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夜,我和姜策一度春宵。
再醒来时,我赤身躺在马夫怀中,被他带人捉奸在床。
姜策将婚书撕碎扔到我脸上。
“你现在知道你兄长毁我妹妹清白是什么感受了吧。”
他搂着新找回的庶妹,宣布要娶她为妻。
母亲失去了嫡子,我这个嫡女又被捉奸。
又得知相爱数十年的夫君有个只比我小一岁的女儿。
一时激动,瘫痪不起。
为了母亲的药钱,我去了醉芳楼。
三年后,醉芳楼头牌的厢房里。
我躺在王员外怀里,衣衫半褪看向意外闯入的姜策。
“姜大人,奴家今夜已有客,若要叙旧,明日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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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员外的手不规矩地在我腰间游走,故意大声道:“怎么,姜大人也对芷娘有兴趣?可惜今晚她是我的。”
姜策的脸色由白转青,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云芷,你就这般自甘下贱?”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些不都是拜姜大人所赐?”
姜策死死盯着我:“你但凡爱惜自己一些,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员外,咱们继续喝酒,莫要让外人扰了兴致。”
王员外会意,手更加放肆地在我身上游走。
姜策终于忍无可忍,甩袖而去。
门重新关上,王员外却没了兴致。
他放开我,自顾自喝酒:“扫兴。”
那一夜格外漫长。
王员外变着花样折磨我,蜡烛烫鞭子抽,直到天光微亮才餍足离去。
我拖着满身淤青的身子起身,想起了姜策的妹妹。
姜玥本该是王妃人选,及笄前夜却被发现在哥哥房中衣衫凌乱。
第二天她就自尽了。
哥哥到处诉冤,跪过姜府,跪过府衙,却没人相信他。
姜玥头七那天,哥哥在房中横剑自刎,留下一封血书:“吾妹,兄清白,天地可鉴。”
那时候我想,姜策一定恨死云家人了。
可他并没有。
姜玥头七那日,他来找我,眼眶红着,却只是轻轻抱住我:“阿芷,玥儿没了,我只有你了。”
我以为他是真心,舍不得我们数十年的情分。
我错了。
及笄那夜。
姜策将我打横抱起,走向芙蓉帐。
我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了他,他的动作粗暴我却甘之如饴。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不是姜策,而是姜府的马夫阿福。
而我,赤身裸体躺在他怀中。
门就在这一刻被踹开。
清晨的光照在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身上。
父亲,母亲,管家,嬷嬷,丫鬟,还有姜策。
“孽障!”父亲的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顾不上脸疼,只死死盯着姜策:“阿策,昨夜明明是你——”
他打断我:“我亲眼看见,你还有什么可辩?”
我怔住了。
阿福已经被家丁按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是小姐勾引小的!昨夜她说马厩无人,让小的去她房中…小的不敢不从啊!”
我尖叫起来:“你胡说!”
可没有人听我的。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鄙夷。
母亲靠在丫鬟身上,面如死灰。
姜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纸婚书。
此刻,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婚书撕成碎片,贴近我耳边。
“你现在知道你兄长毁我妹妹清白是什么感受了吧。”
原来他从未放下过仇恨,只是藏得太好,好到让我以为爱能消解一切。
他等这一天,等了半年。
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女子眉目清秀,怯生生地站在姜策身后。
父亲脸色骤变:“这是…”
姜策侧身,让那女子走上前来:“云老爷,这是云菲,您流落在外的女儿。她的母亲姓秦,当年在扬州与您有过一段姻缘。”
云菲盈盈下拜:“女儿见过爹爹。”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母亲盯着云菲的脸。
与父亲相爱数十年,竟然有个只比我小一岁的私生女。
姜策揽住云菲的肩:“下月初八,我将娶她为妻。”
母亲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混乱中,我看见姜策正低头与云菲轻声说着什么。
姜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三日后,我和母亲被赶出了云府。
父亲扔给我们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旧衣裳、几两碎银。
“别怪为父心狠,云家的脸面,不能丢尽。”
我扶起半身不遂的母亲,一步一步走出那门。
昔日对我恭顺有加的丫鬟小厮们躲在门后窃窃私语:“嫡女又如何,还不是做了这种丑事…”
“听说是她勾引马夫呢…”
“难怪姜家要退婚…”
我把母亲扶上雇来的驴车。
母亲靠在车壁上,嘴角还歪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攥着我的手。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放进被子里。
“娘,没事,女儿在呢。”
西郊有座废弃的破庙,我把母亲安顿好,翻出包袱里的碎银。
母亲的病需要每日服药。
郎中说是中风,若不用上好药材续命,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绣花不收,帮佣不要我。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
我只能去了醉芳楼。
老鸨靠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打量我。
“等钱用?”
