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五月初,加麻大,温哥华。
这座被太平洋暖流温柔环抱的城市,此刻却罕见的笼罩在一场连绵不断的细雨之中。街道两旁的枫树已经挂满了翠绿的新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积满残花的柏油路上,发出的声响细碎而宁静。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中产阶级来说,这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远方壁炉里木材燃烧的焦味,舒适而宜人。
然而,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名为“克里斯戴尔”的高级社区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宁静截然相反。
这是一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砖居民楼,三层高,外表和周围那些维多利亚风格的小洋房没有任何区别。米白色的窗帘紧紧拉着,门口的小花园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种了几株昂贵的郁金香。
但如果有人能穿透那层厚厚的遮光布,就会发现这个本该是温馨家庭起居室的空间,早已经被彻底改造。
客厅的墙壁被贴上了昂贵的隔音泡沫和铅皮,不仅能够隔绝声音,更能屏蔽掉绝大多数的无线电侦测。十几台高分辨率的各种功能监视器呈矩阵状排列在正中央,电缆如同漆黑的毒蛇般在地面上交错盘绕,连接着几台从黑市搞来的大功率无线电接收机。
在那些交错的电线和战术地图之间,几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考究的方桌旁,大口吞咽着他们的午餐。
左边的男人正是被誉为世纪贼王的戴富强,此刻他正优雅地切割着一份五分熟的日本A5和牛。那种如大理石般细腻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在他右手边,一瓶一九六一年的拉菲已经醒好,暗红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杯中摇晃,散发出迷人的橡木与焦糖的芬芳。
“阿标,说真的,这段神仙日子过完我才明白,之前我那二十多年都算白活了。”
戴富强叉起一块牛肉丢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眼神中透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满足感。
回想起一年多前,他还是一个只能靠劫道为生、在街头火并的小混混。虽然后来成功策划了几起大案,甚至抢过运钞车,但由于港岛警方的严密追捕,他还没来得及潇洒就锒铛入狱了。后来虽然靠着应聘的大状上诉成功免罪出狱,但是刚无罪释放、还没潇洒几天就又被拉入伙去绑架李泽驹,横竖就没正经享过几分清福。直到他们绑架完李泽驹之前,日子都过得苦哈哈的。
尤其是他们当时踩点李家的时候,过的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时候他们躲在导演提供的元朗旧厂房里,为了不引起警方的注意,他们连火都不敢生,整整一个星期,顿顿都是五毛钱一包的泡面,嚼得舌头都快没知觉了,偶尔加一根红色的火腿肠,都能让底下的兄弟们乐上半天。
而现在,自从在那场震惊全港的绑架案中分到了那笔天文数字般的赎金后,他们这帮原本在泥潭里打滚的悍匪,确实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金钱的力量”。
在那之后的半年里,戴富强出入的是尖沙咀最豪华的私密会所,睡的是那些曾经只能在电影海报上看到的二线女星。那种翻云覆雨、挥金如土的快感,让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阿强,你说导演这次给咱们安排的这个‘张老板’,真的值那么多钱吗?”
说话的是坐在一侧的洪继标。这位让警队头疼不已的爆破天才,此时正极其专注地把玩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壳。在他的指尖下,一根根复杂的彩色电线正在被慢慢编织成一个极其精致的、甚至带着几分浪漫气息的心形形状。
相比起上一次绑架李泽驹的时候,这一次洪继标的作品更加“豪华”了。他在炸弹的核心位置增加了一个微型压力传感器,并在引爆药里掺杂了一些特殊的化学制剂。按照他的说法,这枚炸弹在爆炸的那一瞬间,会像烟花一样绚烂,象征着对那些“香蕉人”最崇高的葬礼。
“钱不是问题。”戴富强抿了一口红酒,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由于长期熬夜而产生的血丝,“导演给的报酬,什么时候缩过水?关键在于,你我这种人,如果不干这种事,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戴富强的话,带着一种极度的、带有毁灭倾向的心理,让屋内的空气瞬间沉默了几秒。
洪继标抿了抿嘴,但是并没有否认。
自从那场震惊全港的“绑架李成嘉长子案”后,戴富强和洪继标不仅获得了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当富翁的巨款,更获得了一种凌驾于法律和权势之上的、近乎神灵般的错觉。
那种立于巅峰、俯瞰众生的滋味,远比金钱更让人上瘾。
他们无法想象以后会过上那种没有警笛在后方追逐、没有火药爆裂时的肾上腺素狂欢、没有将顶级豪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平淡日子。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安稳,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甚至在那之后,两人还零星合作过几个千万的小案子,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喝惯了最辛辣的烈酒后去品一杯寡淡的白开水。虽能解渴,却再也寻不回那种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灵魂都随之战栗的、炸裂般的快感。
他们这帮人,已经成了对“刺激”上瘾的病态病人。
当然,对于戴富强来说,重新回到“导演”麾下,还有一个更现实、也更残酷的原因。
赌。
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致命的陷阱。
