戳卡在凌晨一点。”

我沉默了几秒。

“她这个月的轮转考勤拉出来了吗?”

“拉了。”老周叹了口气,“方小雨这个月应到夜班12个,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9个。推掉的夜班全是其他实习生替她上的。她这个月实际临床操作时长,只有实习要求的三分之一。”

“所以她发的照片里,凌晨两点打瞌睡的那三个人——”

“对。那两个是她同级的实习生,一个是轮转ICU的住院医。全是在替她顶夜班。”

我把手机放在更衣室的铁皮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

方小雨不想值夜班,推给别人替她上。然后在替班的同事打瞌睡的时候,拍一张照片,发到网上,说自己被压榨。

她甚至记得把时间戳露出来。

手机又震了。

老周发来一张截图。

方小雨那条微博底下,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

“已截图发给稽查部。让这个医院的领导层都去死。”

天亮之后,事态彻底失控。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急诊科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举着手机的,有架着摄像机的,还有一个自媒体博主正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

“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城市的医疗现状。年轻的实习生被当成牲口用,凌晨两点还跪在手术台上——”

我站在急诊科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但他的直播间有七千人在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医务科。

“沈主任,稽查部来电话了。要求我们三天之内提交整改报告。另外——院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我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推开急诊科的门。

那些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沈主任!方小雨说的是真的吗?”

“沈主任,您怎么回应‘女魔头’这个称呼?”

“沈主任,实习生是不是真的没有加班费?”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

身后有人喊了一句:“沈主任,您就不怕稽查部查你们吗?”

我走进行政楼的时候,只回了一句——

“让他们来。”

2

钱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最里面,门上挂着“院长室”三个烫金字的铜牌。他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年行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舆情来了先低头。

“沈主任,你那个弹性轮转制,我当初就说有问题。”

他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现在好了,全网都在骂我们医院。稽查部那边什么意思?严肃处理。必须严肃处理。”

“院长,方小雨的考勤记录——”

“考勤记录不重要。”他摆手,“重要的是舆论。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医务科接到多少投诉电话?六十二个。省稽查部转下来的就有十一个。”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喝了口茶,缓了缓语气。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写个检讨,取消弹性轮转制,恢复固定排班。第二,你主动申请去科教处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我写了检讨,事情就过去了?”

“医院这边就过去了。”他把保温杯放下,“至于网上,时间会冲淡一切。网民记性差得很,过两天有别的事,谁还记得方小雨是谁。”

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沈主任,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站起来。

“让我想想。”

走出行政楼,住院总老周在台阶下面等我,脸色发白。

“沈主任,您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两条朋友圈截图。

第一条是我们科室的副主任老刘发的——

“在医院干了十五年,有些话憋了很久了。所谓的弹性轮转制,听起来是为医生考虑,实际上就是把值班压力转嫁到年轻人身上。主任半夜打电话叫你上手术,你敢不去?不去以后晋升谁给你投票?方小雨这姑娘不容易,替所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二条是我们科室的主治医师小陈发的——

“我承认弹性轮转制确实让我能接送孩子上下学,我很感激。但感激归感激,这个制度确实让实习生承受了太多。方小雨说出来,只是替所有实习生喊了一嗓子。”

两条朋友圈底下都带了同一个话题:#实习生不是免费劳动力#。

我把手机还给老周。

“老刘上个月的排班表有吗?”

“有。”老周翻了翻手机,“他上个月应值夜班6个,实际值了2个。剩下4个全推给实习生了。方小雨一个人就替他顶了2个。”

“小陈呢?”

“小陈去年老婆生孩子,您让他少值了三个月夜班,一分钱绩效没少拿。那三个月他的夜班全是实习生替他上的。”

我点点头。

“沈主任,怎么办?”

“稽查部那边什么时候来?”

“说是明天上午。”

“行。让他们来。”

“那老刘和小陈那边——”

“不用管。”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方小雨又发了一条新微博,是医院急诊科门口的实时照片,配文是——

“稽查部的人明天来调查。希望能还我们实习生一个公道。”

底下有人评论:“沈主任会不会报复你?”

方小雨回了一个字:“她不敢。”

我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

老周还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沈主任,我多嘴问一句——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急诊科门口那个还在直播的博主,他的镜头正对着急诊科的灯箱。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转身往科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

“沈主任,方小雨明天的排班——她要上手术吗?”