我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手:“王员外今晚正好在,他出手阔绰,就是喜欢玩些花样。”
她顿了顿,打量我单薄的身板。
“你受得住?”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受得住。”
金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栏杆上:“第三间。”
我拿起银子,攥进掌心。
王员外坐在桌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
他上下打量着我:“芷娘?”
“是。”
“脱衣服。”
我垂下眼帘,解开衣带。
春衫、中衣、肚兜,一件件落在脚边。
王员外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细的蜡烛。
那一夜格外漫长。
蜡烛、皮鞭,还有别的什么。
我闭着眼睛,想起及笄前夜,母亲为我描眉。
王员外终于满足离去时,天已微亮。
我把那锭银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每月初八,是我去看母亲的日子。
这日我去时,她的身子比上月又差了些。
“娘。”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芷儿…”
她的手颤巍巍伸过来,“你怎么瘦成这样…是娘拖累了你…”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弓着背:“是娘没用…护不住你哥哥,也护不住你…”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娘,您活着,女儿就有家。”
我给她喂了药,又服侍她躺下。
走出破庙时天已擦黑。
我着急往回赶,想着今夜王员外点了我的牌,不能迟到。
巷口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膀大腰圆,满身绫罗像裹粽子似的勒在身上。
她身后还跟着王员外。
王员外看见我,目光躲闪了一瞬。
王氏叉着腰,啐了一口:“就是这个小贱人?”
王员外指着我:“就是她!这个贱人,在醉芳楼专会勾引男人!我、我是一时糊涂,被她迷了心窍。”
“是她脱光了往我身上贴!是她缠着我不放!”
王氏满意地哼了一声:“听见了?老爷亲口认的。”
她转向我,笑容冷下来:“你勾引我家老爷,害他半月不着家,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狐媚子到底长了什么好皮囊!”
她话音未落,几个婆子已扑上来。
我转身要跑,却被一把揪住头发,狠狠拽倒在地。
无数只手撕扯我的衣裳。
我拼命挣扎,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春衫裂了,中衣裂了,最后一件肚兜被人一把扯下。
王员外还在说。
“我不过是可怜她!她说她娘病重,求我帮衬,我好心借了她五两银子,谁知她竟存了这种心思!”
“这种女人,给钱就能脱衣裳,谁知道接过多少客?”
“也就是我老实,被她缠上了脱不得身…”
四周不知何时聚满了人。
所有人都停下来,目光黏在我身上。
“啧啧,这就是醉芳楼那个芷娘…”
“听说原是云家大小姐呢,不守妇道被赶出来了…”
“活该,这种脏货就该游街示众…”
王氏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踢了踢我散落一地的衣物:“都睁眼瞧瞧,这就是勾引男人的下场!”
我蜷缩在地上,双臂死死抱住自己。
可遮不住。
哪里都遮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姜策的脸。
他就坐在那里,居高临下,隔着半条巷子看着我。
身旁探出云菲娇俏的脸。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赤身裸体,满身泥污,他什么都看见了。
姜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有愤怒,没有怜惜,甚至没有厌恶。
像在看一块路边被人踩烂的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我七岁,被邻街的顽童推进水塘,是他跳下来救我,把我抱上岸。
我呛水呛得直哭,他手足无措地给我擦脸,说:“阿芷不怕,我在呢。”
原来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变得这样彻底。
王氏还在骂骂咧咧,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他还在看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
王氏骂累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婆子们临走还啐了一口:“脏了老娘的鞋!”
巷子里空了,我依然蜷缩在地上。
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云菲走了下来。
她蹲下身,脸上满是施舍。
“姐姐。”她轻轻唤道。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我脚边。
“今儿这出戏,妹妹看得很高兴。”
“这是赏你的。”
她转身走向马车。
我攥紧那锭银子,指节咯咯作响。
姜策看着我,眉头微蹙,最终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马车远去,碾过暮色,碾过我跪在泥地里的影子。
母亲还是知道了。
我去看她时,她跪在地上。
她的面前站着云菲。
她发间簪着我的及笄礼白玉簪,正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娘。
“老太太,您那个好女儿如今可是醉芳楼的红人,满京城都知道她脱衣裳的价钱,您养得好女儿呀。”
母亲跪在那里,脊背佝偻。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都在发抖。
“哦对了,”
云菲仿佛想起什么,“您那儿子,死的时候听说连全尸都没有,血淌了一地,您夜里睡觉,不想他吗?”
