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叶疏旅游结婚的第三站,我因为睡过头没来得及下车。
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滑开手机,家族群消息99+。
【小两口这趟旅程太浪漫!】
【宁宁可真有福气,说要旅行结婚,阿疏就把会议全推了。】
【宠了五年,要什么都给,再要个孩子就圆满喽。】
底下跟了一排“嫂子命太好了”。
我往上翻了翻,看见叶疏半小时前发的风景照。
定位正是我们准备去的目的站古镇门口。
家族群有人@我发表幸福感言。
我发了个“?”。
下一秒叶疏的私信就弹出来:
【有时间刷手机,怎么还没跟上?我在A区假山这里,顺便带瓶水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忽然笑了。
原来,他到现在还没发现我没下车。
……
叶疏电话打进来时,我正站在出站口看地图。
我盯着屏幕上跳着的名字三秒,才接起来。
“到哪儿了?”
他那边有游客的嘈杂声,还有小孩在哭。
“假山这边人太多了,你往东走,有个卖糖画的,我在那等你。”
我没说话。
“喂?听得见吗?”
“听见了。”我说。
“那快点儿,磨蹭什么呢。”他说完就挂了。
我愣了一下。
换作以往,我一定会回拨。
解释自己太累了才睡过头,解释我不是故意让他等。
可这一次,我只是平静地收起手机。
往旁边的小卖部走,买了瓶水。
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大概觉得这姑娘心大,一个人敢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
其实也不是心大。
我只是在想,该从哪儿开始说起?
从今天的事说起?
我们座位明明挨着,可他起身、拿包、走下去,
整个过程都没有看我一眼。
甚至到现在,也还没有发现我没下车。
从昨天说起?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
我问他这本地菜好不好吃,他说“嗯”,继续看手机。
然后我才发现,从他和我踏上这段旅行,就一直在回工作消息。
没有分给我半分的情绪价值。
从上个月说起?
我换了新发型,回家问他好不好看,他看了我一眼,说挺好。
第二天出门前,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剪头发了?”
从去年说起?
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自己量了体温,跟他说有点烫。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额头,说还好。
然后自己找的药、烧水。
半夜烧醒了,爬起来换了块毛巾。
第二天退了烧,他笑着说,“我就说没什么事,休息一天就好了。”
还是从更早说起?
第一次跟他回家见父母,他妈嫌我出身不好,全程阴阳怪气。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你觉得今天的见面怎么样,他说挺好。
住一起的这三年,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挺好”“还行”“我知道”。
他知道我发烧,他知道我换了发型。
他知道,但他不看。
就像今天,他知道我坐他旁边,但他下车的时候也没看。
我坐车进了城。
路上手机又响了,还是叶疏。
“你在哪呢?我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我没下车。”
“什么?”
“睡过了,没来得及下。”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耐烦:“那你坐回来呗,又不是很远,我等你。”
我听着那个“又不是很远”,忽然就笑了。
是不远。
目的站距离终点站就三站地,四十分钟。
可他这三年,一步都没朝我走过。
“不了。”我说,“你自己逛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觉得我莫名其妙的那种笑。
“许宁,你什么意思?”
“旅游结婚是你死活要来的,我会议全推了陪你出来,现在你跟我说自己逛?”
我听着,没说话。
“就算你坐到终点,也不过是三站地,四十分钟,自己坐回来能怎么着?非要我去接?我在这边等了你半天了!”
“是我死活要来的吗?”我打断。
“不然呢?当初我说办婚礼,你说不办,非要出来旅游。”
“行,我依你。现在呢?我在这等你,你跟我甩脸子?”
我听着那个“依你”,忽然想起决定旅游结婚的原因。
半年前,我们欢欢喜喜地筹备婚礼。
他拿回来一堆婚庆公司的资料,摊在茶几上让我挑。
我选了一家风格素净的,主色调是我喜欢的灰粉色。
然后亲自挑好了婚纱的款式,量了尺寸,等着成品送来。
他笑着说,让我安心等着做新娘。
我等着。
等到临近婚礼的前一周。
我去书房找充电器,看到他的电脑没关,屏幕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
那头像我很熟悉。
是对门的那个独居女孩,林栖。
后来我听说,她和叶疏是高中同学。
小孩子,谈了两个月恋爱,被家长棒打鸳鸯了。
我本来不该看的。
但“婚礼”两个字让我多停了一秒。
然后我看见了聊天记录里那些图片。
婚礼效果图、色卡、婚纱款式。
对方发来的方案很专业,像做了很久的功课。
主色调是香槟金。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趴在课桌上,在草稿纸上画未来的婚礼,涂的就是这个金色。现场效果肯定很高级,你觉得呢?”