我看了一眼,把单子递回去。

“不用了。让她好好休息。”

护士愣了一下。

“可是她这个月的手术时长——”

“没关系。让她休息。”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省稽查部的熟人发来一条微信——

“沈主任,上面在关注这件事。明天孙处亲自下来,你做好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急诊科的灯箱在晨光里暗下去,但门口那几个直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像一群趴在墙上的萤火虫。

3

第二天上午九点,稽查部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医政处副处长孙建国,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年轻干部,一人拎着一个公文包。

钱院长亲自到行政楼门口接的人。他一路陪着笑,把人引到了大会议室。

“孙处,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应该的。”孙处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沈主任来了吗?”

“来了。”

我从门口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处把材料推过来。

“沈主任,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反映贵院急诊科以弹性轮转制为名,变相强迫实习生超时劳动、无偿加班。这是举报材料的复印件,你先看看。”

我翻了翻。

第一页是方小雨那条微博的截图。第二页是老刘的朋友圈截图。第三页是小陈的。后面密密麻麻全是网友的举报截图,加起来的页码少说有四十页。

“沈主任,你怎么看?”

“孙处,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他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

“你这边有什么材料?”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我们科室过去六个月全部实习生的轮转排班表、考勤记录、夜班审批单。每一笔夜班补贴都有实习生本人签字确认。另外,这是方小雨过去六个月的轮转记录。”

孙处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方小雨……应到夜班十二个,实到三个?”

“对。她的夜班任务达标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推掉的九个夜班,全部由其他实习生和住院医替她上的。”

“那她发的照片里,凌晨两点在手术室门口打瞌睡的那些人——”

“是替她上夜班的人。”

孙处沉默了十几秒。

旁边那个年轻干部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跟孙处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主任,”孙处把文件夹合上,“客观地讲,从你提供的材料来看,弹性轮转制的执行本身没有问题。”

“但是——”

“但是,”他接过我的话,“这件事的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举报数量有三百多条,省稽查部的办公电话被打了三天。我们不可能完全不处理。”

“孙处,您的意思是制度本身没问题,但因为闹大了所以要改?”

他叹了口气。

“沈主任,我也是医生出身,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现在这个局面,你不做点什么,我没法交差。”

“您建议怎么做?”

“形式上的整改。比如取消弹性轮转制,恢复固定排班。至少让外界看到你们在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个建议不合理。但舆情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讲道理。”

“行。”

“什么?”

“我说行。改。”

孙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整改报告——”

“三天之内交到你桌上。”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主任,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跟他握了握手。

“孙处,我不委屈。”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年轻干部走了。

钱院长追出去送人,走廊里传来他热情的声音:“孙处慢走!改天请您吃饭!”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老周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主任,您真的打算取消弹性轮转制?”

“改。”

“怎么改?”

我掏出手机,打开科室群,开始打字。

“最彻底的那种。”

十分钟后,急诊科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应稽查部整改要求,自明日起全面取消弹性轮转制。所有医生、实习生、住院医,恢复固定排班。上下班时间严格按照医院规定执行,迟到早退一律按考勤制度处理。所有实习生即日起调离临床一线,进入科教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理论学习。理论学习期间,不参与任何临床工作。”

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消息像炸弹一样炸开了。

“什么?!调离临床一线?那我的规培轮转记录怎么办?”

“三个月不临床,我明年怎么考执业医?”

“我下个月就要出科考核了,现在调去科教处?”

“手术排班怎么办?明天还有四台择期手术!”

消息越刷越快。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沈主任,您这个决定——”

“怎么了?”