“住口!”
我冲进去,一把拽过云菲,扬手扇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她偏过头,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云菲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
“你居然敢打我。”
她捡起断的簪子攥在手心:“今日这一巴掌,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
我跪下去,把母亲从地上抱起来。
她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娘。”我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佝偻的脊背,“没事了,女儿来了。”
很久很久,母亲才开口。
“芷儿…娘拖累你了…”
“没有。”我把下巴抵在她花白的发顶,闭上眼睛,“没有。”
“你哥哥没了,你又…”她的手颤巍巍摸上我的脸,“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们…”
“娘。”我打断她,“您活着,女儿就有家。”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靠在我怀里,夕阳一寸一寸从墙头移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看时,却对上她睁着的眼睛。
她在看我。
那目光像要把我整个刻进眼底。
子时,我离开了破庙。
临走时我给母亲掖好被角。
我走出很远,回头望时,破庙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那就是我的月亮。
消息是次日清晨传来的。
醉芳楼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推开我的门:“芷娘姐姐!西郊那边破庙走水了!”
我赤着脚冲出房门。
路上的石子扎进脚底,我却感觉不到疼。
等我赶到时,破庙已化为了灰烬。
我跪下去,用双手去刨那些滚烫的灰烬。
手指被瓦砾割破,被余烬烫出水泡。
有人来拉我,被我甩开。
直到我在灰烬深处,摸到一截断玉。
是云菲戴的簪子。
我握着那截断簪,跪在废墟里,从清晨跪到日头偏西。
我去了姜府,姜府的门房拦不住我。
我闯进正厅时,姜策正在用茶。
看到我他皱眉:“云芷,你又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把云菲交出来。”
“她杀了我娘,昨夜西郊破庙起火,有人看见她的马车,把她交出来。”
姜策站起身:“你有证据吗?”
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截焦黑的断簪。
“这是我从火场里刨出来的。”
姜策的目光在那截断簪上停留一瞬,移开了。
“单凭一截簪子,算不得证据。”
我盯着他。
“我母亲待你不薄。”
“你八岁丧父,和你妹妹被叔父赶出家门,流落街头。那年冬天你们没饭吃,是我母亲把你们领进云府,给你们衣裳穿,给你们热饭吃。姜玥生病,我娘亲自煎药,一夜一夜守着。”
“如今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你害了她儿子,又害了她女儿,如今你纵容你的女人烧死了她。姜策,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姜策满脸怒气:“你兄长是畏罪自尽,与我何干?”
我嘶吼道:“我兄长是被冤枉的!姜策,你口口声声为你妹妹报仇,可你查都没查!你不过是找个借口报复云家,报复我!”
“放肆!”
姜策怒不可遏,“来人,把这疯女人赶出去!”
几个家丁冲进来抓住我。
我挣扎着,其中一个家丁的手不规矩地在我身上乱摸。
我看向姜策,他却别过脸:“拖出去,别弄死就行。”
家丁把我往门外拖。
我被拖到后巷,几个家丁对视一眼,脚步慢下来。
“哥几个…这可是醉芳楼的头牌…”
“大人只说别弄死就行…”
一只手探过来,扯我的衣领。
我拼命扭动,指甲划过那只手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那人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另一只手撕碎我的里衫。
“看着还挺烈…待会儿看你还烈不烈。”
我闭上眼睛,准备咬舌自尽。
姜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房的,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说的话。
他鬼使神差的走向书架最顶层。
那里有一个木盒,是他送给妹妹的。
妹妹最喜欢这本诗集,说要把所有心事都写进去,等出嫁那天送给他看。
姜玥死后,这盒子就被他收了起来。
三年了,他从不敢打开。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今日游玩不小心崴了脚,是云枫公子救得我,他生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子都好看】
【太后赐婚了,我要做王妃了,可是我没见过王爷呀】
他继续往后翻,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变得潦草凌乱。
【三月初七,我偷听到王爷不喜欢我,娶我是为了逼哥哥站队】
【他说云枫站队太子,必须要除掉。我想告诉哥哥,走到书房门口却不敢进去。
我能说什么呢?说王爷要利用我害人?可我若说了,哥哥定会去质问王爷。那是王爷啊,我们得罪不起。我若不说,云枫公子就会死。】
又翻一页。
【初八夜,有人潜入我房中。我闻见一股异香,然后便不省人事了。醒来时,我衣衫不整,云枫公子躺在我身旁,他也昏迷着】
再翻一页。
墨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一片。
【我知道命不久矣,王爷不会留活口】
【哥哥,若你看到这些,请还云公子清白,是我害了他】
字迹在这里断了。
姜策手中的诗集掉落在地。
三年来,他恨云枫入骨。
他恨那个毁了他妹妹清白的男人,恨到亲手设下计谋,毁了他的妹妹。
可云枫是清白的。
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
而他他做了什么?
