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山庄爆炸发生后的第四分钟,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北京亦庄,天穹科技数据中心。
地下三层,核心机房。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器散热的微灼气味,混合着冷气出风口低沉的嘶鸣。上千台服务器在四壁整齐排列,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机房中央控制室里,那个盯着监控屏幕、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
他叫赵磊,三十岁,天穹科技数据中心的首席安全官。此刻,他面前的十二块监控屏上,代表网络流量的曲线,正以近乎疯狂的斜率向上飙升。带宽占用率,从五分钟前的正常值15%,在短短三百秒内,飙升到97%,并且还在持续攀升。
“赵工,流量不对。”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发颤,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全是境外IP,东欧、南美、东南亚……超过五十万个源地址,同时向我们发起HTTP请求。请求的URL看起来正常,是我们官网的新闻页面,但每个请求的数据包都异常巨大,超过正常值的三十倍。这是……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的典型特征。”
“我知道。”赵磊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几乎要冲破天花板的流量柱,“但规模太大了。五十万个源地址,每秒超过三百万次请求,峰值流量超过500Gbps……这不是普通的DDoS,这是国家级别的攻击。防火墙快撑不住了。”
他面前的防火墙管理界面上,红色的报警信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警告:SYN Flood攻击检测,源IP:192.168.1.105,已触发阈值,自动拦截。】
【警告:UDP Flood攻击检测,源IP:10.0.0.23,已触发阈值,自动拦截。】
【警告:HTTP GET Flood攻击检测,源IP:172.16.0.89,已触发阈值,自动拦截。】
【严重警告:检测到零日漏洞利用尝试,目标:防火墙固件CVE-2023-4591,已启动应急规则,漏洞利用被拦截,但存在被绕过风险。建议立即升级固件。】
“零日漏洞……”赵磊的额头渗出冷汗。CVE-2023-4591,这是三天前才被安全机构披露的一个高危漏洞,影响市面上超过七成的企业级防火墙。攻击者可以利用这个漏洞,直接获取防火墙的最高权限,长驱直入,像拿钥匙开门一样,进入数据中心内网。
而天穹科技数据中心使用的防火墙型号,正是受影响的型号之一。更糟糕的是,由于最近公司内部动荡,防火墙的固件升级补丁,还没有部署。
“赵工,流量还在涨!”另一个技术员惊呼,“99%了!再这样下去,出口带宽会被彻底打满,所有对外服务都会瘫痪!而且,内网的业务服务器,也开始出现异常负载,CPU占用率飙升到90%以上!”
赵磊猛地转头,看向另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数据中心内部几十台核心业务服务器的监控数据。原本平稳的CPU占用率曲线,此刻像癫痫发作一样剧烈抖动,在80%到100%之间疯狂跳跃。内存占用率也在飙升,磁盘I/O(输入输出)异常增高。
这不是DDoS攻击的典型特征。DDoS攻击一般只针对网络出口,耗尽带宽,让外部用户无法访问。但它不会直接影响内网服务器的CPU和内存占用。除非……
“有人在利用DDoS攻击做掩护,同时发起内网渗透。”赵磊的心脏沉到谷底,“他们用海量的垃圾流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拖垮防火墙,然后趁乱,用更隐蔽的方式,入侵内网服务器。目标可能是……”
他看向机房深处,那排用特殊冷色调灯光标示的、独立于其他服务器的机柜。机柜上贴着醒目的标签:“织梦项目 - 核心数据库 - 绝密”。
“是‘织梦’的数据。”赵磊咬牙,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快速拨通了CEO办公室的号码——虽然他知道,张继海已经失踪三天了,电话不可能有人接。但这是流程。
果然,忙音。
他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安保部长的手机。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但背景音嘈杂,还混杂着隐约的警笛声。
“老刘,数据中心遭到大规模网络攻击,疑似有物理入侵风险,请求立刻增派安保人员,封锁地下三层所有入口!”赵磊急促地说。
“赵工,我这里出大事了!”安保部长老刘的声音带着惊慌和难以置信,“紫玉山庄那边,林晚的别墅,刚刚发生爆炸!整栋楼都炸了!消防、警察、救护车全到了,现场一片混乱!我这里人手全调过去了,暂时抽不出人去你那边!你自己小心,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紫玉山庄爆炸?林晚的别墅?