戴富强是一个天生的赌徒,这种特质让他在执行犯罪计划时冷静得令人胆寒,但也让他在赌场那绿色的呢绒桌面上输得一败涂地。
在那次从李成嘉手中捞到的上亿港币,再加上后来他自己接的几个几千万的散单,本该让他成为港岛隐形富豪中的一员。但贪欲是一个无底洞,他在奥门的一次连庄中,因为不服输,在短短三天三夜里输掉了一个亿。
不仅是现金,甚至连他在伦敦购置的房产、他在黑市囤积的黄金,都由于那该死的筹码跳动而变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当四哥(朗姆)在那通跨洋电话里,以“导演”的身份再次发出召集令时,戴富强正坐在伦敦的一家低档酒吧里,看着账户里仅剩的几万美金发愁。
所以,当那句“开机”的指令传来,戴富强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能寻找刺激的爽感,而是一种重生的狂喜。
“总之大家的愿望肯定都能实现,”戴富强用叉子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洪继标和他的兄弟们,“不论是钱和追求刺激感,我敢保证咱们肯定能满载而归。”
“……我能分到多少?”坐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一个精瘦男人突然开口。
他皮肤黝黑,眼神中透着一股如同孤狼般的狠戾。他没有吃牛排,而是坐在一堆弹药箱中间,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黑折叠托的五六式自动步枪。
他叫叶吉欢,“导演”为了这次跨国行动,特意给这支“天团”补强的新人。
自从上次叶吉欢在港岛警方的重重包围下,凭借着过人的悍勇和那把标志性的AK,在光天化日之下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后,他便成了港岛警方最头疼的头号通缉犯。
在那之后“导演”特意跟他取得了联系,这次专门把他找了来就是为了弥补戴富强和洪继标火力不足的弱点。
“放心吧叶老弟,”戴富强爽朗的大笑道,“导演为人最是公平,只要戏演得好,片酬绝对会让你满意。而且张育良这个老狐狸,他带到温哥华的资产起码十亿美金,到时候去掉那些不动产,咱们起码能拿到这个数。”
叶吉欢看到戴富强比划出的那个极其夸张的数字,眼睛微微一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咧开嘴露出一排有些阴森的牙齿,冷笑道:“看在钱的份上,我保证,到时候哪怕是温哥华的皇家骑警来了,我也能打的他们回家喊妈妈!”
至此,港岛最强的三大悍匪正式会合。戴富强负责全盘统筹、路线计算与谈判,洪继标负责制造那些足以让任何安保系统崩溃的炸弹,叶吉欢负责在行动陷入胶着时,用最狂暴的火力撕碎一切阻碍。
这支港岛历史上最恐怖的悍匪天团,终于在那位导演的指挥下,正式走出了亚洲,将枪口对准了温哥华的某处奢华庄园。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们三个人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甚至安全屋内的灯光也从未熄过。
所有的补给都是由导演的人手秘密送达,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的做着最后准备。
戴富强在地图上反复计算着张家庄园周围的警察反应时间以及呼喊声能传播的距离,甚至就连如果有人质逃跑的情况需要花多久捉回来才能不被发现,都被他们考虑了进来。
“张家庄园的守卫图拿到了吗?”戴富强头也不抬地问道。
“拿到了,而且我已经找到了这片线路薄弱点,”洪继标正在调整一台高频信号干扰仪,“三十分钟内,我可以让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电话、无线电、红外线报警器全部瘫痪。再加上那片别墅区的邻居之间的距离超过五十米,中间还有大量的林木遮挡。我保证,那座豪宅在那三十分钟里,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岛。”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黑色的、经过卫星加密的固定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戴富强神色一肃,立刻放下了笔,快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洪继标和叶吉欢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神郑重地盯着话筒。
“喂,导演。”戴富强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一丝恭敬。
电话那头,四哥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显得极其冷漠且机械:“大富豪,计划书我已经审阅过了。很好,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剧组’。目标人物已经在昨天签署了最后一批资产转移协议,他以为他现在已经是加麻大的合法公民了,呵呵呵……记住,这次的首要任务不是求财——而是‘惩罚’。”
“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欠了债,哪怕逃到了北极,也会有人去找他收账。”
“明天凌晨三点,就是你们正式‘开机’的时间。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两艘快艇和一套虚假的身份证明。事成之后,你们会在公海上被接走。”
“别让我失望,我期待看到你们的‘成片’。”
“明白了,导演。”戴富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们会给张育良他们,奉上一场最精彩的——大片。”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戴富强缓缓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伙伴。他猛地一脚踢开了餐桌下的一个黑色战术箱,露出了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防弹背心、闪烁着冷光的陶瓷插板,以及三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HK MP5冲锋枪。
“兄弟们,听到了吗?”