他回得很快:“嗯,记得。你那时候就说喜欢金色。”
她发了个笑脸,又发了几张婚纱图:“这几款都是今年的爆款,比新娘自己挑的更合适,你要不让她重新挑一个吧!”
“你帮她选吧,你的眼光我放心。”
“那我帮你定啦?新郎礼服我已经自作主张,帮你挑好了,穿起来一定巨帅!”
……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香槟金?
婚纱、礼服?
明明我的喜欢的色调定了,婚纱礼服当时都选好了……
如今她全部推翻,重新挑选。
而他连都没有问过我,全都由她决定。
……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就直接说婚礼我不想办了。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说太累,想旅游结婚。
他并不赞同我的决定。
后来大抵是去书房溜了一圈,猜到我可能是看到了什么。
才答应了我。
他以为不跟我吵是迁就我。
他以为我要什么就给什么,是依我。
可他不知道,我是在退。
退到那个全是林栖喜好的婚礼之外,退到一个她插不进来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还是在。
在我们旅游途中的分分秒秒里。
“许宁?”电话那头他还在说,“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过神。
“没什么。”我说,“你要是不逛,就回去吧,不是工作忙吗?”
“你——”
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坐下。
老板娘端面上来,顺口问了句:“一个人旅游啊?”
我说嗯。
她笑着指指窗外:“这边晚上热闹,有夜市,可以去逛逛。”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旅游。
和叶疏订婚那会儿,我们说好去云南拍婚纱照。
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出发前一天他接到林栖电话,说她失恋了,想找人喝酒。
他挂了电话跟我说,“你先去,我过两天就来?或者咱们改个时间?”
我说好。
然后我一个人去的云南,在丽江待了五天。
两天又两天,他都没来。
甚至到我回来,也只是说问我:“玩得开心吗?”
他忘了,这趟旅行是去拍婚纱照,不是去玩的。
我也伤心过、闹过。
可人总是贪恋那点好,舍不得放手。
我大二就和他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每周五坐两小时地铁来我学校,就为了陪我吃一顿食堂。
期末我通宵复习,他就和我视频,坐在镜头前陪着。
我在图书馆焦头烂额地改论文时,他会一遍遍帮我理逻辑。
毕业找工作,我面了七家公司都挂了,蹲在路边哭。
他蹲下来给我擦眼泪,说没关系,我养你。
后来第一次见家长,他妈明显不喜欢我。
觉得我家普通,配不上他。
他虽然一副直男癌的模样,却从来没向家人妥协过。
我舍不得那些日子。
舍不得那个每周坐两小时地铁来陪我吃饭的人。
舍不得那个半夜陪我背书的人。
舍不得那个蹲下来递袖子的人。
……
面吃完了,我付了钱,走出来。
街上灯亮起来了,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我慢慢走着,闻见烤鱿鱼的味道,闻见炸串的味道,闻见糖炒栗子的味道。
我从街头吃到街角,才从包里翻出手机。
23个未接来电,全是叶疏。
还有几十条微信。
我没看。
心血来潮地打开朋友圈,想发一张刚才夜市的照片。
烤鱿鱼的摊子,冒热气那种。
却刷到了林栖发了九张图,配文:
【古镇的夜可真美】
我点开大图。
第一张是古镇的小桥流水,灯笼倒映在河里。
第二张是糖画,兔子形状的。
第三张是她自己的自拍,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四张……
我划过去的手顿了一下。
是叶疏的背影。
他站在桥边看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旁边就是她举着糖画的半个手臂。
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我退了出去。
我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
今天在车上睡着之前,我其实醒过一次。
迷迷糊糊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到了”“放心吧”“知道”。
我以为他在工作,现在想想,可能对面应该是林栖吧。
他每次出远门都要跟她报备。
有回我们一起出差,他下了飞机先给她发消息说到啦,然后才给他妈发。
我当时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他也没解释。
……
手机又震了一下,家族群新消息。
“小两口今天逛得怎么样啊?发点照片看看呗,叶疏媳妇出来说说话呗,别光让叶疏一个人发。”
“小疏忤逆长辈陪你去旅游结婚,怎么还甩上脸子了?”
