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锦缎袄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张小脸尖尖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极大，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这便是裴宝珠了。
她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许云阶和宋氏，深深福了下去，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宝珠见过舅舅，舅母。”
许云阶看着这弱柳扶风般的外甥女，想到早逝的妹夫，心头也是一软，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一路辛苦，身子可好些了？”
裴宝珠被丫鬟扶着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睫，轻轻摇头，又点头，细声道：“劳舅舅挂心，好多了。”
宋氏也端出慈和的模样：“可怜见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往后在府里，就当是自己家，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跟你两个表姐说，或是告诉你母亲，千万别拘着自己。”
“是，谢舅母。”裴宝珠的声音依旧细弱。
许明悦上前，一把揽住女儿的肩膀，动作有些重，裴宝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哎呀，这孩子，就是胆子小，怕生！往后跟表兄妹们一处玩闹，自然就活泼了。”她笑着，又推了推裴宝珠。“快，去见过你大表姐和二表姐。”
裴宝珠被母亲推着，不得不抬起头，看向许烟薇和许令纭。
她的目光在许烟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对着两人福了福：“大表姐安好，二表姐安好。”
“宝珠表妹安好。”许烟薇回礼，心里也有些好奇。
她能感觉到裴宝珠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和疏离，与姑母的热络张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前世，她出嫁得早，与姑母和表妹也没有多少往来，也不知是不是好相处的。
许令纭则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来的表妹，热情地招呼：“宝珠表妹，你长得真好看，以后我们一起玩，要什么你只管和我说！”
裴宝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笑，算是回应。
安置许明悦母女自然成了府里的头等大事。
宋氏早已将靠近正院、景致最好的凝香苑收拾了出来，许明悦看着宽敞明亮、陈设富丽的三间大正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声道谢。
裴宝珠却好似不太在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疏离与不惯，倒是与同样寄居于此的苏玉容截然不同。
……
腊月二十八，小年已过，年味愈浓。
府里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起了簇新的大红灯笼。
沉寂许久的松鹤斋也终于有了动静——许老夫人要挪回慈晖堂了。
一大早，许烟薇便带着垂缃，亲自到了松鹤斋外候着。
寒风凛冽，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厚重的棉帘掀起，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檀香的气息先涌了出来。
李嬷嬷搀扶着一位老妇人，慢慢踱了出来。
许老夫人年近七旬，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古朴的玉簪。
她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眉宇间带着久病初愈的倦怠，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祖母！”许烟薇快步上前，屈膝行礼，真切地高兴。
许老夫人看见她，也露出了慈和的笑意：“薇儿来了？外头冷，快起来。”
她的手枯瘦，却温暖有力，紧紧握住了许烟薇的手。
“孙女不冷。祖母身子刚好些，仔细吹了风。”许烟薇顺势扶住祖母的另一只胳膊，动作轻柔而稳妥。
“听说你姑母带着宝珠丫头回来了？”许老夫人边走边问，声音不高。
“是，前两日到的。”许烟薇温声道，“姑母精神很好，宝珠表妹看着身子有些弱，正在凝香苑里歇着。原本她们是要立刻给祖母请安的，可祖母您说不想被打扰，这才……”
“嗯。”许老夫人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覆着残雪的假山。“我那女儿呀，风风火火一辈子。倒是宝珠那丫头，像她爹，心思重。”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许烟薇，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母亲……近来如何？”
许烟薇知道祖母问的是什么。
胭脂醉一事虽已过去，但宋氏心里的刺，恐怕比手臂上的痂更深。
她想了想道：“母亲身子已大好了，正忙着年节的事。姑母回来，母亲也很高兴，将凝香苑收拾得妥妥帖帖。”
许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家和万事兴。年节下了，都安生些好。”
这话语重心长，既是期望，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告诫。
“孙女明白。”许烟薇轻声应道。
说话间，慈晖堂已在眼前。
早有管事婆子带着丫鬟们候在阶下，见老夫人到了，齐齐行礼问安。
许老夫人松开许烟薇的手，由李嬷嬷扶着踏上台阶。
她走到门口，却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阶下侍立的许烟薇，目光柔和。
“薇儿，你办事，祖母放心。年节下人多事杂，你多替你母亲分分忧。若有那不长眼、不懂事的，不必顾忌太多，该敲打就敲打，只管来回祖母。”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阶下每一个管事婆子丫鬟的耳中。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垂着的头更低了几分。
许烟薇心头暖流涌动，屈膝深深一福：“是，祖母。孙女记下了。”
许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扶着李嬷嬷的手，走进了温暖明亮的慈晖堂正厅。
许烟薇站在阶下，看着祖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檐角新挂的朱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爆竹硝烟初起的淡淡气味，还有一丝属于许府这深宅大院特有的、既熟悉又复杂的年节气息。
新客已至，祖母出山。
这看似热闹喜庆的年关之下，许府的水，似乎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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