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烟薇正由垂缃伺候着梳妆，准备去给宋氏请安。
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只是眼下带着一丝淡淡的青影。
不得不承认，昨夜许清瑶那些威胁的话语，还是让她思虑良久，睡得并不安稳。
“姑娘，今日用这支白玉嵌珠簪可好？素雅些。”垂缃轻声问道，手上动作麻利地绾着发髻。
“都好。”许烟薇心不在焉地应着。
她知道许清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一时又猜不透她会从哪里下手。
身世一事虽然是她手握的最大把柄，却也是她轻易不会触碰的底牌。
“对了姑娘，奴婢今日去大厨房取燕窝时，正巧碰见了三姑娘身边的檀蕊。”垂缃一边簪好发簪，一边道。
“她去给三妹妹拿早膳？”
垂缃摇头：“不是。她看着好似是从表姑娘住的揽月阁那边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烟薇眸光一凝。
苏玉容？
许清瑶竟然是把主意打到了苏玉容的身上？
她细想了会儿，叮嘱道：“你派人留意好她们二人，特别是苏玉容的动向，有什么特别之处立刻来报。”
“是。”垂缃连忙应了下来。
……
待梳妆完毕，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许烟薇便带着垂缃去向宋氏请安。
她到时，三个妹妹和苏玉容都已经在了。
宋氏坐在上首，脸上似乎也有些倦色。
许烟薇不动声色地走进去，依礼拜见宋氏：“母亲，女儿给母亲请安。”
宋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厌烦。
“大姐姐！”许令纭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许清瑶也站了起来，脸色略白，看着好似大病初愈似的。她怯生生地也唤了一声“大姐姐”，礼数周全，倒是挑不出错。
苏玉容坐在下首，此时也浅浅笑着和她见了礼：“烟薇妹妹今日倒是来迟了。”
许烟薇微微颔首，唤了一声“表姐”，就在她对面坐下。
厅内一时安静，气氛有些凝滞。
许清瑶见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母亲，女儿昨夜又梦魇了……我梦到那周家老爷的面孔……”
她说着，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还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宋氏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碍于面子，她还是敷衍地安抚了两句：“好了，如今事情都过去了，休要再提。你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经，这两日是越发瘦了。”
“是，母亲。”许清瑶乖巧地应着，随即又期期艾艾地看向许烟薇。“说起来，这件事还要多谢大姐姐。若非大姐姐相助，女儿此刻怕是早已魂断他乡了。”
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周家退婚一事，她原本就觉得有些蹊跷。按理来说，他们既然拿捏了许府的把柄，便不可能轻易放弃。
可这回，他们不仅亲自登门退婚，还赔偿了一大笔钱财。
私下里她和许云阶也讨论过此事，但两人都没寻到方向。今日听许清瑶这么一说，她才知道这件事里竟然还有许烟薇掺和的份儿！
许烟薇听了，也低下头微微蹙了蹙眉。
她早晚会把自己的身世调查得水落石出，但眼下，还不是和父亲母亲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
许清瑶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经过此番劫难，女儿也想明白了。身为庶女，能得大姐姐这般庇护，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良缘佳配，只求能在府中安分守己，侍奉父母。”
“将来若母亲怜惜，给女儿指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哪怕是庄户人家，甚至给人做续弦，女儿也绝无怨言。”
她这番自贬身价的话，看似说得情真意切，实则却字字都带着控诉。
苏玉容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同情：“清瑶妹妹快别这么说，你还年轻，何至于此？姨母最是慈爱，定会为你打算的。”
她这话，看似是在安慰许清瑶，却也是在不动声色地给宋氏施加压力。
“好了！”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清早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的亲事，我与你父亲自有主张，休要胡思乱想。”
许清瑶连忙收住眼泪，惶恐道：“母亲息怒，是女儿失言了。”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许烟薇，又小声加了一句：“女儿只是觉得大姐姐为了我的事，劳心劳力，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许烟薇心中冷笑了下。
许清瑶好手段，让母亲知道了退婚一事有她的手笔。而母亲对她留意越多，桎梏便也就越多。
宋氏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她狐疑地看向许烟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退婚一事与你有关？你用什么非常手段，又得罪了什么人？”
许烟薇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茶盏，迎向宋氏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回母亲的话，三妹妹怕是惊吓过度，有些胡言乱语了。”
“周家退婚，乃是周家自身行差踏错，畏惧律法天威，更因感念父亲为官清正，不愿牵连无辜，方才主动退婚，何来『非常手段』之说？”
“至于得罪人……女儿每日往来于府邸与女学，接触的无非是师长同窗，女儿实在不知得罪了何人。”
她说着，浅笑着看向许清瑶：“三妹妹若有疑虑，不妨言明所指何人何事？也好让母亲明白，免得白白忧心。”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
许清瑶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她没想到许烟薇的反应会如此迅速，根本不给她模糊指控的空间。
可她哪敢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我……”许清瑶支吾着，在宋氏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福了福身。
“我只是担心大姐姐为了我的事操劳太过，又听闻外面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怕对大姐姐不利，所以……所以才……”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声，气势全无。
“捕风捉影的闲话？”宋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管好你们自己的嘴和耳朵！少听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在府里传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否则，家法伺候！”
众人连忙起身，齐齐应了一声“是”。
这场晨起的请安，在宋氏的冷斥声中不欢而散。
许清瑶低着头，跟在许令纭身后走出正厅，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今日于她而言，只是一次试探，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她定会让许烟薇知道“害怕”二字该如何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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