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十六楼硬件实验室传出刺耳的蜂鸣声。
一号测试机的机箱外壳烫得惊人。
散热风扇爆发出拖拉机引擎的轰鸣。
主板供电模块骤然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
李浩猛地拔掉墙上的总电源。
五分钟后，一封带有红色感叹号的紧急邮件抄送至项目组全体成员及总裁办。
邮件附件里全是烧焦的元器件照片。
十分钟后，二号会议室。
张坤站在投影幕布前，双手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水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
“五千万的项目，第一天试装就炸了机。”
张坤提高了音量，视线扫过全场。
“陈默，你是项目负责人，这批物料是你亲自签字验收的，你作何解释？”
投影幕布亮起。
左边是那张带有陈默签名的紧急收货放行单。
右边是陈默手写了附加条款的综合工作责任揽收书。
两个签名被红色光圈高亮放大。
陈默坐在长桌最末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碳素笔。
张坤准备得很充分。
这两份文件构成了完美的闭环。
把所有的责任钉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李浩坐在陈默斜对面，低着头，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
张坤转向李浩。
“李组长，你们硬件组也是老员工了，这种劣质物料，为什么还要往机器上装？”
李浩抬起头，视线避开陈默。
“张主管，我们提过异议。”
李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陈默昨天让他们签的联签表。
“是陈专员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强令我们签字背书。”
李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
“他说如果拒签，就把我们全部踢出项目组。我们是迫于压力才配合试装的。”
另外四名工程师齐刷刷地点头。
张坤看着陈默，面部肌肉扯动出几分痛心疾首的模样。
“独断专行，打压异己，致使公司蒙受重大损失。”
张坤敲击桌面。
“陈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会议室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陈默的反应。
等他惊慌失措，等他大声辩解，等他狗急跳墙。
陈默在脑海中快速展开沙盘推演。
如果现在拿出检测仪的数据反驳。
张坤会立刻甩锅给恒泰，定性为供应商以次充好。
李浩等人会咬死自己只是听令行事，毫不知情。
这口锅会在半空中碎掉，砸不到张坤的痛处。
必须让张坤以为胜券在握。
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把死局做实。
陈默站起身。
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迎着张坤的视线，语气平稳。
“没有任何辩解。”
“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对此次物料质量事故负全部责任。”
“给公司造成的损失，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这三句话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
张坤准备好的一肚子连环逼问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李浩猛地抬起头，大张着嘴看着陈默。
这个平时软硬不吃的刺头，竟然就这么干脆地认罪了。
没有任何反抗，直接躺平。
陈默内心没有任何波澜，甚至盘算起京海市郊区的首付比例。
张坤这口锅，太值钱了。
苏清寒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默那张平静的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凤凰计划一期暂停整改。”
苏清寒站起身。
“陈默，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迅速撤离。
张坤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带上门。
咔哒一声，门锁闭合。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两人。
苏清寒走到陈默面前，隔着半米距离停下。
“恒泰的货，你验收之前就确认有问题。”
这不是疑问句，是极其肯定的陈述。
陈默对上苏清寒的视线。
“苏总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昨天在地下车库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苏清寒双手抱臂。
“安保部的监控显示，你动了底层的箱子。
如果你没发现问题，不会在今天早上逼着整个硬件组联签。”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大小的便携检测仪。
放在桌面上。
“碳当量超标百分之二百一十。纯粹的工业垃圾。”
苏清寒盯着那个黑色的仪器。
“明知道是废品，为什么还要签字放行。”
“我不签，张主管会换个人签。”
陈默把检测仪收回口袋。
“换一条更隐蔽的路径入库。到时候这批货混在合格品里，查都没法查。”
“只有我签了，这批货才会原封不动地摆在明面上。”
“整条证据链才不会断。”
苏清寒沉默了十秒。
这个新人的胆量和算计，完全偏离了常规职场人的路径。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作饵，去套一个总监级别的死局。
“我不会在公开层面为你开脱。”
苏清寒转过身，走向门口。
“事故责任暂时由你背着。”
陈默点头。
“理应如此。”
苏清寒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今晚十二点，法务部供应商资质复核的底层数据库权限，会对你的工号开放两小时。”
门被拉开。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
这是一种隐秘的授权。
苏清寒在逼他加快收网的速度。
十八楼，总监办公室。
马骏倒了一杯茶，递到张坤手边。
“张主管，这小子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认怂认得这么快。”
张坤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
“他这是顶不住压力，破罐子破摔了。”
“证据确凿，全组指认，他除了认罪还能干什么。”
张坤把茶杯放在红木桌面上。
“一个自己认下全部责任的人，处理起来最省事。”
“准备材料。
本周五的高层例会上，我正式提议解除陈默的职务，并启动法务程序追究他的经济赔偿责任。”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十六楼，茶水间。
白盈盈端着一杯挂耳咖啡，靠在吧台边。
几个行政部的女孩围在旁边。
“这新来的陈专员也太急功近利了。”
白盈盈叹了口气，拨弄了一下新做的美甲。
“为了在苏总面前表现，连这种三无物料都敢往项目里塞。”
“这下好了，五千万的盘子砸手里了。”
旁边的女孩附和。
“就是，平时看他开着豪车上班，还以为多大本事呢。”
“估计车都是租来充门面的，这回赔偿金一出，看他拿什么还。”
白盈盈喝了一口咖啡。
她要在陈默彻底滚蛋前，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让秦依然看看，她看中的人是个什么货色。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陈默坐在工位上，没有收拾东西。
周围的同事陆陆续续离开。
路过他工位时，纷纷加快脚步，生怕沾上霉气。
赵时诚拎着保温杯从走廊走过。
灰夹克拉链敞开。
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停顿。
经过陈默桌角时，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轻飘飘地落在了键盘旁边。
陈默拿起便利贴。
上面只有两行字。
【2021年6月15日。】
【京海市香格里拉大酒店，第三届华南材料行业交流酒会。】
陈默把便利贴捏在手心里。
2021年6月。
正是恒泰材料法人变更之后的第二个月。
老赵这条线索，直接把张坤和恒泰的幕后老板绑在了同一个物理空间里。
晚上九点。
孟晓雨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创世纪科技的供应商名单。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继续在天眼查里输入下一家企业的名字。
白天陈默在会议室里揽下全责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信陈默是那种蠢到自己往枪口上撞的人。
肯定有别的原因。
表格里，2021年4月变更法人的企业被她用红色标出。
已经有六家了。
她敲击键盘的速度加快。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十六楼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陈默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叮！供应链腐败链条调查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62%。】
【剩余时间：9天。】
【检测到宿主当前承受压力指数突破系统历史记录前三。】
【提示：压力值越高，最终结算奖励系数越高。】
陈默关掉系统提示框。
视线紧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1:59:58。
11:59:59。
00:00:00。
陈默敲击回车键。
原本显示无权限的法务部内部复核资料库，瞬间跳转进入主界面。
海量的电子扫描件在屏幕上铺开。
陈默在搜索栏输入“恒泰材料”。
页面刷新。
跳出一百二十七份关联文件。
陈默点开第一份文件，手指放在鼠标滚轮上。
他必须在这两个小时内，找到张坤和恒泰资金往来的最后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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