赵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林晚,那个三天前在董事会掀起风暴、今天又在股市封死涨停的女人,她的别墅被炸了?是意外,还是……和此刻数据中心的攻击有关?
“老刘,你听我说!”赵磊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几乎在吼,“数据中心这边,攻击规模前所未有,而且有针对‘织梦’数据库的迹象!我怀疑,对方的目标是销毁数据!你必须立刻派人过来,封锁机房,保护服务器!否则一旦数据被毁,天穹就完了!”
“可是这边……”
“没有可是!”赵磊打断他,“‘织梦’是公司的命根子!数据没了,天穹就真完了!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老刘沉默了。几秒后,他咬牙道:“好,我留两个人维持现场,剩下的人,我亲自带过去!最多十分钟!赵工,撑住!”
电话挂断。赵磊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转身,看向控制室里的七八个技术员,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所有人,听我指令!”赵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小王,继续监控防火墙,一旦检测到零日漏洞利用成功,立刻切断防火墙的对外连接,启用备用网关,就算断网,也不能让他们进来!”
“小李,你带两个人,去核心数据库机柜那边,物理检查服务器状态,看有没有异常进程,有没有被植入恶意软件。特别注意磁盘活动,看有没有异常的数据删除或加密行为!”
“小张,你立刻备份‘织梦’数据库!不用全量备份,只备份最近三个月的增量数据和核心算法代码!用最快的移动硬盘,能备份多少是多少!备份完立刻带着硬盘,从应急通道撤离,去……去市局的网络安全中心,找沈国峰警官!把硬盘交给他!记住,硬盘在人在,硬盘亡人亡!”
“其他人,跟我留在控制室,监控所有异常,随时准备启动‘熔断机制’——切断数据中心所有外部连接,物理隔离,等待警方救援!”
指令一道道下达,技术员们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开始各自行动。控制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机器嗡鸣声,和赵磊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盯着监控屏幕,看着那根代表攻击流量的曲线,依然在99%的高位徘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而内网服务器的CPU占用率,已经全部飙红,达到了100%。
这意味着,服务器已经满负荷运转,随时可能崩溃。或者,更糟——已经被入侵者完全控制,正在执行某种毁灭性的指令。
“赵工!”去检查核心数据库的小李突然在内部通讯频道里惊呼,声音带着颤抖,“服务器……服务器自己在删数据!”
“什么?!”赵磊猛地站起。
“是‘织梦’的核心数据库服务器!”小李的声音几乎在哭,“我看到了,磁盘活动指示灯在疯狂闪烁,但系统日志里没有任何删除记录!我用root权限登录进去,发现有一个隐藏进程,正在以最高权限,遍历所有数据文件,然后……用随机数据覆盖!覆盖速度极快,每秒超过10GB!照这个速度,最多半小时,所有数据都会被彻底销毁,无法恢复!”
物理销毁。覆盖写入。这是最彻底、也最恶毒的数据毁灭方式。一旦完成,即使把硬盘送到全球最顶尖的数据恢复公司,也不可能找回任何信息。
“能终止那个进程吗?!”赵磊吼道。
“我试了!杀不掉!”小李哭丧着脸,“进程有最高权限,而且被某种内核级的rootkit保护,普通命令根本无法终止!除非……除非物理断电,或者,格式化整个硬盘!”
物理断电,意味着服务器关机,所有正在运行的业务都会中断,天穹科技对外的所有服务——包括正在被“老师”用来做实验的深城学校的“心理健康平台”——都会瞬间瘫痪。后果不堪设想。
而格式化硬盘……那和让对方删除数据,有什么区别?
