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她想说什么?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脑子里像搅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活了多久了?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漫长岁月里,风浪见过无数,生死也经过几回,从来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可如今,却像个头一回遇见心事的丫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搁。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然后咽回去,又涌上来。
反反复复,辗转不停,实在无奈,又觉好笑。
可等到那三个字终于脱口而出之后,她忽然笑了。
原来没什么困难的。原来就这么简单。
说了,就说了。
天没塌,地没陷。
她还是她,杜鸢也还是那个杜鸢。
什么都没变。所以,也什么都不值得犹豫、纠结、拖延。
直言便是,从来如此,只是自己有些看不清了。
她擡手撩起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掠过额角,动作很轻。波光粼粼中,叫杜鸢看著,直觉这一幕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随即,她再度开口,回复如常,不在和小猫重叠:
「你不是问我如何想吗?那我再答你一次一我希望。我希望你回来。」
「我不会拦著你,不让你回去。我更会帮你,尽我所能地帮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杜鸢脸上,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好好的说出来:
「但是,千万千万要记得回来。」
末了,她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因为你要记得,你在那边,有人在等你。可你在这边,也有人在等你。」
最后这一句,说得极轻、极慢。
可却像是落进湖心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开涟漪,久久不散。
听的杜鸢怔住了。
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双眼睛,可此刻看著,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
这一刻的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杜鸢终于回过神来。
他擡起手,缓缓拱身,深深一礼。
「必,不敢忘。」
声音不大,却像誓言。
好友没有再说话,只是跟著盈盈一礼。
衣袖垂落,带起微风,吹散了身后的水天一色。
待到两人重新直起身,波光粼粼之中,好友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水渊的天幕下:
「她就在下面。但好像不愿意出来见你。」
小猫果然也在。
杜鸢心头一紧。好友既然都来了,小猫没来,反倒说不过去。
只是一想归想,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前那些胡言乱语不说,再往前...还有一堆麻烦事,理不清,剪不断,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沉闷如山想到此处,杜鸢不由得看了一眼身前的好友。
她们两个,生死相对,水火不容,本该是此消彼长、难以共存的关系。
可自己偏偏卡在中间。
小猫如今怎么想的?
真的无法揣测。
越是这般想著,杜鸢的眉头就越是拧紧。
他下意识捏住手心,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开口问道:
「不知这水府之中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让那绰约的身姿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杜鸢摇摇头,苦笑道:
「有些猜测,但说到底也只是胡乱猜测。想来是没法和你知道的比的。」
这话让好友忍不住认真打量起他来。
目光从眉眼落到唇角,像是在看一个谜。
杜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发虚,却又不明白自己在虚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杜鸢几乎要移开目光,好友才轻轻笑了一声道:
「看来,你的家,离我们这里,真的太远了点。」
「不然,怎么会让你这般修为,却又什么都看不明白?」
说罢,不等杜鸢想好怎么接话,好友便自己解释了下去。
她转过身,望著幽深的水面,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碧波,万千宫阙,直抵水府深处: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三教祖师将我们绑在了一起,谁也杀不得谁。以至于她那一记绝杀,大半都落在了自己头上。」
「加之她本身,又是叫道祖强行打碎神性、嵌入水位的。」
「根基本就不稳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先天便是水火不容。」
「是而,那一击重创之下,本该让她退位身死的一招,却阴差阳错,打得她人性与神性分离。」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杜鸢脸上。
「你在西南见到的,是她的纯粹人性。而在这里的,则是她的纯粹神性。」
「也是因此,当时我才会说,如今这样,反而更好一些。」
「毕竟一若还是以往那个她,被她知道了你干的好事,怕是连一句解释都别想说,就得直接对上。」她轻轻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只能手底下见真章。届时,倒是会比眼前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简单不少,毕竞打过去便是!」杜鸢苦笑,连连拱手道:
「还请别说这些话!」
「怎么,见不得自己少个侍女?还是见不得自己少个体己的?」
杜鸢愈发欠身求饶:
「还请,放过我吧!先前确乎是我不对,回头定然赔罪,眼下,还请以正事为先!」
好友轻轻哼了一声后,便也默认了杜鸢的说法。
暂且将之揭过道:
「我说了,水火先天不容。我知道,她也知道。所以,你不能问我,我也不能教你。」
「不然,先不说我确乎没什么好的办法助你,就是真拿出来了,她也是决计受不了的!」
「因此,这只能是你自己来想办法。」
说到此处,好友都忍不住白了杜鸢一眼道:
「毕竟,说来说去,这都是你自己招惹的麻烦。古往今来,你还真是头一个。」
末了,更是盯著杜鸢补了一句:
「如此算下来,倒也怪不得你能张开来一句「哪里有什么天宫五至高啊,不过是一人一剑一刀两侍女而已!』」
杜鸢不敢开口接话了,只能保持著欠身的姿势不断陪笑。
那绰约身姿见状,也就只能又白了他一眼的转过身道:
「既然你要成三教祖师怕是都没想过的事情,那就只能看你自己了。反正,我这边是无所谓了,你能成就成,不能成..」
「嘛,我还是那句话,我这小庙总能给你留一个位置出来。」
杜鸢一一听过之后,起身,肃容,整冠,最后,再度朝著好友的身影大拜而下:
「实在愧对厚爱!」
好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回头,叮嘱了一句:
「记得一定要回来。」
「我会记得的!」
告别了好友后,杜鸢慢慢落在了水府神宫之前。
确乎如好友说的那样,小猫始终不打算出来。
或许要等到见了她的神性之后?