“方小雨刚才在群里回了一条。”

我翻开手机看了一眼。

方小雨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沈主任,您这是打击报复。”

底下跟了三个字——

“我录音了。”

老周看着手机,又看看我。

“沈主任,她要是把您这条消息再发到网上——”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急诊科的灯箱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4

方小雨的“录音”没有发出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发现——稽查部的整改要求白纸黑字写着“规范排班制度”,我发的每一条指令都扣在整改文件上。

她找不出把柄。

但她找到了另一条路。

上午十点,方小雨发了一条新微博。配图是科室群那条消息的截图,配文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打击报复。把我们实习生赶出一线,让我们三个月不碰临床。这就是三甲医院的格局。”

底下跟了一条评论,是她自己的:“我录音了。如果沈主任继续这样,我会把录音放出来。”

这条微博十分钟冲上热搜。

原因是有人转发了。

转发的人是“医学界那些事儿”,一个两百万粉的医疗大V。他的转发语是这么写的——

“这个医院的沈主任,是我见过最狠的。弹性工作制被投诉就取消,实习生被调去理论学习。表面上是整改,实际上是把实习生赶出一线。这不叫打击报复叫什么?”

底下有人评论:“这个沈主任到底什么来头?”

大V回复:“省里的急诊专家,据说明年评省主委。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她的主委怕是悬了。”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沈主任,现在怎么办?”

“手术排班表出来了吗?”

“出来了。”他把一张表递过来,“明天有四台择期手术,加上急诊备班——我们人手不够。”

“缺多少?”

“调走十二个实习生,相当于少了十二个一线干活的人。如果按固定排班算,我们至少缺六个人。”

“住院医呢?”

“住院医自己都忙不过来。您知道的,这个月有三个住院医在轮转ICU,两个在轮转麻醉科。”

我看了看排班表。

“把老刘的手术调一调。他上个月只值了两个夜班,这个月多排几个。”

老周犹豫了一下。

“老刘刚才来找过我,说他的腰不好,不能长时间站手术。”

“腰不好?”

“他说有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病假条。”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

我笑了一下。

“小陈呢?”

“小陈说他老婆又怀孕了,需要他接送大宝上幼儿园,不能排夜班。”

“他老婆去年刚生完二胎——”

“他说是意外。”

我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行。我知道了。”

“沈主任,那明天的手术——”

“我来上。”

“您一个人上四台?”

“三台。有一台是老刘的,他自己上。腰不好就坐着做,腹腔镜可以坐着。”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方小雨今天来科室了吗?”

“没有。她说自己‘心理状态不好’,需要休息。”

“病假条呢?”

“没有。就是微信上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

“让她休息。”

下午两点,医务科打来电话。

“沈主任,方小雨投诉到医务科了。说您把她调离临床一线,影响她的规培进度。她要求恢复临床工作。”

“让她写书面申请。”

“写了。她还附了一份录音文件——”

“什么内容?”

“您昨天在科室群里发的消息。她说这是‘威胁’。”

“医务科怎么看?”

那边沉默了两秒。

“沈主任,我说实话——那条消息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她的诉求是‘恢复临床工作’。这个我们不好处理。”

“不用处理。让她等着。”

“等什么?”

“等她把自己说过的话,挨个兑现。”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阴了,急诊科门口那个直播的博主还在。他换了个位置,现在站在住院部楼下,镜头对着外科大楼的窗户。

手机震了。

省稽查部的熟人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主任,孙处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改得太快了。上面有人觉得你是‘消极抵抗’。”

我把手机放下。

消极抵抗?

不。

我只是让所有人看清楚——没有那些“免费劳动力”,这台手术,到底谁来做。

5

第三天。

新规执行的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七点半,我到科室的时候,护士站已经炸了锅。

“沈主任,手术室打电话来了,说第一台手术的麻醉都打好了,主刀医生还没到。”

“谁的主刀?”

“刘主任。”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五分。手术通知单上写的七点四十开始。

“他人呢?”

护士压低了声音:“刘主任在办公室,说腰疼得厉害,今天上不了台。”

我走到老刘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背景音乐。

我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老刘的声音:“谁啊?”

“我。”

门开了。老刘穿着白大褂,但没换洗手衣。他靠在办公椅上,旁边放着一个热水袋。

“沈主任,我这腰——”

“手术通知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但我这腰真的不行。昨天去拍了片子,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

“片子呢?”

“还没出来。”

“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移开了视线。

“那台手术谁上?”我问。

“要不您上?您的腹腔镜技术比我好——”

“我今天有三台。”

“那就停一台——”

“停不了。病人等了两个月。”

老刘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十秒。

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老周,把老刘那台手术调到我的台子上。让麻醉科等一等,我做完第一台就过去。”

“沈主任,那您中午饭——”

“不吃了。”

挂了电话,我去更衣室换洗手衣。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陈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沈主任,早。”

“你今天有手术吗?”