赵磊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屏幕上那根依然在99%徘徊的攻击流量曲线,看着内网服务器全部飙红的CPU占用率,看着“织梦”数据库那不断下降的可用空间百分比,忽然明白了“老师”的全盘计划。
第一步,用DDoS攻击,吸引注意力,拖垮防火墙。
第二步,利用零日漏洞,获取防火墙权限,渗透内网。
第三步,在内网服务器植入rootkit,隐藏恶意进程。
第四步,启动数据销毁程序,物理覆盖“织梦”核心数据。
第五步,在数据销毁完成前,用持续的DDoS攻击,阻止外部救援和干预。
第六步,在数据销毁完成后,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完美的计划。冷酷,高效,致命。
而他们,就像砧板上的鱼,眼睁睁看着刀落下来,却无能为力。
不,还不能放弃。
赵磊猛地抬起头,看向控制室角落那台红色的、平时几乎不用的卫星电话。那是张继海三年前安装的,说是“紧急情况下,与海外技术团队联系”用的。电话直连海事卫星,不受地面网络影响。
他不知道张继海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但他知道,此刻能救“织梦”数据的,也许只有一个人——那个今天在股市上,用八亿五千万封死涨停、向“老师”宣战的女人。
林晚。
赵磊冲过去,抓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林晚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是三天前张继海失踪前,最后发给他的加密短信里的,说“万一出事,联系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这是最后的希望。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一个女声传来,平静,但透着深深的疲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警笛和嘈杂人声。
是林晚。她还活着。
“林女士,我是天穹科技数据中心的赵磊。”赵磊急促地说,声音在发抖,“我们正在遭受大规模网络攻击,‘织梦’核心数据库被入侵,数据正在被物理覆盖销毁!攻击规模前所未有,我们撑不住了!需要立刻支援,技术支援,任何支援!否则半小时内,数据就全没了!”
电话那头,林晚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工,听我说。第一,立刻切断数据中心所有外部网络连接,包括互联网、专线、VPN,一切。物理断网。第二,立刻关闭‘织梦’数据库服务器的电源,物理断电。第三,带着所有能移动的备份硬盘,从应急通道撤离,去市局找沈国峰警官。数据中心,可以放弃。数据,必须保住。明白吗?”
“可是断电会中断所有服务,天穹的业务就全瘫痪了!而且,深城那边的实验平台……”赵磊急道。
“深城的实验,我们已经叫停了。”林晚打断他,声音冰冷,“就在一小时前,沈警官带人查封了那所学校,扣押了所有设备。实验已经终止。现在,保住‘织梦’的原始数据,是唯一重要的事。赵工,执行命令。立刻。”
赵磊握着电话,手在抖,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安定了下来。林晚的果断和清晰,像一道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和混乱。
“我明白了。”他咬牙,“立刻执行。”
挂断电话,赵磊转身,看向控制室里的技术员,眼神决绝:
“所有人,听我最后指令!”
“小王,立刻切断所有外部网络连接,物理拔线!”
“小李,立刻关闭‘织梦’数据库服务器电源,物理断电!”
“小张,带着你的备份硬盘,立刻从应急通道撤离,去市局找沈警官!其他人,带上能带的所有移动存储设备,去其他服务器,能备份多少数据是多少,十分钟后,在应急通道口集合,统一撤离!”
“这是最终指令。执行!”
控制室里,死寂了一瞬。然后,技术员们像被按下了开关,同时行动起来。键盘敲击声,设备拔插声,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
赵磊冲到主控台前,亲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标注着“紧急断网”的物理按钮。
“咔嚓”一声轻响。
数据中心,与外部世界的一切网络连接,瞬间切断。
屏幕上,那根代表攻击流量的曲线,像被斩断的蛇,垂直跌落,归零。
紧接着,他冲到电源控制柜前,找到了“织梦核心数据库服务器”的电源开关,狠狠按下。
“啪”的一声。
那排标注着“绝密”的机柜,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
机房深处,传来服务器风扇逐渐停转的、低沉的哀鸣。
数据销毁进程,被强行终止了。
但数据,还在吗?被覆盖了多少?还能恢复多少?
赵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转身,冲向应急通道。身后,技术员们抱着各种移动硬盘和存储设备,像逃难一样,涌向出口。
而控制室的大屏幕上,最后显示的图像,是内网服务器CPU占用率的曲线,也从100%的高位,缓缓下跌,最终归零。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祭奠那些刚刚被销毁的、可能永远无法找回的数据。
也祭奠着,这场战争里,又一个被牺牲的……阵地。
但至少,他们保住了火种。
保住了反击的,最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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