小猫的纯粹神性啊,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希望不要太难对付,不然实在吃不消。
擦了擦额头冷汗,杜鸢深吸一口气的,推开了那道紧闭宫门。
这一道门是昔年那大国船队,水面漂泊数月,绕著水府不断航行,都未能寻到的地方。
足可管中窥豹,知其宏伟。
甚至,连杜鸢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都有些感叹,自己居然能这般简单的推开这么大,这么重的一道门。
那感觉,不太恰当的说,就像是一只蚂蚁,生生推开了家里的院门。
匪夷所思,却又确乎发生了。
推开门后,杜鸢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不是不想迈步,而是需要先让自己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门后是一座宫殿。
可供电这两个字,太单薄了。
无法形容杜鸢看见的一切。
杜鸢见过人间的宫阙,也见过修士的洞天,甚至见过天宫残留下来的断壁残垣。
但没有一处,能与眼前这座相比。
它不是建在地上的。
或者说,它曾经建在「地』上,但如今,地已经不见了。
整座殿宇悬浮在一片幽暗的虚空之中,下方是无尽的深渊,上方是望不到顶的穹苍。
明明在外面看,里面就只是一座被水淹没半截的宫阙而已. .
别有洞天,应当就是形容这个的,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可能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词?
无数道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横跨虚空的桥、盘旋而上的梯、垂落而下的帘..本该如此。残缺的半座水桥,漂浮的几截水梯,依旧高悬各做宫阙之上的风帘,都在描绘此前的一切。只是,它们如今都残破无比,所剩不多。
而殿宇本身
杜鸢眯起眼,试图看清它的全貌,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根本无法企及边际。
殿檐向外延伸,远得像是要撑破这片虚空。
檐角悬挂著各色铜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各不一样,有的比人还高,有的比指甲还小。在以前,甚至可能在如今,这里的每一个铜铃都是难得的宝物。
不过,前提是它们都还是「好』的。
毕竞如今,铜锈遍布,灵光全无。
杜鸢眼前的一切,初见时,在疯狂的向他强调此间非是人间物,乃是天上有!
可细细看过之后,却又在不停的告诉他,这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和神道一样的残破。
杜鸢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向著里面走去。
可这一步迈出,眼前居然又是换了天地。
或者说,错了位置?
他本该一脚踩在那虚空之上。
可如今,却是一步落在一座宫阙之上。
回头望去,杜鸢看不见来处。
不过,不像是中了什么手段。
凝视片刻,杜鸢方才道了一句:
「残破到连空间都跟著乱成一团了吗?」
杜鸢差不多能够想到,如果是正常的「主角』进入此间。
怕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然后才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后,带著几件刚好能用的宝物,出去在外面接著遇到刚好能检验宝物的杂鱼反派,以及一两个日后才有大用的大因果艰难逃出。
而自己的话.
杜鸢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这宫阙之下的立著的无数廊柱。
廊柱通天,柱上镌刻无数奇景,神物。
然后,那些玩意,好像都还是「活』的?
廊柱之上,大物游曳不停,仙子飘然起舞,诸如大日凌空的奇景,更是好似马上就要跳出廊柱,变成真的太阳。
嗯,理论上,这些应该都是昔日的普通布景,正常「主角』遇到的惊险杀招。
不过对自己的话
随著杜鸢看来,刚刚还貌似随时都能从廊柱之上游出,继而将不知死活之辈一口吞入的大物,马上变成了安分锦鲤,在里面不停的吐著泡泡,甩著尾巴。
飘然起舞的仙子也没了此前的愈发凌厉,转而继续飘飘舞动。
就连好似马上便要挣脱廊柱,变作实景的各色奇景,都是跟著变成了普通石雕,也就看著颇为精细。这就是顶级号,下了中后期地图吗?
简直和回家了一样!
心头好笑一阵,杜鸢飞下宫阙,走进了这无数廊柱之中。
这一次倒是没遇到刚刚那种,一步之后,另有天地的事情。
看来,真的是和自己推测的一样,这地方是给正常「主角』准备的杀招。
穿过了廊柱之后,杜鸢又看见了数十尊大小各异,但最小的也足有十数丈的巨大神灵。
不过,池们如今或是躺倒,或是跌在破损的楼阁之中,全都没有生息。
唯一留下的,便是那杜鸢都觉得分外强横的气息。
「嗯,看来,如果说这里是正常仙侠里,给主角准备奇遇的神级副本和后期地图。那么这儿应该就是在前期,告诉主角绝对不能继续往前的地方了吧?」
毕竟在这数十尊神灵之后,杜鸢便看见了一座高入云端的大殿,和无数玉石搭建的天梯。
怎么看,这都是小猫神性所在。
也就是水神娘娘所居之地。
的确不是前期能来的地方。
不过自己的话?
杜鸢试探著朝前踏出一步,果不其然,刚刚还和死了一样的数十尊神灵遗骸,瞬时起身!
闹出的动静,简直震天撼地!
「哦,还是要打一场?
杜鸢正这么想著呢。
却是看见那数十尊神灵遗骸,照著某个顺序,分列两侧,排出先后。
随之,齐齐单膝下跪,露出了那道直达水神居所的天梯!
果然和回家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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