“就是,群里问一天了,装看不见?”
最后是婆婆怒而发言:
“长辈三番五次问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图你乖巧懂事才同意这婚事的。现在倒好,才嫁进来了就开始甩脸子给谁看?@许宁 出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他们还在夸我命好。
现在,我就从“命好的媳妇”变成了“甩脸子的外人”。
我手指一动,直接退出了群聊。
五秒后,叶疏电话就轰了进来。
“终于知道接电话了?”
“好端端的退群干什么?”他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我说:“没干什么,太吵了。”
“什么太吵了,你现在是叶家的媳妇,长辈说话你不回,他们还不能说两句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而且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吗,就是关心你,问你今天玩得怎么样,你回一句能怎么着?”
我看着夜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今天玩得怎么样?”我问他。
“什么?”
“古镇,好玩吗?林栖发的朋友圈挺好看的。”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她今天也来这边玩了,正好碰上,就一起逛了逛。”
我听着他解释,没说话。
他离开转移了话题:“让你买返程的票,你到站没有?”
我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到了,那你来接我吧。”
我冷漠地挂了电话。
拦了车,去刚订的民宿。
在他心里,我是一个睡过头了会自己坐回去的人。
是一个在群里被公开处刑,哄哄就好的人。
是一个不用问在哪一站,反正会自己过来的人。
他根本不在意,或许这个时间点,根本没有班列了。
他不查,也不问。
他只是觉得说完这句话,所以事情都解决了。
那就去扑个空吧。
在终点站的小城过的第一夜。
我做了一个破碎的梦。
先是梦见三年前,我刚搬进他住的地方那会儿。
对门走出来一个女孩,冲我笑了笑:“新搬来的?我叫林栖!”
我伸出手,“许宁。”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
只觉得这姑娘挺热情。
后来我慢慢发现,叶疏对她也挺热情的。
她发烧,他半夜能爬起来送她医院。
她生日,他会问我送什么礼物好。
她发朋友圈说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会做。
相较于我,发烧时他说不算烫,生日他说要加班,想吃什么,他只会说下次。
下次。
他的下次很多,但从来没来过。
后来我叶母和邻居大姨聊天,才知道叶疏和林栖在高中时谈了2个月。
后来因为家长干预分开了。
邻居阿姨拍大腿:“哦哟,难怪这么照顾,都说学生时代的感情最纯粹呐,你可别让您准儿媳听到!”
可我已经听到了。
那天晚上,我直接问叶疏:“林栖是你前女友?”
他愣了几秒。
才解释说那是高中的事,早就过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我一眼,语气有点无奈:“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就是邻居,互相照应一下而已。”
见我没说话。
他有些不耐烦,“不信我?”
我信。
信他们早就分了,信他现在对她没别的想法,信他就是单纯地照顾一下。
可我也知道,他等她的消息时会看手机好几次。
他记得她的生理期。
他手机响的时候,如果是她,多大的事都会停下来接。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它们堆在一起,就堆成这个结局——我坐过了站,而他没发现。
因为他在看别处。
我曾哭过,闹过,但也只是一次。
卑微又廉价地问他:“你能不能别对她那么好?”
他捏着眉心:“什么叫对她那么好?不就是邻里之间帮个忙吗!你别想太多了。”
“我没想多。”
“那你想怎么样,让她搬走?凭什么?”
我回答不上来。
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他也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正常来往,正常说话,正常地比对我更上心一点。
我没有理由让任何人搬走。
我只能看着,看着他对她上心,看着自己从一个女朋友变成未婚妻,再变成他的一个习惯,与爱无关。
梦醒的时候,天微亮。
我打开手机一看,天塌了……
林栖正站在糖画摊前,举着个糖画:“叶疏,你看,像什么?”
他看了一眼:“像什么,兔子?”
“像你啊,呆。”
他笑了笑。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
愣了一下。
刚刚陪着林栖四处游玩,忘了时间。
没想到距离许宁让他去接她,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好在那站口距离古镇不远,打车也就二十分钟。
想到这里,他把酒店的定位发了过去,又敲了一行字:
【忙忘了,没去接你,你打车去酒店休息吧,明天再带你逛古镇。】
然后才安心锁屏。
送林栖回到她住的酒店后,他原本想给许宁带个夜宵回去。
林栖却忽然拽住他袖子。
“叶疏……”
他低头看她。
她咬着嘴唇,声音软下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就……就一会儿,等我睡着你再走行吗?”