“没有,我今天出门诊。”

“门诊排班表上写的不是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机。

“哦,我记错了。我今天下午有台阑尾。”

“几点?”

“两点。”

“别迟到。”

“不会不会。”

他端着咖啡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陈去年的晋升答辩,我投了赞成票。

当时他在台上讲了一个病例,讲得稀碎。评审组五个人,只有我投了赞成票。

我投那一票,是因为他老婆刚生完孩子,他需要这份职称涨工资。

现在他老婆又怀孕了。

他大概忘了一件事——晋升答辩的评审组,明年还是那五个人。

下午两点,我做完第三台手术,从手术室出来。

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主任,方小雨又发微博了。”

“说什么?”

“她说自己被‘雪藏’了,三天没上临床,规培进度严重滞后。还贴了一张截图,是科教处的理论学习安排表。”

“科教处那边怎么说?”

“科教处说,是您要求把实习生调过去的。他们只是执行。”

“让他们继续执行。”

“可是方小雨说,如果明天还不让她回临床,她就把录音放到网上。”

“什么录音?”

“就是您在科室群发消息那天,她说‘录音了’的那段。”

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沈主任?”

“明天让她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

“让她回临床?”

“对。让她回来。”

“那其他人呢?其他实习生也回来?”

“不。只让她一个人回来。”

老周看着我,没明白。

“您这是——”

“她不是要上临床吗?让她上。给她排最满的班。夜班、急诊、手术,一个都别落下。她要的‘公平’,我给她。”

老周张了张嘴。

“可是这样——”

“这样怎么了?她要求恢复临床工作,我满足她。她有意见?”

“没有。但她要是再发微博——”

“那就让她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你知道方小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她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发了微博就赢了。”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但她忘了一件事——手术台上的规矩,是拿刀的人定的。”

6

第四天。

方小雨回来了。

早上七点二十,她出现在急诊科门口。穿着一件新洗过的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她身后跟着一个举手机的男人。

不是记者,是她的男朋友。两个人穿着情侣款的运动鞋,那个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急诊科的牌子拍了一圈。

“到了到了,这就是我女朋友上班的地方。今天她终于被‘解封’了,可以回临床了。”

方小雨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大家放心,我会继续记录。”

她走进科室的时候,护士站的人都看着她。

她浑然不觉,或者假装浑然不觉。

“沈主任,我来了。今天排什么班?”

我看了她一眼。

“夜班。急诊夜班。今天晚上八点到明天早上八点。”

她愣了一下。

“今天?”

“对。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方小雨。”

“嗯?”

“今晚急诊科只有你一个实习生。住院总会带着你,但你要独立处理急诊病人的分诊和初步处理。”

“独立处理?我才轮转过急诊两个月——”

“规培大纲上写的,急诊科轮转三个月应该具备独立分诊能力。你已经轮转过两个月了,加上今天,刚好够。”

她不说话了。

旁边的男朋友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我没理他。

“还有,今晚如果有急诊手术,你要上台。”

“我一个人?”

“住院总会在。”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旁边的男朋友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沈主任,您这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

“你哪位?”

“我是她男朋友——”

“这是医院。不是直播间。把手机收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小雨拉了他一把。

“算了,别拍了。”

两个人走了。

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沈主任,今晚急诊科只有一个住院总值班。方小雨一个人处理急诊分诊——万一出事——”

“你当年规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值的急诊夜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当年能行,她为什么不行?她要的公平,我给她了。”

老周不说话了。

晚上八点,方小雨准时到急诊科报到。

我坐在办公室监控前看了一会儿。

她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摆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一摞空白病历本。急诊科的灯亮得刺眼,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呻吟声和家属的喊叫声。

八点二十分,来了第一个病人。一个摔伤的老人,额头开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

方小雨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纱布。

住院总在旁边看着,没上手。

她花了三分钟才把伤口包扎好,手一直在抖。

九点,来了第二个。一个发烧到四十度的小孩,父母抱着冲进来,小孩已经开始抽搐。

方小雨愣在原地。

住院总冲上去接手了。

她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十一点,急诊科突然涌进来一批人。一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塌了,送进来六个伤号。

方小雨被挤到墙角,病历本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

微博后台,私信提示999+。

她没来得及看。

住院总喊了一声:“方小雨!过来帮忙!这个病人血压在掉!”

