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拂过京城，吹散了最后一丝春寒，也带来了许府久违的喜气。
府门前的石狮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檐下挂起了喜庆的红绸，虽因在孝期不宜过分张扬，但那精心布置的细节依旧引得过路行人侧目——许家二姑娘，今日出嫁。
天未亮，许令纭便被嬷嬷们唤起。
沐浴、开脸、上妆、梳头，繁琐的流程一丝不苟。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铺陈开来，金线绣出的凤凰牡丹璀璨生辉，映得她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端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宋氏在一旁看着，眼圈红肿，强忍着泪意，亲手为女儿戴上最后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声音哽咽。
“进了宫，万事……万事都要小心，要听话……”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嘱。
许令纭重重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女儿知道，母亲放心。”
吉时到，鼓乐声远远传来。
六皇子萧珩亲率仪仗前来迎亲，给足了这位历经风波的新皇子妃体面。
许令纭拜别母亲，由全福嬷嬷扶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多年的闺阁，踏上铺着红毡的路径，走向那顶华丽无比的鸾驾。
许烟薇站在廊下阴影处，看着妹妹身着嫁衣、一步一步走向未知深宫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祝愿。
许令纭似有所感，在登上鸾驾前，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望来，隔着珠帘，递过一个含泪却坚定的眼神。
许烟薇微微颔首，唇角扬起鼓励的弧度。
鸾驾起行，仪仗煊赫，渐渐远去。
喧天的锣鼓声也慢慢消散，许府门前重归寂静，只余满地彩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提醒着方才的盛况。
宋氏由丫鬟搀扶着，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许烟薇上前，轻轻扶住她另一侧手臂：“母亲，回屋歇着吧。令纭会好的。”
送走了许令纭，许府仿佛又被抽走了一丝生气，安静得有些空落。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
数月后，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镇远侯府的纳采、问名之礼便依礼陆续送至。
因着许府尚在孝期，六礼流程皆从简，却也丝毫不失侯府气派与郑重。
沈霁舟亲自前来，月白直裰，温润如玉，与许烟薇在正厅依礼相见，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平静温和之下暗藏默契的暖意。
宋氏经历了女儿远嫁，心境已变了许多，对这门亲事自是毫无异议，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许烟薇有了这般归宿，她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又过月余，择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镇远侯府与许府共同摆了数桌小宴，只请了极亲近的几家世交和族人，算是正式过了明路，将两人的婚约公之于众。
宴席设在水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长公主殿下竟也轻车简从来了，略坐了片刻，饮了杯水酒，赏了一对如意给许烟薇做见面礼，说了几句“佳儿佳妇，白头偕老”的吉祥话，便起驾回府，已是给了天大的颜面。
云沧澜也来了，作为许烟薇的母舅长辈，坐在了上席。
他看着外甥女与沈霁舟并肩而立，一个清丽沉静，一个温雅端方，甚是般配，心中感慨万千，多饮了几杯，眼圈微微泛红，却是高兴的。
宴席散后，日头西斜，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沈霁舟与许烟薇避开众人，缓步登上了侯府最高的一处观景楼阁。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京城。
鳞次栉比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巷、远处皇城的琉璃金顶，皆沐浴在夕阳柔和的光辉里，宁静而恢宏。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的模糊喧嚣，更衬得此处静谧。
两人凭栏而立，一时都未说话。
许烟薇望着这片她重生归来、挣扎浮沉、最终得以破局而出的天地，心中一片宁和。
前世的惨死、血崩的冰冷、背叛的痛楚、今生的步步为营、仇恨的噬骨、真相揭露的惨烈……一幕幕自眼前掠过，最终都沉淀为此刻身旁之人掌心传来的温厚力量。
“还记得最初……”她轻声开口，似自语，又似说与他听。“我只想逃离噩梦，离那些人那些事远远的，独自安稳度日便好。从未想过，还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沈霁舟侧首看她，夕阳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微垂，掩不住眼底那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
他心中微软，轻轻握住她的手：“世事难料，所幸，我们都没有走散。”
许烟薇感受着他指尖的温暖，微微一笑，转过头看他：“是啊，所幸，先生始终都在我身边，未曾离开。”
所幸，她回来了。
所幸，她遇见了了他。
所幸，所有的黑暗与挣扎，都有了尽头。
“霁舟。”她第一次这般唤他名字，声音轻柔却清晰。“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沈霁舟眸中光华大盛，如同落入了最璀璨的星子。
他执起她的手，郑重地、缓缓地印下一个轻吻，抬眸望入她眼底，声音低沉而坚定，许下一生的诺言。
“此生必不相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静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许烟薇唇边笑意加深，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际只余一片绚烂的霞光。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星辰坠落人间，温暖而绵长。
高楼之上，两人并肩的身影依偎在一处，融入这苍茫暮色与初升的灯火之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更衬得此刻安宁。
他轻轻拢了拢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她侧首莞尔，眼底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他温柔的眉眼。
星河渐起，月色初升，漫漫长路方才启程，而他们已知，此生风雨皆有人共度。
心口那处空缺被彻底填满，只余岁月沉淀后的温厚静好，绵长如许。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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