他想了想,终究不忍,“行,你睡吧。”
林栖眼睛亮了。
洗漱完,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问他:“叶疏,你以前和嫂子也这样旅游过吗?”
他靠在沙发上,回着手机消息,头也没抬:“没。”
“那这是第一次?”
“嗯。”
“她真幸福。”林栖笑了一下,“你推了那么多会议陪她出来。”
他没接话。
十一点半,林栖说困了,躺下了。
他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
林栖拉住他:“叶疏,你再待一会儿……我还是怕。”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
他想走。
但他又想——她一个女孩子,害怕也是正常的。
许宁比她坚强多了,明天再找也一样。
他又坐下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十点了。
沙发上睡得腰疼,他揉了揉,站起来。
林栖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
他掏出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是他的好兄弟刘夏的。
他回拨过去,“怎么了?”
对方急得大喊:“你怎么现在才回电,出大事了,快看我发你的消息!”
叶疏皱了皱眉。
正想点开和他的聊天框,身后传来一声嘤咛。
“叶疏……”
林栖醒了,缩在被子里,脸色发白,眉头皱着。
“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细细的:“我……肚子疼。”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手机。
“疼得厉害?”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可能……那个来了。你能帮我去买点药吗?”
他急忙把手机揣进口袋:“你好好休息,等着。”
楼下有家便利店,他进去找了一圈,不止买了止痛药,还有暖宝宝、红糖,又拿了瓶热水。
结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拿了包卫生巾。
店员夸她对另一半真贴心,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他只是对“另一半”三个字有些恍惚。
他对许宁,从来不曾这样细心。
他忘了,她每个月那几天,也很不舒服。
有时候疼得厉害,自己躺着,也不吭声。
有几次她跟他说难受,他也只说了一句多喝热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他从来没给她买过止痛药。
没给她贴过暖宝宝,更没给她泡过红糖水。
……
回到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床上裹着被子喝红糖水的林栖。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林栖喊他:“叶疏,你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里,他拨了许宁的号码。
嘟——
然后是一串忙音。
他皱着眉,点开和许宁的对话框:
【我等下带早餐回去,你做攻略的时候,不是说想打卡古镇的红糖豆浆么?】
点击发送时,竟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愣了一下……
被拉黑了?
只是因为他没有去车站接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刚站起身,刘夏就发来语音。
他点开:
“叶疏你他妈到底在哪儿?你到底有没有看我发你的消息!”
“你不是和许宁旅游结婚去了么?怎么新郎不是你?你人呢?”
新郎?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条语音,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然后他回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就开口:“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新郎不是我?”
刘夏在那头愣了两秒:“你没看朋友圈?”
“谁的朋友圈?”
“沈渡啊!就大学那会儿跟许宁表白十八次都被拒绝的那个!”
“他发朋友圈说捡了个媳妇儿,配图是两本结婚证,那上面的名字,一个是沈渡,一个是许宁!”
叶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看错了吧?”
“我他妈看了十遍了!”刘夏急了,“许宁的照片我能认错?就是她!这就截图发你。”
隔了一会儿,他继续道:“定位是云岭,你们旅游那方向——叶疏,你特么没和你媳妇在一块儿?”
“两个人去旅游结婚,一个在古镇,一个云岭?”
云岭?
怎么可能?
他不是让她买了返程的票吗?
“她在跟我闹脾气呢。”他听见自己语气很平,“自己贪睡坐过了站,加上昨晚返回来时我正陪林栖拍艺术照,一时抽不开身,忘了去接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坐过站?陪林栖?”刘夏声音都变了,“叶疏,你到底是跟谁旅游结婚的?难怪人家把证都领了!”
“那一看就是假的。”他嗤了一声,“沈渡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追她那会儿什么招没使过?P个图发朋友圈,就等着我急呢。”
“……”
“行了,我挂了。”
挂了电话后,他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
那条问许宁要不要吃早餐的消息还卡在那儿,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得很。
他点开她的头像。
又发了一条:【许宁,你闹够没有?】
还是感叹号。
他缓了缓,直接用酒店的座机拨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了。
再拨时只剩忙音。
他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要旅游结婚,他就把筹备了半年的传统婚礼否决了,陪她出来。
现在,就因为他没去车站接她?