她跑过去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白大褂下摆,差点摔倒。

凌晨两点,我在办公室看完了所有病人的处理记录。

方小雨处理了四个病人。三个是擦伤换药,一个是感冒开药。

剩下的全交给了住院总。

凌晨三点,她在急诊科走廊的长椅上坐着,靠着墙睡着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微博页面停留在她下午发的那条——“今晚值夜班,加油”。

底下有人评论:“小雨辛苦了,注意身体。”

她没回。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住院总发来的消息——

“沈主任,方小雨哭了。一个人在值班室哭。”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住院总又发了一条——

“她说她不想值夜班了。说这是虐待。”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记录。”

住院总回了一个“收到”。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急诊科门口的灯箱暗下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方小雨大概不知道——她今晚值夜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出现在她的轮转鉴定上。

而那个鉴定,是我签字的。

7

第五天。

方小雨的夜班结束了。

她没发微博。

老周说,她下班的时候眼睛是肿的,白大褂上有血迹和碘伏的印子。她男朋友在急诊科门口等着,举着手机要拍她下班的“胜利时刻”。

她躲开了镜头。

“别拍了。”

“怎么了?你不是说要记录吗?”

“我说别拍了。”

两个人走了。

老周回来跟我汇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主任,方小雨走了。”

“嗯。”

“她明天还来吗?”

“来。她的夜班排到下周三。”

“连着值?”

“连着值。规培大纲上写的,急诊科轮转期间,实习生应独立完成不少于五个急诊夜班。她才值了一个。”

老周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医务科打来电话。

“沈主任,方小雨撤销投诉了。”

“什么投诉?”

“她之前投诉您把她调离临床一线,影响规培进度。今天早上她打电话来,说撤销投诉。”

“理由呢?”

“她说‘误会’。”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钱院长。

“沈主任,稽查部那边说舆情已经降温了。热搜下去了,举报也少了。他们问整改报告什么时候交?”

“今天下午。”

“好。对了,那个方小雨——你打算怎么处理?”

“正常轮转。”

“就这样?”

“就这样。”

钱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主任,我多嘴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硬了。”

“谢谢院长。”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开始写整改报告。

报告写了三页纸。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弹性轮转制取消,恢复固定排班。

写完最后一行,我加了一段附注——

“附:关于实习生方小雨投诉事件的调查报告。经查,方小雨的投诉内容与事实不符。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存在断章取义和虚假陈述,对医院声誉造成了损害。建议依据相关规定,对方小雨进行批评教育。”

我签了字,让老周送去医务科。

下午两点,老周回来了。

“沈主任,医务科把报告转给科教处了。科教处说——”

“说什么?”

“说方小雨的规培轮转鉴定,需要您签字。”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写?”

我靠在椅背上。

“实事求是。”

老周犹豫了一下。

“沈主任,如果轮转鉴定上写了她夜班缺勤的记录,她的规培证——”

“那是她自己的事。”

老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方小雨的微博。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

“值夜班真的好累。但我相信,坚持就是胜利。”

底下有人评论:“小雨加油!我们支持你!”

点赞数:四万七。

再往下翻,有一条评论被折叠了。我点开一看,只有几个字——

“她上周推了九个夜班让别人替她上,你们知道吗?”

这条评论只有三个赞。

没人看见。

或者说,没人想看见。

我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急诊科门口的直播博主已经走了。灯箱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上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一辆救护车倒车的时候撞的。

一直没修。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老周的微信——

“沈主任,方小雨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她说——沈主任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回。

窗外起风了。

急诊科门口的灯箱晃了晃,那道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8

一周后。

方小雨值完了五个急诊夜班。

她的微博更新频率从一天三条降到了一条,最后变成了一条都没发。

最后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句话——

“原来夜班是这样的。”

底下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没回。

老周每天给我汇报她的情况。

第一天,她在分诊台摔了病历本,说“我不干了”。住院总没拦她。她走到急诊科门口站了五分钟,又回来了。

第二天,她处理了一个心梗的病人。心电图是她自己看的,抢救是她自己喊的。住院总站在后面,全程没插手。病人送进导管室的时候,她坐在走廊里哭了十分钟。

第三天,她主动跟住院总说“今晚的急诊手术让我上台”。住院总让她缝了皮。缝了七针,歪歪扭扭的,但没出问题。

第四天,她没哭。

第五天,她值完夜班没走,坐在急诊科门口的长椅上发了半小时呆。然后掏出手机,删了那条“原来夜班是这样的”底下的所有评论。

第六天,她来找我了。

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方小雨站在门口。一周没见,她瘦了一圈。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

“沈主任。”

“坐。”

她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袖口。

“沈主任,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上周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哪件事?”

