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昨夜那场暴雨洗刷过后的江北,空气里透着一股柏油路面被炙烤后的闷热。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王浩把一份内部参考简报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伸手扯了扯领带。
空调开到二十度,他额头上还是挂着细汗。
“昨晚的饭局,李德海和赵刚连夜向省银保监局递交了情况说明。”王浩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茶,“他们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说对中融信托的底层资产穿透并不知情,是瑞丰资本单方面违规操作。”
方平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城投集团的资金日报表,头都没抬:“断臂求生。李德海是个聪明人,知道保乌纱帽比赚通道费重要。没了本地银行的资金池,瑞丰资本那一百亿的空头支票算是彻底废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王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魏长明和李明宇今天一早回了省城。高远那边不可能没有动作。省国资委虽然管不到我们江北的地方城投,但他们手里捏着全省国企改革的考核指标。”
正说着,王浩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浩接起电话,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挂断电话,看向方平,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
“省政府办公厅刚下的通知。为了防范地方隐性债务风险,省债务清欠办公室成立了专项督查组,明天进驻江北。带队的是清欠办副主任周通。”
方平合上报表,身子微微前倾。
“债务清欠?”方平抓住了重点,“城投下个月确实有十五亿的债券到期,但我们账上的流转资金配合土地出让金,完全可以覆盖。这个时候派督查组来,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但符合程序。”王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高远这是换了打法。金融杠杆玩不转,就用行政手段硬压。周通这个人我了解,出了名的死板、较真,人称‘周扒皮’。他带队下来,只要在城投的历史旧账里挑出一点毛病,就能以防范债务违约的名义,冻结你们的监管账户。”
账户一旦冻结,纺织二厂的安置费、工程款就会全面停摆。
到时候,江北市政府为了平息民怨、解决债务,就不得不重新把瑞丰资本这尊“救苦救难”的大佛请回来。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市长,周通进驻,我们需要配合到什么程度?”方平问。
“公事公办,账目全部公开。”王浩转过身,“林书记上午找我碰过头。省里的督查组,市委必须无条件配合。林书记的意思是,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城投的账,你心里要有数。”
离开市政府,方平没有回城投大楼,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口有一家卖胡辣汤的早点摊。
上午十点,早高峰已经过去,摊位上没什么人。
苏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坐在折叠桌前,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胡辣汤。
看到方平走过来,她把旁边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
“趁热吃,我刚让老板加了辣子。”苏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方平坐下,没动筷子,直接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
“你昨晚让我查高远和瑞丰资本的关联,省里水太深,直接查很难。”苏婉压低声音,“但我换了个思路,查了高远小舅子名下的几家贸易公司。”
方平翻看着手里的工商注册信息打印件。
“高远的小舅子叫刘建业。半年前,刘建业在海州注册了一家建材咨询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但就在上个月,这家公司收到了一笔八百万的‘咨询服务费’。”苏婉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转账方名称,“打钱的公司,叫星海投资。也就是瑞丰资本在开曼群岛的那个底层LP在国内的壳公司。”
方平把纸页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揣进内衣口袋。
“八百万,买江北三十亿的核心资产,这笔买卖真划算。”方平叫老板端来一碗胡辣汤,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因为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省债务清欠办的周通明天下来,这事你听说了吗?”苏婉问。
“王市长刚交了底。”方平吃着油条,“高远想用督查组把城投的资金链卡死。周通是个硬茬,不讲人情只看账本。城投前几年留下的烂账不少,老黄虽然进去了,但账面上的窟窿一时半会儿填不平。周通只要想查,一查一个准。”
“那你打算怎么办?坐以待毙?”
“他要查账,我就让他查个够。”方平三口两口把胡辣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汗,“城投现在的财务代管是陈涛。我一会儿回去就交代他,把这五年城投所有的原始凭证、借款合同、工程底稿,全部搬到会议室。周主任既然工作认真,我们就给他提供最充足的工作量。”
苏婉看着方平,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北城投五年的账目,堆起来能有一座山。
周通带的督查组就算不吃不喝,没个十天半个月也理不清头绪。
“拖延时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苏婉提醒,“下个月十五亿的债券到期是硬指标。如果到时候账上没钱,或者账户被周通找借口封了,江北就真的违约了。”
“所以,我得去借钱。”方平站起身,付了早餐钱,“一笔不需要通过江北本地银行,也不受高远行政管辖的钱。”
“去哪借?”
“省城。”方平看着巷子外刺眼的阳光,“解铃还须系铃人。高远既然利用省里的权力压江北,那我就去省里,找一个比他牌面更大的庄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