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归来，睿亲王林渡川的声威更上一层楼。
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嘉奖，赏赐丰厚，连带着那位在春猎中“协助王爷整理猎物记录”的苏表妹，也得了宫中几句“蕙质兰心”的夸赞，虽未明示，却已是莫大的认可。
王府门庭若市了几日，林渡川便以“伤后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只留几个心腹往来传递消息。
这日晚膳后，林渡川在书房处理完几封密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海棠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安静坐在窗下看书的苏绾道：“今日月色甚好，陪我去园中走走？”
苏绾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寂静无人的庭院中。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虫鸣唧唧，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渡川走得很慢，似乎真的只是在赏月散步。
苏绾落后他半步，沉默地跟着，自从温泉那日后，两人之间便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比以往更亲近，却又似乎隔着一层薄纱，谁都没有主动去戳破。
走到一处海棠树下，林渡川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今日收到消息，”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北境不太平，戎狄有异动，父皇……有意派皇子前往巡边，以振军心。”
苏绾脚步一顿，看向他。
巡边？这是苦差，也是险差，更是机会。
远离京城是非之地，若能掌握军权，便是巨大的资本，但同样，风险极大，戎狄凶悍，边关苦寒，朝中敌对势力也可能趁机发难。
“你……”她轻声问，心中已有了猜测。
“老三和老五，都在暗中活动，想争这个差事。”林渡川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潭，“但我猜，父皇属意的人，可能是我。”
若他离京，京城这盘棋，苏绾将独自面对更多明枪暗箭，若他带她同去，边关苦寒，危机四伏，她又要随他颠沛流离。
苏绾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你想去吗？”
林渡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难料，京城这边，我不会放手，但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留你在京，我不放心，带你同去，边关艰苦，危机四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是一次重大的抉择，关乎前途，更关乎她的安危。
苏绾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挣扎，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清冽的酒气。
“林渡川，”她叫了他的名字，“你忘了，我不是需要你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她微微抬起下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我是能与你并肩，看这江山风云变幻的人，京城也好，边关也罢，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你的敌人，便是我的爪牙所向。”
林渡川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月光下，她清丽的容颜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那双眼眸中的坚定和傲然，比他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璀璨。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心头，撞击着他的理智。
是因为晚膳那点酒意吗？还是因为这月色太美，这话语太动人？抑或是，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合作”与“互利”的薄纱？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苏绾的话音刚落，便看到林渡川的脸在眼前放大。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发上。
然后，一个微凉、却带着滚烫温度的柔软触感，轻轻地、带着些许试探和无比的珍重，落在了她的眉心。
是一个吻。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虫鸣、风声、花香，似乎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额头上那一点残留的、灼人的触感，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苏绾完全僵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愕然地睁大，忘记了反应。
她活了几千年，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
这不是厮杀，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悸动的接触。
林渡川也僵住了，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半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从容。
【我……】他的心声响彻一片混乱的空白。
一阵夜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掠过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苏绾率先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酥麻的感觉。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耳根通红、眼神游移、完全失了方寸的王爷。
没有恼怒，没有斥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猎场上箭无虚发的男人，此刻因为一个仓促的吻而窘迫得像个毛头小子。
忽然，她弯了一下唇角。
“月色是很好。”她移开目光，转向那轮明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巡边的事，你决定就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向书房走去。
林渡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脏跳动的还厉害，脸上热度未退，但心底深处，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似乎悄然落定了。
他抬头，望向那轮明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最终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海棠树下，月光依旧，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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