她咬了咬嘴唇。

“朋友圈的事。微博的事。举报的事。全部。”

“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应该断章取义。不应该只截一半的聊天记录。不应该说弹性轮转制是压榨。”

“那你应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应该说——是我自己没值够夜班。是我让别人替我的。是我拍照片的时候,拍的是替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说了就没人信我了。”

“没人信你,还是你自己不信自己?”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主任,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应该为了逃避夜班,把整个科室拖下水。不应该让替我的同事在热搜上被骂‘免费牛马’。不应该让医院的牌子被人指着骂。”

我看着她。

“还有呢?”

“还有……”她低下头,“我不应该录音。我没有发出去,但我录了。这件事我不应该做。”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轮转鉴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值了五个夜班——”

“对。但前九个月你缺了二十七个夜班。规培大纲要求急诊科轮转期间完成不少于三十个夜班。你只完成了八个。”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觉得因为你道了歉,缺的夜班就可以不算数?”

她不说话了。

手指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沈主任,那我规培证——”

“规培证不是我给你发的。是稽查部发的。你缺的夜班,稽查部的系统里都有记录。”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延期轮转,把缺的夜班补上。第二,申请终止规培,自己承担后果。”

“延期多久?”

“至少半年。”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没递纸巾。

“方小雨,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缺了夜班,不是你断章取义,不是你录音。”

“那是什么?”

“是你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了你的武器。”

她愣住了。

“老刘让你替他上夜班,是因为他不想上。但他没逼你。你自己答应的。小陈让你替他上夜班,是因为他老婆生孩子。你帮他,他感激你。但你转头就把这份感激变成了‘压榨’的证据。”

“那些替你上夜班的人,他们替你熬了通宵,替你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你拍他们的照片发到网上,说他们是‘被压榨的免费牛马’。他们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方小雨的脸白了。

“你跟他们道过歉吗?”

她摇头。

“去道歉。”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你发的那些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怎么发的,就怎么收回来。”

她站在那儿,嘴唇发抖。

“沈主任,如果我道歉了——网上那些人会骂我的。”

“网上那些人?”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让网上那些不认识你的人,替你决定你该做什么?”

她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眼泪。

“我去道歉。”

她转身要走。

“方小雨。”

她停住。

“你微博上那些支持你的人——你觉得他们是支持你,还是支持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受害者’?”

她没回答。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急诊科门口那道裂缝还在。但阳光照在上面,没那么刺眼了。

9

方小雨的道歉,没有发在微博上。

她一个一个去找了那三个替她上夜班的人。

第一个人是跟她同级的实习生小杨。小杨在ICU轮转,那天替她值了一个通宵。方小雨站在ICU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小杨下班。

“对不起。那天晚上你替我上的夜班,我在微博上说是医院逼我的。”

小杨看了她一眼。

“你那条微博,我妈看到了。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医院当牛做马。”

方小雨的眼泪又掉了。

“对不起。”

小杨没说话,走了。

第二个人是轮转ICU的住院医赵哥。赵哥替她值了两个夜班,其中一个晚上收了三拨急诊。

“对不起。那两个夜班,我在微博上说——”

“我看到了。”赵哥靠在值班室的床上,“你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

方小雨摇头。

“你发微博那天晚上,我在抢救一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病人家属跪在门口磕头。我从手术室出来,打开手机看到你的微博,配图是手术室门口的照片。”

“那是我之前拍的——”

“我知道。但网上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那天晚上我也在打瞌睡。”

方小雨说不出话。

赵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走吧。”

第三个人是实习生小林。小林替她值了五个夜班,是替得最多的一个。

小林听完她的道歉,只说了一句话。

“方小雨,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条微博,我妈让我别当医生了。”

方小雨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发了一条微博。

不是道歉。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想跟大家说一件事。之前我发的那些微博,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真的。我的夜班,有很多是别人替我上的。我拍的照片里打瞌睡的人,是替我上夜班的人。我没有说清楚这件事,对不起。”

评论区炸了。

“所以你是骗人的?”