他骗阿芷上床,当着她的面撕毁婚书,把她和她病重的母亲赶出家门。
他娶了庶女,纵容她欺凌阿芷,纵容她——
云夫人。
破庙那把火。
姜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到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夜之后,姜策大病一场。
高热烧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血。
他惊醒时,云菲坐在床边,正用帕子给他擦汗。
姜策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云菲,你见过我妹妹吗?”
云菲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继续擦拭:“夫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妾身不曾见过。”
姜策说:“她和你差不多大,若还活着,今年该十八了。”
云菲没接话,只是温顺地点点头。
姜策闭上眼睛不再问了。
病愈之后,姜策开始翻查旧年的账目、书信、往来记录。
如今竟都指向王爷府。
不止如此。
他还查到,云菲的生母姓秦,曾在王爷府上当过歌姬。
他查得越深,心越冷。
可查到又如何?他已没有回头路。
王爷势大,他得罪不起。
云菲已是他的妻。
他没有证据,无法休弃。
就算有证据,王爷也不会让他开口。
可阿芷在哪里?
他派人去找过。
醉芳楼说她没有回去过。
西郊破庙烧成了废墟。
一年后。
我来到了姜府,母亲的嫁妆里有一支凤簪,我要替她取回。
门房进去通传时我该拦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跑出来了。
“阿芷。”
我没有看他。
我把簪子收进袖中,转身向外走去。
我从姜府出来时,去了西郊的衣冠冢。
姜策立的。
我母亲死在火海里,尸骨无存,连一捧完整的骨灰都没留下。
他到这时候倒假惺惺起来,命人去废墟里收集那些分不清是人骨还是木炭的碎屑,装进坛子,立了一座坟。
我捧出那个骨灰坛。
坛身上落满泥土,我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把它抱进怀里。
“娘,女儿带您回家。”
我抱着骨灰坛走下山坡。
坡下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是我的,另一辆姜策站在车前。
他身后还站着云菲。
她今日穿一身绛红春衫,衬得脸颊愈发明艳。
她盯着我怀里的骨灰坛,又盯着我沾满泥土的手,忽然笑了。
“哟,姐姐这是来迁坟?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派人来帮忙呀。”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姐姐留步,妹妹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姐姐。”
“姐姐今日回姜府取东西,又特地跑来迁坟,是真的只为这些旧物,还是——”
她顿了顿。
“还是想借故回来,抢走夫君?”
我终于抬眼。
“云菲,你当人人都像你,活着只为一根男人裤腰带?”
她的脸霎时白了。
姜策有些不耐的对着云菲:“你先回去。”
云菲愣住了:“夫君…”
“回去。”姜策又说了一遍。
云菲跺了跺脚,怨恨的瞪了我一眼。
“阿芷。”姜策几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当年…是我害了你们。”
“你兄长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是我没有管好云菲,是我纵容了她。”“阿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愿意补偿你,用余生补偿你。”
“正妻之位还是你的,只要你愿意回来,我明日就写休书。云菲可以做妾,你若不想见她,我立刻把她送走,送回云家,送回她该去的地方。”
“姜大人。”我打断他,“我已成婚,请你离我远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笑。
“阿芷,你别骗我…你一个女子,又被那等人家赶出门去过,谁会娶你?谁肯娶你?”
“离了我,谁还能要你?”