戴富强顺手抄起一支枪,熟练地拉动了枪栓,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天凌晨三点,出发!去帮那位张老板,好好回忆一下他的前半生!”
“呵呵,心形炸弹我已经测试过三遍了。”洪继标阴森地笑着,将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保证没有问题。””
叶吉欢则猛地将最后一片弹夹压入了步枪,眼神锐利得如同即将扑杀的凶兽:“杀人,我最在行。不管是香蕉人还是鬼佬,在我的枪口下,都一样。”
这一夜,温哥华的细雨依旧在下,但在那座红砖居民楼里,一股足以撕裂这片宁静的暴力风暴,已经彻底完成了积蓄。
港岛悍匪天团,正式出征。
……
与此同时,在距离安全屋不到五公里的温哥华海滨,有一座占地数英亩的顶级豪宅。
与张家在港岛的低调朴实不同,这里灯火辉煌,奢华的欧式庭院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似乎是要弥补前半生不敢消费的憋屈。
张育良此时正端着一杯顶级的路易十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脚下这片属于他的“新领地,整个人意气风发。
在他身后,他的家人正在欢快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购物,讨论着如何在这个“自由的国度”开启他们下半辈子的贵族生活。
起码此时他们和戴富强的感慨不谋而合——他们的前半生只能叫做活着,如今才叫作生活。
“育良,还是你的眼光好。”他的妻子穿着一身昂贵的皮草,笑盈盈地走过来,“港岛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那帮人还在为那点可笑的地产和股票争得头破血流。哪像咱们,现在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加麻大贵族了。”
张育良得意地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酒:
“那些土包子懂什么?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站位’。咱们及时把那点烫手的会德丰股票换成美金和加元,绝对是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他看着远处那波光粼粼的太平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并不知道,在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安保系统外,已经有几双眼睛像死神一样盯上了他。
他也并不知道,他所谓的“贵族生活”,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的寿命。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从未想过,在那座被他视为避风港的城市里,会迎来一群比地狱恶鬼还要凶悍的——“远东收账人”。
……
温哥华的夜,正在变深。
细雨变成了浓雾,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惨绝人寰的血腥审判。
温哥华西区的街道上,一辆外表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厢式货车正平稳地行驶着。
开车的是戴富强,他戴着一副战术平光镜,眼神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副驾驶座上,叶吉欢正闭目养神,他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那把格洛克手枪上。
后车厢里,洪继标正最后一次检查他的心形炸弹。那种电子元件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在他有些狰狞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头儿,前面那个路口过去,就是警戒区了。”洪继标低声说道。
“把信号截断。”戴富强简短地下令。
随着一个开关的按下,一股无形的电磁脉冲瞬间散发开去。路边的感应路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另一队的狐狸也发来信号表示这片区域的信号交换器已经被破坏,在这种雨天,即使是富人区,电话公司现在派人检修也要起码半个小时。在这三十分钟的“静默期”里,这片街区将彻底失去对外呼救的能力。
张氏庄园从现在起,成为了实实在在的一座孤岛。
做完这一切后,戴富强驱车来到了张家庄园后山的一个阴影处,仅仅过去一分钟,另外一辆厢式货车也来到了此处。由于发动机做了特殊处理,两辆车的动静微乎其微,每一偶引起任何注意。
紧接着七道黑色的身影迅速跳出车厢,他们背着沉重的战术背包,手里拿着复合弩,背上绑着自动武器,动作敏捷且悄无声息。在细雨和夜色的掩护下,他们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黑潭,瞬间消失不见。
戴富强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演员已就位。”他在无线电里低声说了一句。
耳机里传来导演冷漠的声音:“准时开机,记住不要给观众留下任何瑕疵。”
叶吉欢打了一个手势,他像是一只敏捷的豹子,双脚在围墙上轻轻一点,便翻过了那道高压电失效的围墙。
洪继标等人紧随其后,代富强负责殿后。
所有人到达后,他们踩在湿润的草坪上,避开了红外扫描的扇区,直奔那座还在灯火通明的、象征着贪婪与背叛的豪宅。
此时的张育良,正在卧室内沉沉睡去,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一抹贪婪的微笑。
他不知道,属于他的那一章“繁华”,已经在这支悍匪天团的脚步声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一场横跨两万公里的、针对“香蕉人”的末日审判,终于在这一九八四年的温哥华雨夜,正式——拉开了血红色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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