还是说,因为林栖发了一个她在古镇游玩的朋友圈?
人家有腿,要去哪里是他能控制的么?
惹人生气的小把戏真是越来越多了。
越来越不可理喻!
林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叶疏?你没事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脚往电梯走。
“你去哪儿?”
“有点事。”
电梯门打开,他刚迈进去,手机又响了。
是他妈。
他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叶疏!沈家那小子领证了?他的对象怎么会是许宁呢?你们小两口在搞什么鬼?”
他顿了一下:“妈,那是假的。”
“假的?你小姨婆都打电话来问了,她夫家老人和沈家老人在一个圈子里,沈渡发了朋友圈,不到半天传遍了!你这会儿让我怎么跟人说?”
“那两本结婚证拍得清清楚楚,许宁笑得跟朵花似的!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旅游结婚,半路把媳妇丢了?”
他听着那头的声音,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没动。
“喂?叶疏?你说话啊!”
他还是坚持,“假的,别信。”
挂了电话,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跟他订婚那天,也笑了。
可是他半途取消了去云南拍婚纱照的计划……
说林栖那会儿刚失恋,需要人陪,婚纱照改天再拍。
改天。
改着改着就忘了。
她后来再也没提过。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来,自己似乎总是在改天,总是在等会儿,总是在忙完这阵。
……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
门打开,他疾步迈出去。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叶疏……你走了吗?我肚子又疼了,特别疼……你能不能回来一下?”
他站住了。
“就一会儿行吗……”
他握着手机,看着云岭所在的方向。
“叶疏?”那头的声音更小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该一直麻烦你……我自己待着就行,你忙你的吧。”
她挂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回到那层楼,推开门。
林栖缩在床上,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刘夏就又发来一条:【你出发了没?我查到那张照片的那个背景,应该是当地的冰雪世界……】
【还没走】
【???】
【有点事,等会儿。】
刘夏直接打了过来:
“什么事比这还急?叶疏,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压低声音:“她一个人,肚子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刘夏笑了,不是高兴那种笑:“行,你行。你媳妇儿跟别人领证了,你在这儿伺候别的姑娘肚子疼。叶疏,你真行。”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句“新郎不是你”。
假的。
肯定是假的。
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拉黑他?
她到底在云岭干什么?
林栖在那边小声问:“叶疏,你是不是有事?要不你先走吧,我自己能行。”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
“没事。”他说,“你睡吧。”
她点点头,缩回被子里。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黑下去。
打开手机,看着那张刘夏发过来的沈渡的朋友圈截图。
两本结婚证,并排放着,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
旁边配文:捡了个媳妇儿。
他终于伸出手指,放大图片。
第一本,沈渡。
第二本,许宁。
照片上她确实在笑,眉眼弯弯的,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叶疏?”
“你先睡。”
他推开门,走进电梯,这次没再回头。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刘夏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
“我刚看见沈渡又发了条朋友圈,说今晚带媳妇儿去泡温泉。云岭那边的温泉酒店,叫什么云水间。你到了直接过去吧。”
泡温泉。
他盯着那三个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以前每到冬天都说想泡温泉,说天气冷泡一泡舒服。
他说行,等有空去。
后来一直没去。
他忘了为什么没去。
可能是林栖那会儿有什么事,他帮忙去了。
也可能是他太忙,拖着拖着就忘了。
他想不起来了。
胸口忽然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从未有过的不安窜上心头,他急忙拦了一辆车。
“车站,快,越快越好!”
许宁的假笑已经挂在嘴边一整天了。
昨晚在夜市,蹲在烤鱿鱼摊前面,举着三串鱿鱼,嘴里还叼着一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旁边摊位的灯刚好打在她脸上,油光锃亮,表情扭曲。
结果这一幕,竟然被人拍下来。
配文:【云岭夜市代言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大学时和自己结过怨的沈渡。
他比自己低一届。
刚入学就被封为什么“法学院草”“新生男神”。
追他的女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
他呢,来者不拒,今天跟这个吃饭,明天陪那个自习。
女朋友换得比手机壳还勤。
许宁跟他的第一次交集,是大二第一学期。
那天晚上许宁和室友在操场散步,看见一群人围在篮球场边上起哄,玩大冒险游戏。
许宁刚站稳,就看见沈渡被推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走到许宁跟前,眼睛亮亮的,像刚睡醒的狗。
“学姐,”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懒洋洋的,“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旁边那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抬头看着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装乖。
眼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肯定会配合”的笑意。
他以为她哪怕知道这是游戏。
也会脸红,会害羞,会手足无措地答应。
可许宁只是笑了笑。
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学弟,这套路太老了,想泡妞,换个新鲜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早已拉着室友走了。
这种以玩游戏为名的耍流氓,她惯不了一点。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沈渡就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她。
“学姐。”
他站在那儿,穿着件白毛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递过来。
“这个,给你。”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
“道歉?”