我轻声说:“滚。”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向马车走去。
手臂被人从背后猛地攥住:“阿芷,你不能这样走。”
“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
“放手。”我说。
他不仅没有放,反而猛地将我拉近。
他的嘴唇朝着我的嘴唇压下来。
我猛地偏头,他的吻落在我的颈侧。
他咬着我衣领边缘的肌肤:“你永远都是我的…我得不到你,别人也休想…”
他的手撕扯着我的衣襟。
袖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中衣。
他的手扣住那道衣带,用力一拽。
就在这一刻。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扣住了姜策的手腕。
姜策猛地转头,萧璟站在三步之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姜大人。”
姜策的手慢慢从我腰间松开。
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殿下…”
萧璟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腕。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微微用力,将我拉到身侧。
直到此刻,他才抬眼,再次看向姜策。
“姜大人,孤方才远远听见,你问阿芷离了你谁还能要她。”
姜策的脸又白了几分。
萧璟微微侧身,让姜策看清他与我交握的手。
“现在你看见了。”
他顿了顿。
“是孤要她。”
姜策僵在原地。
“殿下…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萧璟没有回答。
姜策却像终于找到了能说出口的话,声音渐渐高起来:“她去过醉芳楼,接过客,满京城都知道。殿下,您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您娶这样一个…”
萧璟打断他:“你说她脏。”
“孤问你,她是如何去的醉芳楼?”
姜策张了张嘴。
“她母亲病重,无钱买药,她跪在医馆外一整日,磕头磕到额头出血,只求赊三副药,郎中可怜她,白送了她三副。”
“可三副药吃完之后呢?没有钱,她母亲就会死,她一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弱女子,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
“她去了醉芳楼,她用自己换了五两银子。”
“五两,够她母亲活三日。”
“你说她脏,那你呢?”
姜策的脸褪尽了血色。
“她十五岁被你骗上床,第二日被你当众捉奸,被你撕毁婚书,被你赶出家门。她母亲因你气急中风,瘫痪在床,她为了救母亲的命,把自己卖进火坑。”
“她每一道伤,每一处淤青,哪一道不是你给的?”
姜策站在那里,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璟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扶住我的手臂:“走。”
身后,姜策忽然开口。
“殿下,您…您是真心要娶她吗?”
萧璟没有回答。
“您是一国储君,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名门闺秀,世家贵女,甚至邻国公主…”“您为什么非要她?”
萧璟回过身看着姜策。
“你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
姜策怔住了,他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萧璟没有等他的答案。
他转回身,重新扶住我的手。
“孤爱云芷,不是因为她配得上孤,是孤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她。”
“她在泥沼里挣扎过,被人踩过,可她没有变成那些人。”
“她还是会把最后一碗粥留给母亲,还是会护着比自己更弱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孤爱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人,而是因为她自己。”
姜策站在原地,挤出破碎的声音:
“可是…可是她…”
他找不到词了。
萧璟替他补完。
“可是她不是处子之身?可是她被许多男人碰过?可是她的名字被满京城的人嚼烂了?”
他每说一句,姜策的脸就白一分。
“你说的这些,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错。”
“她十五岁那夜,是把自己给了你,她以为你是她的良人,她的归宿,她托付终身的人,她是真心爱过你的。”
“是你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然后你转过头来,嫌她脏。”
他不再看姜策。
“她兄长云枫的案子,孤已经查清了。”
姜策猛地抬起头。
“当年设计姜玥与云枫的人,是王爷。姜玥不是自尽,是被灭口。云枫自刎那天留下的血书,孤找到了证人,是王爷府上的管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
姜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这是当年王爷写给管事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姜玥不愿嫁入王府,恐其泄露密谋,着即处置,一石二鸟。”
“从头到尾,你妹妹是无辜的,云枫也是无辜的。”
“你恨错了人。”
姜策站在那里,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头。
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很多年前那个无措的小男孩。
那时候云夫人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孩子,不怕,有伯母在。”
他那时候不知道。
那个给他温暖怀抱的人,他会在多年后,纵容自己的妻子烧死她。
萧璟不再看他。
他牵着我,走向马车。
“殿下。”我轻声唤他。
“嗯。”
“那些证据…您找了多久?”