“你不是说医院压榨你吗?”

“我帮你举报了劳动局,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假的?”

也有人帮她说话:“她也是被逼的吧?规培制度本身就有问题。”

方小雨没回任何一条评论。

三个小时后,她把这条微博删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

“我删了。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不需要靠这个活了。”

底下有人骂,有人赞,有人不解。

她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方小雨来上班了。

她没有再举着手机拍任何东西。白大褂上别了一个新的胸牌,实习生的红色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分诊台前面。

“沈主任,今天的排班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排班表。

“夜班。急诊夜班。”

“好。”

她转身走了。

老周凑过来。

“沈主任,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老周想了想,“安静了。”

我没说话。

晚上八点,方小雨准时到急诊科报到。

她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病历本。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救护车的门开了,担架推下来。一个车祸伤的病人,满头是血。

方小雨跑上去。

“什么情况?”

“车祸,怀疑脾破裂——”

“推进去,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很稳。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急诊科的灯箱亮起来。

那道裂缝还在。

但灯亮着。

手机震了。省稽查部的熟人发来消息——

“沈主任,孙处让我问你一句:那件事过去了?”

我打了两个字——

“过了。”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

“方小雨的规培延期半年。缺的夜班,一个一个补。”

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急诊科灯箱忽然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10

三个月后。

方小雨值完了第三十个急诊夜班。

最后一个夜班结束的时候,她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起来洗了把脸,走到我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她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有碘伏的印子。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半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眼神是虚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现在她的眼神是实的。

“沈主任,我值完了。”

“嗯。”

“三十个。一个不少。”

“我知道。”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你的轮转鉴定。签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该实习生在急诊科轮转期间,完成夜班30个,达标率100%。临床操作能力合格。建议通过轮转考核。”

她拿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沈主任,这个——”

“怎么了?”

“我以为您会写我缺了那二十七个夜班的事。”

“你补上了。”

“可是那二十七个夜班——”

“你补上了。”我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我递了纸巾。

“方小雨,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补上吗?”

她摇头。

“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值夜班的第一个晚上,哭完之后,第二天还是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

“沈主任,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当初把实习生全部调离临床一线——是真的为了整改,还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我觉得您是在等我。”

我没回答。

“沈主任,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笑了。半年来第一次笑。

“您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靠在椅背上。

“方小雨,你知道一个外科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技术?”

“不是。”

“经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别把自己当受害者。手术台上,没有受害者。只有主刀和助手。主刀要承担责任,助手要配合主刀。谁觉得自己委屈,谁就下台。”

她不说话了。

“你在手术台上委屈过吗?”

“委屈过。缝皮的时候,赵哥嫌我缝得慢。”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练了。”

“练了多少?”

“五十个猪蹄。”

我看了她一眼。

“行。有长进。”

她拿着轮转鉴定,转身要走。

“方小雨。”

“嗯?”

“你的微博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

“在。但我没再发了。”

“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欠那些人一个交代。不是现在,但迟早有一天,你要把话说清楚。”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沈主任,如果我说清楚了——他们还会信我吗?”

“你控制不了别人信不信你。你能控制的,只有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没回头。

“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很稳。

窗外的急诊科灯箱还亮着。那道裂缝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维修工上个月写上去的——

“已检修,正常使用。”

我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赵总的微信。

“沈主任,省主委的事定了。下个月评审。你准备一下材料。”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周。

“沈主任,方小雨刚才发了一条微博。”

我点开看了一眼。

只有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碘伏的印子,指甲剪得很短。

配文只有一句话——

“今天值完了第三十个夜班。谢谢所有替我上过夜班的人。对不起。”

底下有人评论:“你还敢发微博?”

她回了一条:“敢。”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天快黑了,急诊科的灯箱亮起来,光打在走廊的地板上,白晃晃的。

值班室的灯也亮了。

方小雨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病历本。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里。

她没有看。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急诊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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