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江北，气温攀升得极快。
法桐宽大的叶片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浓密的阴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隐隐的燥热。
市政府一号会议室，冷气开得极足。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侧是江北市长王浩、市委办主任兼城投总经理方平，以及发改委、规划局的一众负责人。
右侧则是清一色的高级定制西装，为首的是瑞丰资本亚太区副总裁李明宇。
令人瞩目的是，坐在李明宇身侧的，是以“本地投资顾问”身份堂而皇之出席的魏长明。
投影仪的强光打在幕布上，展示着一份包装精美的PPT。
“王市长，各位江北的同仁。”李明宇站起身，单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把玩着一支激光笔，语速很快，夹杂着些许英文单词，“瑞丰资本这次带着极大的诚意来到江北。一百亿的先期投资，目标是把纺织二厂及周边区域，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的‘产城融合’标杆。这不仅契合省委关于特大型试点的政策导向，更能极大地拉动江北的GDP。”
李明宇按下翻页键，画面切换到一张复杂的股权架构图。
“我们的方案很简单。江北城投以纺织二厂三号地块、沿江路AB地块以及老城区两座商业广场的产权作价入股。瑞丰资本注资现金。双方成立合资公司‘瑞丰江北城市更新集团’。瑞丰占股51%，绝对控股，负责操盘。城投占股49%，享受分红。”李明宇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规划局局长低头翻看着面前的纸质方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发改委主任端起保温杯喝水，借此掩饰脸上的表情。
吃相太难看了。
方平翻看着厚达五十页的商业计划书，目光停留在资产评估附件上。
他没有抬头，手中的签字笔在几处关键数据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王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面色平静不辨喜怒：“李总的构想很宏大。一百亿的资金盘子，对江北确实是个机遇。不过，涉及核心国资的剥离和重组，江北向来慎重。方平，你是城投的当家人，谈谈你的看法。”
皮球踢到了方平脚下。
方平合上计划书，抬起头直视李明宇：“李总，我看了贵方的资产评估模型。沿江路AB地块，按照目前的商业用地基准地价，确实值三十亿。但您似乎忽略了一个前提，这两块地的容积率下个月就要从1.5调整到2.8。一旦调规落地，这块地的市场溢价至少翻番。”
李明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方平没给他机会，继续抛出数据。
“还有纺织二厂三号地块。城投刚刚花了大价钱做完土壤修复，周边配套管网已经全部铺设完毕。这是净地，随时可以挂牌出让的熟地。瑞丰资本用一套过时的评估标准，把这几块核心优质资产打包作价四十九亿入股，然后你们用五十亿现金拿走51%的控股权。”
方平将签字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李总，这不叫产城融合，这叫蛇吞象。江北城投把能生金蛋的母鸡全交出去，剩下的历史旧账和几十亿的专项债谁来背？地方财政吗？”
李明宇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省城见惯了那些为了招商引资政绩对投资商点头哈腰的地方官，没料到一个副处级的城投总经理敢在谈判桌上直接掀桌子。
“方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魏长明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瑞丰资本带来的是国际化的运营理念和顶级的商业资源。没有我们操盘，江北那几块地就是一堆钢筋水泥。况且，引入瑞丰，是省里高层领导亲自批示的重点外资项目。大局观，方主任还是要有的。”
搬出省领导压人。
这是魏长明最擅长的伎俩。
“大局观建立在国有资产不流失的基础之上。”方平毫不退让，目光如刀般扫过魏长明，“魏总之前在江北搞的鼎立建设，大局观倒是很强，结果给二厂工地留下了十二桶剧毒废料。这次换了个外资顾问的头衔，希望您的商业操守能有所提升。”
魏长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方平，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鼎立建设的事公安局已经有了定论。我现在代表的是瑞丰资本！”
“够了。”王浩适时出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王浩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李总，方平同志说话直，但他提的财务问题确实是江北必须考量的红线。合资控股、资产剥离，这些动作太大。市里需要组织审计局、国资委进行联合评估，还要上报市委常委会研究。今天只是初步接触，我们先求同存异。”
李明宇见王浩打太极，冷哼了一声：“王市长，瑞丰的资金是有时间成本的。省里给的特大试点名额，不止江北一家在盯着。海州那边可是给出了极具诚意的条件。我希望江北方面能在一周内给出明确答复。否则，这笔投资只能落地别处了。”
带有最后通牒意味的威胁。
会议草草结束。
瑞丰一行人拒绝了市府办安排的午宴，扬长而去。
王浩的办公室里，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王浩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烟。
“省委常务副省长昨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王浩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沙哑，“话里话外，要求江北在产城融合试点上，步子迈得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特别提到了瑞丰资本，说这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外资机构，要当成一号工程来抓。”
方平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明白王浩承受的压力。
省领导亲自打招呼，如果不办，就是政治站位有问题；如果办了，江北最肥的一块肉就要被人生生割走。
“市长，瑞丰的方案绝对不能签。”方平直击要害，“他们要求控股权，一旦资产注入合资公司，城投就失去了对这些地块的处置权。到时候他们通过关联交易，把工程分包给魏长明指定的皮包公司，利润全部转移，留给江北的只会是一个烂尾的空壳。”
“我知道。”王浩转过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但现在他们手里拿着省里的尚方宝剑，打着外资的旗号。我们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去拒绝，根本站不住脚。省里一句‘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扣下来，林书记和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平沉默片刻，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破局的线索。
“外资……”方平咀嚼着这两个字，抬起头看向王浩，“市长，既然他们打着外资的旗号享受政策红利，那我们就查一查，这家所谓的跨国资本，到底是不是真外资。”
王浩眼睛一亮：“你有思路了？”
“资本的流动是会留下痕迹的。”方平站起身，“一百亿的盘子，不可能全是自有资金。只要能查清他们的资金穿透底层架构，找到违规的痛点，省里的压力自然就不攻自破。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走出市政府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方平坐进那辆专车，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苏大记者，有活干了。带上你的电脑，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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