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饭店,三楼贵宾会议室。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芒,将长桌两端的局势照得泾渭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且焦灼的味道。
那是上好的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烟草味,混合着苦涩的咖啡香,以及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诡异的氛围。
长桌左侧,是以海因里希·舒尔茨为首的德国克虏伯代表团。
他们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一个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靠在真皮椅背上,神情倨傲。
舒尔茨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时不时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在长桌右侧,是霍行渊。
他一身戎装,肩披大氅,坐姿挺拔如松,那双狭长的凤眸微眯着。
手里把玩着那枚银质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开合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他身边的沈南乔,此时正端着一杯红茶,优雅地吹着浮沫。
她那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黑色的貂裘披在肩上,衬得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愈发冷艳。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对面一眼,但她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着对面每一个音节。
“Herr Li.”(李先生)
舒尔茨突然开口了,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语速极快,对着站在中间的翻译官李文康说道:
“Sagen Sie diesem Warlord, dass wir keine Zeit zu verlieren haben. Diese Kanonen sind das Beste, was er kriegen kann. Wenn er nicht kauft, verkaufen wir an die Japaner.”
(告诉这个军阀,我们没时间浪费。这些大炮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如果他不买,我们就卖给日本人。)
说完,他还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副手用德语低声嘲弄了一句:
“Diese Barbaren verstehen doch eh nichts von Technik. Verkaufen wir ihnen den alten Schrott aus dem Lager.”
(这群野蛮人根本不懂技术,把仓库里那些淘汰的破烂卖给他们就行了。)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依然清晰可闻。
副手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猴子。
沈南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野蛮人?破烂?
这群德国佬,还真是把“傲慢”这两个字刻在了骨子上。
“李翻译。”
霍行渊听不懂德语,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他停下手中打火机的动作,冷冷地看向满头大汗的李文康:
“他说什么?”
李文康站在两方势力中间,早已是汗流浃背,他手里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他当然听懂了舒尔茨的话,但他敢翻吗?如果照实翻译,以霍行渊的脾气,恐怕会当场拔枪崩了这几个德国人。
到时候谈判破裂,外交事故,大帅府怪罪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更何况……李文康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支票,那是谈判前舒尔茨的副手悄悄塞给他的“润笔费”。
两头都不敢得罪。
李文康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霍行渊躬身说道:
“少帅,舒尔茨先生说由于德国国内产能紧张,这批货非常抢手。这可是克虏伯兵工厂最先进的武器,代表了德意志帝国对霍少帅的最高敬意。”
“如果少帅能尽快定下来,他们愿意优先供货给霍家军,而不是其他势力。”
“敬意?”
霍行渊冷笑一声。
他虽然听不懂鸟语,但他不是瞎子。
对面那群洋鬼子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也叫敬意?
“告诉他。”
霍行渊将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森寒:
“霍家军不缺钱,但也不养闲人,更不买废品。如果货不对板,别说钱,我让他们连北都的大门都出不去。”
这句话带着浓浓的匪气和杀气。
李文康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转过身,用德语对着舒尔茨说道:
“霍少帅说,他对贵公司的产品非常感兴趣,钱不是问题,只要质量好。”
这就是翻译的艺术。
两边糊弄,两边讨好。
沈南乔坐在旁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冰冷的嘲讽。
这个李文康不仅仅是蠢,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被洋人指着鼻子骂祖宗,他还能把骂声翻译成赞美诗。
真是条好狗。
……
谈判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双方开始核对合同细节。
一份厚厚的中德双语合同摆在桌面上。
“少帅,请看这一条。”
舒尔茨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参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
李文康赶紧在一旁翻译:
“舒尔茨先生说,这批105毫米榴弹炮采用的是最新的镍铬合金钢,射程远,精度高。虽然价格比市面上的法式火炮贵了三成,但绝对物超所值。”
霍行渊翻看着合同,他对机械参数并不陌生,但这份合同里全是晦涩的术语,看得人头疼。
“价格。”
霍行渊指了指那个天文数字一般的总价:“三百万大洋。这个价格能买两个师的装备了,他当我是冤大头?”
“少帅,这……”
李文康擦着汗解释道:“舒尔茨先生说,这包括了后续的维修保养,还有炮管的膛线寿命。”
“膛线寿命?”
霍行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他打过仗,知道火炮最金贵的就是炮管,一旦膛线磨损,这炮就废了。
“合同上写的是多少?”霍行渊问。
李文康赶紧低头看合同,指着一行德文解释道:
“这里写着正常使用情况下,寿命是……是……”
他卡壳了。
因为那行德文写的是:【Garantierte Lebensdauer: 2000 Schuss】(保证寿命:2000发)
而据他所知,这种口径的火炮标准寿命至少应该是5000发以上。
2000发?
这简直就是把残次品当极品卖!
李文康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舒尔茨,只见舒尔茨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
那是无声的威胁,收了钱就得办事。
李文康心一横,咬牙说道:
“少帅,这上面写着保证寿命是足够一场大型战役使用的。德国人的工艺您也知道,那是世界第一,绝对没问题。”
他在模糊概念。
沈南乔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晃,茶水泛起涟漪。
她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舒尔茨跟副手低声嘀咕了一句:
“Wir haben die Lebensdauer halbiert. Wenn die Rohre kaputt sind, müssen sie neue kaufen. Das ist das eigentliche Geschäft.”