“四年。”他说。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四年。
从哥哥死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
那时候他自身难保,被三皇子党步步紧逼,朝堂上没有几个人敢站在他这边。
他白天应付明枪暗箭,夜里翻查旧年卷宗,一处一处走访证人,一遍一遍核对供词。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哥哥的死将永远蒙冤,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他叫云枫,以为清白二字不过是死人的妄念。
可有人记得。
有人从四年前就开始为我哥哥奔走。
而我遇见他的那天,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向我伸出手。
“殿下。”我又唤他。
“嗯。”
“您那天为什么会在巷子里?”
他没有回答。
风从暮色尽头吹来,掀起车帘一角。
良久,他说:
“我一直在找你。”
“那天我本不该去巷子,六部的折子堆了一案,孤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可我忽然想,万一你在那里呢。”
我望着他。
他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仿佛这就是爱一个人本该有的样子。
我低下头。
怀里的骨灰坛已经被捂热了,贴着我的胸口。
“殿下,我母亲会喜欢您的。”
他没有说话。
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萧璟在东宫为我辟了一处小佛堂,朝南,敞亮。
他把母亲的骨灰坛安放在佛龛上,亲手点了长明灯,又供了四季不断的鲜花。
他站在佛龛前,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阿芷往后有我照顾,您安心。”
我没有哭。
可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所有苦,好像都有了归处。
消息传到云府,父亲来了。
他站在东宫仪门外,递上名帖,言辞恳切,说是来探望女儿。
我听了通传,没有见。
第二日他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车礼物,锦缎药材南海珍珠。
说听闻太子妃迁了云夫人的灵柩,特来祭拜。
那车礼物被原封不动抬了回去。
第三日他还在门外候着,这回没有递名帖,只是站在冷风里。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佛堂为母亲添灯油。
萧璟坐在一旁,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我添完油,擦净手指。
“让他进来吧。”
父亲老了,他鬓边已经全是白发。
那件石青袍子洗得有些泛白,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站在佛堂门槛外,腰弯着,头垂着,像一个做错事不敢进门的孩子。
“芷儿…”他开口。
我替母亲供上新摘的玉兰,没有回头。
“父亲此来,何事?”
他嗫嚅许久,声音涩得像含了满口沙:“你母亲…为父想来给她上炷香…”
我侧身,让开佛龛前的位置。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在蒲团上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阿蓁,我对不住你…”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肩膀剧烈颤抖。
他跪了很久,久到三炷香燃尽成灰。
他站起身,望着我的脸,嘴唇翕动许久,终于问:
“芷儿,你还回云府吗?”
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暗淡下去:“为父明白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璟从奏折间抬起头,看着我。
“阿芷,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也没有爱了。”
云府的败落,是从那一纸圣谕开始的。
太子重审云枫旧案,王爷一党的罪行被一条条扒开。
当年那个“酒后失德、逼死王妃”的罪名被彻底推翻,换成了八个字:
“清白无辜,追封忠毅伯。”
圣旨下达那日,萧璟亲自捧着黄绫,交到我手上。
“云枫生前是孤的伴读,也是孤最好的朋友。”
“这份清白,孤欠了他三年。”
我接过圣旨,指尖抚过一个个字。
哥哥,妹妹替你等到了。
云府的日子,从那天起便不好过了。
父亲丢了官职,云菲被判了斩刑。
她是王爷安插的棋子,害死云夫人,手上沾着血。
刑部定罪那日,她在狱中发疯,又哭又笑,喊着“我是姜家妇,你们不能杀我”。
姜策没有去救她。
他自身难保。
渎职、纵奴行凶、构陷良民,这些罪名一条条落在他头上。
刑部的传唤一道道送到姜府,他去了,跪在大堂上,供认不讳。
判的是流放。
昔日的姜府门庭若市,如今连门房都辞工走了。
他变卖了姜府,换来的银钱一半充了罚没,一半留给昔日老仆。
启程前一日,有人看见他在西郊那座衣冠冢前坐了很久。
他没有去成岭南。
判决下来的第三日,他在狱中突发急症。
咳血,连日高烧不退。
刑部怕出人命,准他暂释就医。
他买了一座很小很小的院子。
他把妹妹的诗集带去了,把母亲从前送他的那方旧砚带去了,还有一幅画。
门房说,那幅画画的是个穿嫁衣的少女,眉眼弯弯,像十五岁时的我。
萧璟问我:“你想见他吗?”