“不是。”他看着许宁,眼睛还是亮亮的,“我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昨天那个。”他说,“不是游戏。”
许宁笑了。
“沈渡是吧?”许宁接过奶茶,当着他的面,递给路过的犯花痴的学妹,“学妹,请你喝。”
然后绕过他,走了。
后来他自尊心作祟,追了许宁整整一学期。
食堂门口堵她,教室门口等她,许宁上课他坐后排,许宁自习他坐对面。
足足表白了十八次。
许宁也拒绝了十八次。
其实不是他真的有多讨厌。
只是她不喜欢被人耍。
所以要让他知道,被耍是什么滋味。
后来,许宁和叶疏公开在一起了。
他约许宁出去,说有最后一次话想说。
许宁去了。
在学校后面的小湖边,他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你不是说,”他声音哑了,“等我成熟一点就考虑我?你怎么能答应别人……”
许宁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的?
可能是某一次他表白时,随口糊弄他的。
没想到他当真了。
许宁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许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最后一次拒绝,他没再来找过许宁。
再后来,就是现在。
许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丑照,想起这些事,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那时候自己太年轻了。
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厉害,觉得耍他是他活该。
可现在想想,真幼稚。
泡完温泉出来,沈渡忽然开口。
“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
许宁偏头看他。
“那场大冒险,”他说,“是故意输的。”
许宁愣住了。
“我在操场边上看见你,穿着白色羽绒服,一直在笑。就想认识你。”
他语气很淡,“我室友说那招特土,肯定被拒。我说没关系,被拒了才能继续追。”
许宁没说话。
“后来你骂我不尊重女性,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他笑了笑,“所以后来那十八次,不是赌气,是认真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许宁裹紧围巾。
“你和他在一起后,我一直看着你朋友圈。”他说,“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
许宁抬起头。
“这次来云岭出差能遇到你,就说明我们缘分未尽!”他笑了一下,“早上发那张丑照,就是想看看你反应。”
“沈渡……”
“我知道你是来旅游结婚的。”他打断许宁,“但我觉得你不开心。”
他站在灯笼下,眼睛亮亮的,和大学时一样。
“我就想再试试,”他说,“万一你需要我呢?”
许宁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眼眶有点热。
“那年你说等我再成熟点,”他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不一定是认真的。”
许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的确不是认真的。
“但我当真了。”他笑了笑,“所以我改了。”
巷子很长,灯笼一盏盏从头顶掠过。
“走吧,”他转身往前走,“再站下去要冻僵了。”
许宁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沈渡。”
“嗯?”
“当年的事,对不起。”
她哪里知道,自己只是拒绝了一次大冒险游戏的表白,他还主动凑上来再让她拒绝十八次……
他摇摇头,“对不起什么?”
“拒绝十八次的事那不是我自找的么!”
“你今天跟许宁领证,肯定不是真的为了那张冰雪大世界免费门票吧?”
“你是下定决心要摆脱过往了……”
“学姐,我是心甘情愿当你踏板的。”
许宁笑了一声,走在他旁边。
“谁说,你是踏板?”
他偏过头看她。
许宁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怎么说呢?
那时候,她其实也是万千迷恋他的女孩之一。
操场上那个穿着黑色卫衣蹲在地上的男生,眼睛亮亮的,像刚睡醒的狗——许宁怎么可能没心动过?
