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三。
宁大经济系报告厅座无虚席。
乔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阴影里,头上戴着顶深灰色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男式工装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整个报告厅尽收眼底。
第一排正中央,姜家人都到了。
王云香挺直腰板坐在那儿,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脸上挂着刻意摆出的骄傲表情。
姜枫林坐在她左边,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林薇薇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个小手绢,眼神时不时飘向讲台——姜瀚正在那儿调试麦克风,额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乔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家人,然后转向报告厅入口。
九点差五分,陆行止和裴硕进来了。
两人都穿着宁大常见的蓝布学生装,陆行止手里拿着笔记本,裴硕则东张西望,满脸写着“我为什么在这儿”的困惑。
他们在中间靠过道的两个空位坐下,离第一排不远不近,正好能让姜世茂看清提问者的脸。
陆行止坐下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
乔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报告厅的挂钟指向九点整。
系主任走上讲台,做了简短开场。
然后姜世茂稳步上台,深蓝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用讲稿,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今天我们要探讨的,是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的辩证关系……”
讲座正式开始。
乔宁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静静观察着。
姜世茂的讲学水平确实高超,复杂的理论被他讲得深入浅出。
台下不时响起赞同的低语和笔记的沙沙声。
但乔宁注意到,姜世茂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第一排——不是看王云香他们,而是看讲台侧后方站着的姜瀚。
姜瀚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讲稿,手指捏得纸页发皱。
他今天也穿了正装,但衬衫领口系得太紧,喉结不时上下滚动。灯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三十分钟后,姜世茂停下讲述。
“……以上是理论部分。”他转向姜瀚,“接下来,请我的助教姜浩老师,为大家讲讲苏南乡镇企业的实际案例。”
姜瀚浑身一僵。
报告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讲台,打开讲稿时,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各、各位老师同学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关于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呃,首先要从、从改革开放后的政策说起……”
乔宁看见第一排的王云香挺直了背,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姜瀚的讲述磕磕绊绊。那些背了一整晚的专业术语像卡壳的录音机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断句奇怪,逻辑混乱。
他不敢抬头看台下,眼睛死死盯着讲稿,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着念完。
“……所以,1981年苏南乡镇企业的产值增长率是……是……”
他卡住了。
讲稿上明明有这行数据,但昨晚背到后面脑子已经一团乱,现在根本想不起来。
报告厅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姜世茂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上前,看似自然地接过话头:“姜老师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看具体数据——1981年苏南乡镇企业产值增长23.7%,就业人口增加18.4万。”
他流畅地补完了那段,然后转向姜瀚:“姜老师,你之前调研报告中提到过无锡县的具体案例,能展开讲讲吗?”
这是昨天准备时特意强调的重点。
姜瀚的嘴唇动了动,脸色由白转青。
“无锡县……”他的声音发颤,“那里的企业主要是……是纺织和机械……”
“具体是哪几家厂?”姜世茂追问,“它们1981年的产值分别是多少?解决了多少农村剩余劳动力?”
姜瀚的额头沁出大颗汗珠。
他哪里知道这些细节?那些报告都是姜浩生前做的,他连翻都没仔细翻过。
“我……我记不太清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台下哗然。
一位老教授忍不住摇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他亲自调研的吗?怎么连基本情况都说不清?”
姜世茂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姜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有怀疑,有失望,还有一种近乎痛心的审视。
他转身继续讲座,没再让姜瀚发言。
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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