我摇了摇头。
三年后,清明又至。
我带着承煜和明月去给母亲和哥哥上坟。
母亲的坟迁到了城外的青山脚下,是我亲自挑的地方。
背山面水,开满野杜鹃,春天的时候满坡都是绯红的云霞。
哥哥也在这里。
他的衣冠冢挨着母亲,墓碑上刻着“忠毅伯云枫之墓”。
萧璟亲自题的碑文,太子少傅撰的墓志铭,把他二十一年短暂清白的一生,一笔笔刻进石头里。
承煜三岁,已能规规矩矩磕头。
他学着我的样子跪在坟前,小手并拢,认认真真拜了三拜,奶声奶气地说。
“外婆,我是承煜,我来看您了,我会背《千字文》了,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明月一岁,还不懂事。
她趴在我膝上,睁大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字,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娘,外婆在哪里?”
我指指天空,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在天上。在娘心里。”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
山风拂过,野杜鹃轻轻摇曳。
我知道母亲听见了。
下山时,山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比三年前更瘦,背微微佝偻着,鬓边竟已白了大半。
是姜策。
他看见我们,身子猛地一震。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漫漫山道,隔着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悔恨与歉疚,望着我。
承煜牵着我的手,好奇地打量着他。
“娘,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承煜的手交到乳母掌心,让他先上车。
山道上只剩我和姜策。
他的嘴唇翕动,像有很多话要说。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阿芷…”
“我来看看云伯母…和云大哥,我每年清明都来,给他们磕个头。”
我没有说话。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阿芷,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说。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站了很久。
久到山风把他鬓边的白发吹乱,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开口。
“阿芷,当年的事…我…”
他没有说完。
“都已经过去了。”我说。
“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夫君,有儿女,有母亲和哥哥的坟要守。我没有力气再去恨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的脸惨白如纸。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承煜趴在我膝上,仰着小脸问:“娘,那个伯伯为什么哭?”
我把车帘放下。
“他迷路了。”我说。
“那他找到路了吗?”
我望向窗外:“也许有一天会的。”
承煜似懂非懂,点点头,依偎进我怀里。
明月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乳母怀中,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萧璟说这孩子像我,睡着了就什么都忘了,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回到东宫时,萧璟已在宫门口等候。
他接过睡熟的明月,又牵起承煜的手,最后看向我。
“累吗?”他问。
我摇摇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温柔。
“那回家吃饭。”
我握住他的手。
走过重重宫阙,走过长长回廊,走回我们那个亮着灯火的家。
三年后,萧璟登基。
我被册立为皇后,入住坤宁宫。
册封那日,我穿着凤冠霞帔,与萧璟并肩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拜。
母亲若在天有灵,大约也会含笑。
云府早已没落。
父亲病故前曾托人带话,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去了,站在他床前,听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说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
说他年轻时荒唐,老了才知悔。
说云菲的生母当年只是个歌姬,一夜风流,他转头便忘了,没想到十八年后竟酿成大祸。
我听着,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他走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
我替他阖上眼睛。
出殡那日我没有去。
第三年,我生下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
满月那日,坤宁宫设宴,朝中命妇都来贺喜。
宴席散后,内侍来报,说宫门外有人求见。
“谁?”萧璟问。
内侍犹豫了一下,呈上一只木盒。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本诗集,还有一封信。
字迹颤巍巍的,像握笔的手已经没有力气。
【阿芷:
见字如面。
这本诗集是玥儿遗物,你夫君当年查案时抄录过副本,原本一直在我这里。
我想,应该物归原主了。
大夫说我最多还剩三个月。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想我们订亲那年,想我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不配求你的原谅,也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没有面目去见云伯母,也没有面目去见玥儿和你兄长。
可人死之后,大约是由不得自己挑拣去处的。
若他们不愿见我,我便远远站着,不碍他们的眼。
你和你夫君的故事,我听说了。
他待你极好,孩子们也都健康聪慧。
我替你高兴,是真的高兴。
阿芷,这世上终于有人好好待你了。
我没有别的可说了。
唯愿你余生皆暖,岁岁长安。
姜策
绝笔】
信纸从我指尖滑落,轻轻飘进木盒里。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风过时落红如雨。
我把木盒合上,放进妆匣最深处。
萧璟没有问我是谁的信,也没有问我为何落泪。
他只是把女儿放进我怀里,轻轻揽住我的肩。
女儿伸着小手,去抓窗外飘进来的花瓣,咿咿呀呀地笑。
我低头,看着女儿无邪的笑脸。
窗外的海棠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我想我会一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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