只是她的爱情观,脚踏实地远比见色起意的心动重要。
她以为叶疏那样的,相处过的,才是稳的、能走远的、是不会让她摔的。
但她选错了。
有时候,反倒见色起意,至少还能愉悦自己。
“沈渡。”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年,我不是故意耍你。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不敢。”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和大学时一样,眼睛亮亮的。
“那现在呢?”他问。
许宁看着他,看着那个十八次被拒绝、却还是说“我改了”的人。
“现在,”她说,“我不怕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许宁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然后她握住了。
爱不爱的,她早就不想管了。
反正结果,都那样……
叶疏跑过一盏又一盏灯笼。
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转过弯,他猛地站住了。
巷子尽头,温泉门口,站着两个人。
许宁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围巾裹得很厚。
旁边站着个男人,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跟她说话。
然后他看见她伸出手,男人握住。
叶疏站在原地。
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
那个男人,真的是沈渡。
大学时候追许宁追了十八次的沈渡。
刘夏发的那条朋友圈里,搂着结婚证笑得一脸得意的沈渡。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跟许宁说了句什么。
许宁转过头。
隔着二十米的巷子,灯笼一盏一盏,昏黄的光落在他俩之间。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迈腿。
“许宁……”
喊出这一声时,他险些哑了。
她眼里却没有多少惊讶,“你来干什么?”
叶疏愣了一下。
来干什么?
他来——
他不知道来干什么。
来问她为什么拉黑他?
来质问她明明是自己的妻子,怎么跟别人领证?
来告诉她,他他妈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儿?
他看着她握着沈渡的那只手,“许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看见了吗?”许宁说,语气还是那么淡,“我结婚了。”
叶疏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你特么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我们这趟旅游结婚多少人看着?两家亲戚也都知道了,你现在随随便便就和别人领证?”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着火。
“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搞什么旅游结婚!”
他越说越来气,“就因为你坐过了站我没有叫你,你就随便跟人领证?”
“许宁,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丢人还是装不知道?”
“现在这事都传遍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许宁忽然笑了一下。
“往哪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叶疏,你问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
“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次吗?”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婚礼,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坐过站,你不知道我昨晚在哪儿——”
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转身,拉着沈渡,往巷子深处走。
叶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知道的,他知道的!
他只是……
他承认自己对林栖是不同的,但那是出于高中时的亏欠——
那时家长强势、威逼,说分就分了。
他总觉得对不住她。
可他清楚那不是爱情。
如果是,他成熟之后早去找她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他爱的是许宁,从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
只是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她永远会在。
久到他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等待当成习以为常。
她是自己人,自己人不需要那些客套的照顾。
可他忘了,自己人也会累。
“许宁……”他要追上去,想解释清楚。
可沈渡却侧身挡在他面前。
“叶疏,”沈渡看着他,声音不高,“你干什么?”
“让开。”
“不让。”
叶疏盯着他,眼睛发红。
“那特么是我老婆。”他怒吼,“我们这次是旅游结婚,你聋了吗?”
“哦?是吗?”沈渡笑了一下,没带什么温度,“她一个人在云岭下车,一个人在夜市吃东西,一个人住民宿。”
“你却在陪别人逛古镇,”沈渡说。
沈渡语气戏谑,“难道所谓的旅游结婚,是各玩各的?”
叶疏的脸白了一下。
“许宁,”他开口,“你听我说——”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昨晚我没去接你,是因为林栖生理期肚子疼,而且古镇里的酒店太老她一个人害怕,我就是陪一下。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你信我——”
“我信。”
叶疏愣住了。
“你……你信?”
“我信。”她好笑道,“我信你根本就不会去接我。所以我压根没有买返程票。”
“你说……你说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她需要,就立马飞去她身边。”
她转头,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可是叶疏,我呢?”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肚子疼过,”她说,声音很轻,“半夜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我害怕过,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等你回家。我需要你过,很多次。”
“你一次都不在。”
叶疏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反驳不了,只能找补:
“许宁……你信我,不管怎么样,如果我不想娶你,我也不会跟你出来旅游。这一次栖栖出现在古镇,真的是意外——”
“她跟到古镇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许宁笑了,“我的婚礼她可以全程主导,那么旅游的路线,你会不共享给她?”
他没说话。
半晌,才挤出一句:“如果你介意她插手我们婚礼,我们再办一个就是了,别闹了好不好……”
“我不介意,”她说,“我只是,不再需要你了,仅此而已。”
她转过身,拉着沈渡往前走。
“许宁!”
他没追上去,只是喊。
她没回头。
巷子尽头,她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叶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不再需要你了,仅此而已。
巷子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那天之后,他再没见过她。
后来听说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一种活法。
后来听说她和沈渡开了一家小店,在某个冬天会下雪的地方。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她问他的那句话——
“古镇,好玩吗?”
他当时说还行。
现在想想,她想说的是——
她已经不需要去了。
她早已,去了下一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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