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粘稠,裹挟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深圳每一寸土地上。
咔哒。
公用电话的听筒被挂回原位。
机械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电话亭里轻轻回荡。
林川推开满是油垢的玻璃门,压低帽檐,没有片刻停留,闪身扎进旁边的深巷。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层层叠叠的黑暗。
废船坞?
那是他故意留给黄四海的念想,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诱饵。
他真正的目的地,在另一个方向。
绕过三条街区,避开几个眼神不善的盲流,林川的身影出现在一栋破旧筒子楼的后门。
他抓住锈迹斑驳的消防梯,手臂发力,身形矫健地向上攀爬,最终落在了天台上。
这里是电子街周边的最高点。
一个视野绝佳的观众席,也是最安全的藏身处。
站在这里,整条街道的动向一览无余。
林川靠在冰冷的水泥围栏上,指尖捻动,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根烟。
微弱的火光一闪而灭,照亮他那张过于沉稳的年轻脸庞。
他俯瞰着下方。
电子街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块正在腐烂的巨大彩虹糖,吸引着无数逐利的飞蛾。
而他亲手编写的剧本,正要迎来最华丽的高潮。
三号仓库门口。
一辆漆黑的丰田皇冠无声地滑入阴影。
车灯熄灭,引擎的余温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滚烫的金属气息。
车门推开,七八个精壮汉子鱼贯而出。
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背心,隆起的肌肉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油光。
领头的刀疤脸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在黑暗中偶尔晃出一抹俗气的光。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动作快点!”
刀疤脸压着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黄老板在外面等着接货,谁敢掉链子,自己滚去海里喂鱼!”
他没有带撬棍,也没带锯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黄四海亲手给他的钥匙。
也是林川给黄四海的钥匙。
“咔哒!”
钥匙精准地捅入锁眼,转动。
沉重的卷帘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缓缓拉开一道半人高的缝隙。
仓库里积压已久的霉味混杂着电子元件的塑料味,扑面而来。
“进!”刀疤脸一挥手。
几个汉子立刻猫着腰,准备钻进去。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街道两头,几个原本蹲在路边抽烟的“烟贩”,两个在站牌下等夜班车的“路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直了身体。
他们做出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按住衣领,对着隐藏的麦克风,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收网。”
下一秒。
呜——呜——呜——!
撕裂耳膜的警笛声骤然炸响!
不是一声。
是一片!
从街头巷尾,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街道两端的黑暗中,无数道刺眼的远光灯柱猛然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数辆漆着“公安”字样的吉普车和边三轮,带着发动机的咆哮,以近乎野蛮的姿态冲出,死死钉住了所有出口!
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浓烈的焦糊味,烟尘弥漫。
“警察!例行检查!所有人蹲下!不许动!”
扩音喇叭里的爆喝声夹杂着电流的嘶吼,在楼宇间来回激荡,震得两旁建筑的玻璃嗡嗡作响。
仓库门口,那几个刚抬起一箱录音机的汉子,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看着外面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看着那些迅速包抄过来的制服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操!怎么回事?条子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小弟手一软,箱子“砰”地砸在地上,崭新的录音机摔得四分五裂。
“黄老板不是说关系都打通了吗?这是哪路神仙!”
刀疤脸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色从他脸上瞬间褪尽。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又看了一眼外面天罗地网般的阵势。
瓮中之鳖。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撤!从后窗走!货不要了!”刀疤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与此同时,停在街角阴影里的丰田皇冠内。
黄四海正稳稳地夹着一根古巴雪茄,等待着胜利的果实。
当第一声警笛响起时,他手腕剧烈一抖。
一截通红的雪茄灰掉在他昂贵的西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浑然不觉,那双总是布满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恐。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川……你个小畜生!”
他终于想通了。
警察来得太快,太准,太稳了。
这不是偶遇,更不是例行检查。
这是伏击!
是有人算准了时间、地点,甚至算准了他黄四海的贪婪,在这里设下了一个必死之局!
“开车!快他妈开车!”黄四海对着司机狂吼。
司机的反应也算极快,猛打方向盘,丰田车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在警车合围前的最后一秒,强行从一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擦着路边的电线杆疯狂逃窜。
筒子楼天台上。
林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场闹剧。
火光、警灯、人影、喊叫声,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烟圈在夜风中挣扎了片刻,便消散无踪。
让黄四海顺利把货搬走?
他从未有过这种天真的想法。
对付黄四海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亲手塞进他的怀里。
这批被当场查获的、数量巨大的“走私赃物”,就是那块烙铁。
黄四海吃不下,因为警察盯着。
他也吐不出,因为那是真金白银。
等到他走投无路时,他会发现,唯一能救他的,只有那个“手脚干净、完美隐身”的林川。
到那时,这批货的定价权,就不再由他黄四海说了算了。
林川掐灭了烟头,转身没入楼梯间的黑暗。
远处,城北垃圾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人群的骚动和几声绝望的嘶吼。
那是大金牙的戏份。
想必那位不可一世的金牙老板,此刻正对着满地的泥巴砖头,品尝着人生最刻骨的恶意。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几条重磅消息就像病毒一样,在深圳的地下世界疯狂传播。
“听说了吗?大金牙栽了!在城北垃圾场挖了一宿的泥巴!人当场气吐血,抬进医院了!”
“黄四海更惨!仓库被抄,货全被扣了!听说他开车撞开绿化带才跑掉,现在跟个过街老鼠一样躲着!”
茶楼里,街头巷尾,无数人都在议论着昨夜的风暴。
“那个叫林川的北方佬呢?”有人问。
“鬼知道!有人说他揣着黄老板的定金,连夜坐火车跑了。”
“也有人说在蛇口码头看到他上了去香港的船。”
“这小子是条真龙啊!一个人,把深圳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自己却片叶不沾身?”
一个消息灵通的掮客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敬畏:
“最绝的是,那批货现在被扣在局子里,是‘无主赃物’!黄四海想捞出来,就得承认是他的货,那走私的罪名就坐实了!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跪着去求那个北方佬回来,帮他走个‘合法转让’的手续!”
“噗——”
邻桌的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这是把黄四海当猴耍啊!”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叫林川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此刻,罗湖区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林川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肠粉。
手边,放着一份当天的《深圳特区报》。
报纸的角落,刊登着一则关于“严厉打击走私犯罪活动”的简讯。
他放下报纸,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退场。
现在,该他这个导演去收割票房了。
……
黄四海的私人别墅,地下室内。
“大哥,现在外面风声太紧了,咱们的货……”刀疤脸头上缠着绷带,小心翼翼地问。
黄四海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货?怎么拿?去跟公安局说,那批货是我黄四海走私的?”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椅子,木屑飞溅。
“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林川的小畜生给我找出来!”
黄四海毕竟是老狐狸,冷静下来后,他终于想通了林川的全部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个陷阱。
这是一个项圈。
而绳子的另一头,正牢牢攥在那个年轻人的手里。
“大哥,万一……他真跑了呢?”
“他不会跑。”黄四海冷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力和挫败,“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手呢。”
此时的林川,已经站在了电子大厦的楼下。
他抬起头,仰望着这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财富与未来的建筑。
大金牙的血,黄四海的怒。
都只是他前行路上,用来磨刀的两块石头罢了。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略显陈旧的印刷字体。
万科,王石。
一个在此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名字。
林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1984年,他能做的,远不止倒腾几块电子表那么简单。
他迈步走进大厅。
身后是喧闹的尘世。
身前是无限的可能。
新的牌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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