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与无力。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就像凡人,永远无法理解山巅的孤云,为何要随风而去。
“你要走?”
嬴政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是。”
陈玄答得干脆。
“为何?”
“道不同。”
陈玄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君臣二人,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那枚黑色的官印,又看看陈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心中的杀意,在沸腾,在咆哮。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杀。
一个能引动天地异象的人,谁知道他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在章台宫杀了他,明天整个咸阳城会不会被天雷夷为平地?
这种未知,是帝王最大的恐惧。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赵高上前。
赵高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从陈玄手中,接过了那枚沉重的官印。
“准了。”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朕,允你归去。”
“谢陛下。”
陈玄再次躬身一拜,这是他身为大秦国师,最后一次行礼。
然后,他转过身,白衣胜雪,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宫殿。
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嬴政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他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王座上,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陛下……”
赵高捧着官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滚!”
嬴政一声暴喝,抓起桌案上的竹简,狠狠砸了过去。
竹简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赵高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死死盯着陈玄离去的方向,眼中不再是冰冷和杀意,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怕陈玄要什么。
金钱,美女,权势,封地……
只要陈玄开口,他什么都可以给。
因为只要有欲望,就有弱点,就可以被掌控。
可陈玄什么都不要。
他来,只是为了借大秦的国运,给自己铺一条通天之路。
路铺好了,他就走了。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种超然物外的存在,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今天可以有一个陈玄,明天会不会有李玄,王玄?
他们会不会也来窃取大秦的国运?
他们会不会拥有比陈玄更可怕的力量?
他们会不会,不满足于只叩开自己的“天门”,而是想叩开他嬴氏的“宫门”?
一想到这里,嬴政浑身汗毛倒竖。
他坐不稳了。
他感觉自己的皇位,就建立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
“不行……”
“绝对不行!”
嬴政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眼神变得疯狂而偏执。
“朕的天下,不容许有这种……这种怪物存在!”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底下,只有他一个“天子”!
任何企图染指超凡力量的人,都是帝国的敌人!
他冲出大殿,对着门外的夜空,发出一声怒吼。
“来人!”
……
数日后,一道道措辞严厉的旨意,从咸阳宫发出,如狂风般席卷整个帝国。
——收缴天下所有方士、炼气士之典籍,凡私藏者,皆以谋逆论处。
——坑杀咸阳城外三百余名方士儒生,罪名:妖言惑众,非议朝政。
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就此拉开序幕。
丞相府内,李斯看着手中那份由廷尉府呈上的,已经确认坑杀的名单,面无表情。
他知道,陛下疯了。
自从那位白衣国师挂印而去,陛下的性情就变得愈发暴躁多疑。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相信所谓的长生之术。
他只相信,绝对的权力。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权力的东西,都必须被抹除。
无论是人,还是书。
一个侍从匆匆走入,递上一份密报。
“丞相,这是关于那陈玄的……所有记载,都已从史书、官档中剔除。泰山封禅时的异象,也已重新修撰,改为‘天降祥瑞,五谷丰登’。”
李斯点点头,接过密报,走到烛火前,将其点燃。
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看着那份记载着一个传奇的密报,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心中却生不出一毫的轻松。
他知道,焚书坑儒,抹除记载,或许能蒙蔽世人一时。
但那个白衣胜雪,飘然而去的身影,已经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陛下的心里,也扎进了他李斯的心里。
那根刺,名为恐惧。
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间的某一个角落。
大秦帝国,就永无安宁之日。
咸阳城外,官道之上。
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缓缓向东而行。
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平静而深邃的脸。
正是陈玄。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雄城。
他能感受到,城中升腾起的冲天怨气与血腥味。
他知道嬴政在做什么。
但他并不在意。
帝王有帝王的恐惧,他有他的大道。
从此,人间事,再与他无关。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轻声低语,放下了车帘,隔绝了身后那座正在掀起血雨腥风的帝国。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而那个关于“叩开天门”的传说,也随着漫天的烟尘与灰烬,被彻底掩埋在了历史的深处。
从未存在过。
八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大唐,贞观十年。
夜色深沉,太极宫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身着常服,指节轻轻敲击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眉宇间刻着一道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位以赫赫武功开创盛世的天可汗,此刻却被另一桩看不见、摸不着的烦心事所困扰。
殿外,两道身影急匆匆而来,步履间带着与往日从容截然不同的焦灼。
当值的内侍不敢阻拦,只因来者是太史令李淳风与将作监袁天罡。
“陛下!”
二人入殿,未及行全礼,李淳风已然开口,声音嘶哑,往日那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子时三刻,紫微星黯,帝星蒙尘!”
李世民敲击桌案的手指猛然一顿,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自己的两位近臣。
他可以容忍天灾,可以面对兵祸,但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他皇权的根基。
而帝星,就是根基中的根基。
袁天罡上前一步,脸色比李淳风更加苍白,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上面布满了新裂的纹路,细密如蛛网。
“臣方才起卦,以《皇极经世》推演国运……卦象……大凶!”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骇人的词,最终却只能吐出两个字。
“不,是……是‘无’。”
“无?”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透出危险的意味,“何为‘无’?”
“未来不可测,天机被远超臣想象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了!”
袁天罡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这非人力所能为,非王朝更替之兆,而是……而是天地易主之相!”
李世民霍然起身,龙袍下的身躯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天地易主”这四个字,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战争,不是叛乱,这是他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伟力。
李淳风指向西方,手指不住地颤抖:“陛下,请看西方夜空!”
李世民大步流星走出殿外,抬头望向西方。
只见那片本该星辰寥落的天际,此刻竟有一颗星辰亮得匪夷所思,其光芒璀璨如日,将周围百里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并非凡火,而是纯粹、浩瀚、威严到极致的金色,有一尊神祇,正在那里缓缓睁开眼睛,俯瞰着脚下这片渺小的人间。
“那是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惊涛骇浪。
“是……气运。”
李淳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足以改天换地,重定山河的气运,正在昆仑之巅汇聚。臣观其脉络,寻其根源……那股气息,古老、苍茫,不属于这个时代……它源自……源自先秦!”
“先秦?”
李世民瞳孔骤缩。
焚书坑儒,那段被抹去的历史……
难道还有余孽?
袁天罡补充道:“陛下,古籍有载,先秦有炼气士,追寻长生不死。始皇帝焚书坑儒,断绝其传承。我等本以为那只是传说……可今日之象,分明是传说中的‘金丹九转,婴成通玄’之兆!有一位活了近千年的先秦炼气士,即将……问鼎元婴之境!”
元婴!
一个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被证实过的境界!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照亮天际的“星辰”,心中翻涌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更为复杂的情绪——是帝王的猜忌,是雄主的渴望,也是凡人面对未知的敬畏。
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存在。
他的力量,足以扭曲天机,重塑气运。
这样的人物,对他的大唐,是福,还是祸?……
同一时刻,昆仑山之巅。
这里是世界的屋脊,是万山之祖,是生命绝迹的永恒冻土。
一座不起眼的冰洞内,陈玄盘膝而坐。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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