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羊拉乡的清晨,李国剑和余秘书从花地里出来,上了吉普车,如风而起,直奔省城。
张敬民接到县委办电话,通知他到县城开会。还接到一个地区组织部门的电话,地委办挂职羊拉乡副乡长杨晓,改挂职为调任羊拉乡任副乡长,括符正科级。
他和钱小雁一起走出院子,在临时车站旁遇到了杨晓,多吉大叔等县人大代表。他们都要进城参加换届选举会议。
车来了,他们全都坐上了试运行的长途公交车。钱小雁望着窗外起伏的山梁,问张敬民,“想啥呢?”
张敬民靠着车窗,笑得懒洋洋,“没啥。我在想这路边如果全是格桑花,还是太单调了。还是要我原来那种方案,几十里一个品种,那样,不容易产生审美疲劳。”
钱小雁有些气愤,但没表现出来。看样子,张敬民昨夜的山誓海望,就没有一句真话,甚至说过什么,也完全忘了。
钱小雁试探地小声问道,“我咋夜教你跳的交谊舞,你学会了几步?”
张敬民惊奇而惘然地反问,“什么交谊舞?昨晚我们见过面吗?”
钱小雁直接生出扇他两个耳光的欲望。不再搭理他。
杨晓依然穿得光鲜亮丽,而且活色生香,不像进城开会,倒像去赴一场盛宴。
多吉大叔则不住地在车上唠叨,“开什么会嘛,太耽误我的时间了,那么多羊、牦牛,卓玛根本忙不过来,张书记,要不你们去就行了,我还是不去了。”
张敬民严肃答道,“你是县人大代表,是去行使权力的,去不去都不由我决定。没有你,卓玛不活了?你的一切,终归要交给卓玛。”
“交个屁。她就是个败家女,整天不知想啥,天天嚷着要去啥深圳,那地方地上躺着金子么!唉。你要是我女婿多好,你这个书记就是个劳碌命,不挣钱。”
多吉大叔的话,逗笑了众人。
县委大院也热闹得很,几天时间里,朱恩铸迎接了两个县委常委,一个是省工会调来的陆寻琴,一个是地区科委调来的吴佩諨。
朱恩铸想都不用想,两人肯定有靠山。这选举还没开场,就事先热闹起来了。季东林由县委副书记过渡到县长,陆寻琴和吴佩諨。是奔着选副县长来的。
香格里拉县电影院,挂着红色标语:“以时代精神行使人民权力”,“跨越发展谱写我县新篇章。”
台下,坐着县人大代表,代表来自全县工、农、兵、学、商、各个领域,各个民族。密密麻麻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人们各有各的期待。
钱小雁在第一排,方便上台。
她穿一件藏青色西服,手里捏着一匝文件,负责会议的文秘宣传组织联络。笔尖在纸边上,做着只有他才能识别的记号。
王桂香衣着米色针织衫,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而温婉。她的目光游移飘浮,似乎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会场,而仍在羊拉乡的实验室。
杨晓坐在前排席位,但今天,她换下了西装配深红高跟,改穿卡琪色风衣,一双黑色高跟鞋,有意无意看一眼手腕上的瑞士表。
杨晓的穿着不论在羊拉乡,还是这个香格里拉县城,永远像一个外来的局外人。
张敬民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着,面前一杯普洱茶,他不愿被人关注,笑起来像个憨包。
主持人说,“现在由县委书记、县人大主任朱恩铸作重要讲话。”
台下响起掌声,像一阵被风推过来的潮声。
杨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十指交叉,像在等一个早已内定的结果,她虽然没抱必胜的决心,但心中的半分期待也显得简单了。
钱小雁也没想到,张敬民根本没在备选名单之列。朱恩铸都失去了对会议的把控。
这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在天地间滚过,突如其来的冰雹,把选举会场电影院的窗子玻璃都砸碎了。
县城下起了冰雹,羊拉乡会怎样呢?
张敬民冲出会场,在街上租了一辆货车,赶回了羊拉乡。
第二天早上,羊拉乡并没有发生什么,张敬民算是一场虚惊。
但张敬民还是多了一个心眼,让文化站的人在广播里喊了多遍,“县城发生冰雹,各家各户小心受灾,……”
张敬民又让杨志高打电话通知各村,可能有冰雹,管好自己的命和牛羊,“保人,再保畜,再保粮。”
杨志高问道,“书记,你咋回来了呢?”
张敬民说,“群众的生命财产重要,还是开会重要?快打电话。”
“好。”
可高原的风一变,天就塌了。
看着突变的风,张敬民骂道,“他妈的,还真是心想事成。想什么,来什么,”
比县城还大的冰雹,砸来了羊拉乡。
张敬民想到了多吉大叔的羊,张敬民跑上了山,冰雹把羊群追得四处逃跑,卓玛根本不知道往哪一个方向赶。
张敬民抓住领头羊,将羊群引进了一幢破败闲置的房子,对卓玛说,“就在这里躲着,冰雹走了再出来。”
在奔跑的路上,看见邢婶牵着牛,张敬民喊道,“邢婶停下来,把牛牵进附近人家先躲起来。”
邢婶问道,“为啥呢?书记。”
“听我的,可能还有冰雹。”
冰雹再次来临,砸在畜棚和房子上。
多吉大叔家的牦牛棚的顶是薄铁皮,冰雹像石子一样砸,几下就把铁皮砸穿,砸进棚里,牦牛受惊,哞哞叫着往棚外冲,一头牦牛冲急了,直接滚下了山崖,叫声凄凉。
张敬民拼命阻拦冲出的牦牛群,减缓了牦牛冲出的速度,但牦牛群还是把张敬民冲倒了,张敬民被牦牛踩在脚下,……还没叫出声,就晕了过去,
多吉家的打谷机,被冰雹就砸在铁壳上,木把手裂成两半,像被斧子劈过。
村口存水的大缸,被冰雹砸裂,缸边晒的干辣椒全被打落,如血铺了一地。
冰雹走过的村子,像是被鬼子洗劫走过,犁耙、镰刀,锅,碗,瓢,盆……七七八八,铺了一地。
青稞,谷子,麦子,苞谷被砸得撒天泼地。
菜地里,洋芋、萝卜、白菜,全被砸烂,地上一片乱七八糟的颜色,泥泞如泥,连下脚都难。
受伤的牦牛,羊,猪,狗等牲畜在山冈上凄厉地叫成一片,对着苍天,诉说它们的不满。
太阳在冰雹停后,冷冷地照着。风还在吹,经幡半垂,如落旗的哀悼。
多布家卓玛赶着羊回家,发现奔跑的牦牛,再就是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敬民。
卓玛丢掉手中的鞭子,背起张敬民就往卫生院跑,跌了几次,全身是泥,背起张敬民又跑。
卓玛到了卫生院,还没放下张敬民,就狂喊,“医生?救命啦?”
县城电影院,选举会延续昨天仪程仍在进行。
赵永前跑到台上,对朱恩铸说,“书记,各乡镇发生冰雹灾,张敬民在羊拉乡救灾中被牦牛群踩过,生死难料。”
朱恩铸悲怆地站起来,神色庄严。“我宣布,会议暂停,拼命抢救。”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人们彼此望着,“拼命抢救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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