(我们把寿命减半了。等炮管坏了,他们就得买新的。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先高价卖给你炮,再让你频繁换零件,这简直是在吸霍家军的血!
霍行渊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
这群德国人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而那个李翻译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神一直往地上飘,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砰!”
霍行渊猛地合上合同,发出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文康。”
霍行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缓缓下移,搭在了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
“我再问你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这批炮到底是不是全新的?这参数到底有没有水分?”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伙同外人骗我……”
“咔哒。”
枪套的扣子被解开了。
“我就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少……少帅……”
李文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怎么敢骗您……这……这真的是……”
“Was ist los?”(怎么回事?)
舒尔茨有些不耐烦了。
他看着霍行渊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着迟迟不签字的合同,心里的傲慢转化为恼怒。
在他看来,这些中国军阀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给他们好脸色是看得起他们,竟然还敢在这里磨磨蹭蹭?
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直接喷向了霍行渊的方向。
然后,他用德语粗鲁地骂了一句:
“Verdammtes chinesisches Schwein! Er verschwendet meine Zeit für billigen Schnaps und Huren!”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舒尔茨身边的几个德国军官发出一阵低低的嘲笑声。
霍行渊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听到了那个词——Schwein。
他在西山大营跟德国教官打过交道,知道这个词的发音,那是“猪”的意思。
“你说什么?!”
霍行渊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他身后的陈大山和警卫连士兵,“哗啦”一声,齐刷刷地拉动了枪栓,十几支冲锋枪瞬间对准了对面的德国人。
“Scheiße!”(该死!)
德国代表团的保镖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拔枪。
一时间,会议室变成了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翻译!”
霍行渊没有看那些枪口。他死死地盯着舒尔茨,那一双凤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他转头看向已经吓瘫在椅子上的李文康,怒吼道:
“他刚才说什么?!”
“给我一个字不落地翻出来!”
“翻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李文康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浑身瘫软,裤裆处甚至洇出了一片湿痕。
翻译?怎么翻?
翻“该死的中国猪”?翻“他把时间都浪费在廉价烈酒和婊子身上”?
这两句话要是翻出来,霍行渊绝对会当场血洗会议室!
到时候,别说这单生意黄了,就连这六国饭店都得变成停尸房!
“少……少帅……”
李文康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舒尔茨先生是说……是说……说您……很有个性……很有……”
“放屁!”
霍行渊虽然不懂德语,但他不傻!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是夸他有个性吗?!
那是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我看你是找死!”
霍行渊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的暴躁症本就没有痊愈,被这群洋鬼子一激,加上这个废物的遮遮掩掩,让他体内的戾气彻底失控。
“砰!”
他猛地拔出枪,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陈大山!”
“在!”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拖出去!毙了!”
“是!”
陈大山早就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了,闻言立刻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了李文康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少帅饶命!少帅饶命啊!我说!我说!”
李文康哭喊着,双手死死地扒着桌角,指甲都在桌面上划出了痕迹:
“别杀我!别杀我!”
但他依然不敢说实话,场面一片混乱。
德国人那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看出来要动真格的,舒尔茨脸色铁青,依然坐在椅子上,只不过夹着雪茄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赌霍行渊不敢动他,毕竟他是德国人,背后是强大的德意志帝国。
就在霍行渊的枪口已经微微抬起,准备亲自给这个混乱的场面来个了结的时候。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声,突兀地在这一片嘈杂中响起。
这笑声不大,却因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镇定,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霍行渊转过头,只见一直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沈南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依然优雅地坐在那里,身上的墨绿色旗袍在灯光下流淌着冷艳的光泽。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一双画着犀利眼线的狐狸眼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对面的舒尔茨。
然后她朱唇轻启,一串流畅、标准,甚至带着纯正柏林贵族口音的德语,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Herr Schultz, einen Gastgeber auf seinem eigenen Territorium als 'dummes Schwein' zu bezeichnen...”
(舒尔茨先生,在别人的地盘上骂主人是‘蠢猪’……)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每一个音节都咬字清晰,每一个语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普通的德语,那是只有在德国上流社会,在那些真正的容克贵族家庭里才能听到的教养与傲慢。
沈南乔站起身,她披着那件黑色的貂裘,像一只高贵的黑天鹅,一步步走到长桌前。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美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嘲讽:
“...Ist das die Etikette des deutschen Adels? Oder glauben Sie, dass Sie mit Ihrer Arroganz hier irgendjemanden beeindrucken können?”
(……这就是德国贵族的教养吗?还是说,您觉得您的傲慢能在这里吓唬住谁?)
舒尔茨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疼,他瞪大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原本被他当成“花瓶”的中国女人。
这口音……
这用词……
甚至比他在柏林见过的那些伯爵夫人还要地道!
而霍行渊此刻也愣住了,他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气场全开的背影。
那是沈南乔?
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一点首饰就高兴半天、会跪在他脚边喊疼的小女人?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光芒万丈。
霍行渊握着枪的手缓缓垂下。
他眼底的暴怒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发现绝世珍宝时的狂热与探究。
有点意思,看来他养的这只金丝雀不仅会撒娇,还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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